一只紅舞鞋

小連載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沈寧(二○) (二) (一七)

灰色隔音牆外,一道粲然奪目的圓錐形強力光束,在夜空中不停來回畫弧掃動,自成節拍,不知是哪處建案或者大型活動的廣告。雅貞在租屋處小陽台,見過幾次這類特殊宣傳時發出的光束,隔著旱溪召喚她。多數她只將那爍亮搖擺的光束當作夜景欣賞,進屋取出冰箱裡預存的啤酒,再回到陽台拔開拉環靜靜啜飲,冷冷遙望那張牙舞爪的熱情。也是那個方向,有離她住處最近的一處商圈,三連棟百貨公司冷氣間歇從開閤的玻璃門縫間噴漏,拂掠華階上熱鬧來去的遊人。騎車經過時常感到一陣寒氣,對峙鼎沸的車潮、人潮。她也曾和景昌手挽著手,穿梭那一帶明街暗巷、市集攤商,挨擠著人群緩行,買超大雞排、廉價項鍊跟可愛造型襪。一次,雅貞莫名興起,決心去尋那光束的源頭。騎車過橋,商圈外圍瞎繞了幾圈,終於找到,原來是一處新建案的宣傳。記得前次經過還是荒地,怎麼就生了一棟風格時尚的樣品屋,屋外還植了翠綠的草皮,活像狐仙鬼怪的法術,也許下回來又是荒地。門口相迎的銷售人員一身筆挺西服套裝,笑容薰暖,眼神卻利利的。開場白沒兩句就問:「請問小姐預算是多少呢?」雅貞心慌,隨便說了個灌水的數字。不料銷售人員答她:「那小姐可能要再增加一點預算哦!」依舊笑得滿臉春風。還是換了拖鞋,這裡坐坐、那裡摸摸。深黑大理石電視牆、義大利進口米白石英磚,六燭水晶吊燈垂照餐桌上假的水果、假的花、幾只高腳杯。沒有生活的氣味與疤痕。她在玻璃桌面留下指紋。電話裡對景昌說:「好想有個家。」景昌說起他聽聞的種種理財手段,股票、基金、外幣、定存。對她而言岔題。想來也不是要具體買下什麼,地段、坪數、學區、未來,那些東西對她來講並不真實。她只是想稍稍止住那註寫於身的流動感,得一處真正的歇止之所。這城市裡有許多她和景昌共同駐足流連的地點,而景昌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們都是山裡的小孩,尋山路而出,以考試成績在城裡相遇。初次相逢在水利大樓裡的補習班,她問穿著一中制服的景昌從哪裡來,景昌說埔里。穿著女中制服的她告訴景昌:我從竹山來。

他說下去:「我們在革命和忠於領袖的名義下,可以搗毀一切,歷史、文化、經濟、社會、制度,甚至民族和國家。偉大領袖說,中國人死掉一半,還有三億留下。我們覺得這話說得大氣、豪邁。你說我們有多愚蠢、多殘忍,草菅人命,把人民當作什麼?」季淮平說到這兒,停頓一下,喘了喘。「喝口水吧?」久安提醒他。季淮平拿起水杯,大大喝了一口。久安靜默著,等待他繼續。季淮平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氣,又說:「我在珍寶島戰役裡負了傷,重傷,在北京的醫院裡養了幾乎半年。那段時間裡,我的父親去世了,極盡哀榮。身邊沒有父親從早到晚地講階級鬥爭,教導我忠於革命、忠於黨,我自由了。我整天躺在病床上無所事事,胡思亂想。人不在部隊裡,不必按照成天背誦的語錄、教條去思想,可以動用自己的頭腦。於是就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除了仇恨和鬥爭,還有和平與愛。仇恨毀滅人類,而愛維護世界。這麼一開始,就像洪水氾濫,再也收不住,發現我過去半輩子的生活,大半都錯了,充滿不可饒恕的罪惡。下半輩子必須完全顛倒過來,重新活過。」久安保持沉默。她能夠感受到季淮平話語裡透露出來的悔恨,但她從來沒有過季淮平那樣的生活經歷,體會不到他心中的深度苦痛,不知道她能怎樣勸說。「因為有了這個想法,所以我知道,我必須找到您,請求您的原諒,真心誠意的。」久安沉默了片刻,說:「我願意接受您的道歉,我可以接受您的道歉。」 奶油味似乎籠罩所有,其中層次很豐富:起司味在烤時最霸氣,發出刺鼻的焦香味,像花腔女高音一樣會覆蓋所有味道。雞蛋味較為冷靜,冷香四溢。香草粉的味道像肥皂水,很香但木木的。果醬遇熱成熔岩,水果味早已消失,只剩糖飴味。母親忙時像撲火,大粒汗、小粒汗直流,不要她近身幫忙。但她的生活被麵 「我好像能夠辨認出跟我一樣來自外縣市的人。」「所以……我是實驗品?」「抱歉,只是想確認一下。」景昌當時頗感興趣,追問雅貞關於辨認的方法,她卻答不上來。雅貞對景昌強調,這只是一種直覺。她真說不出那直覺的來源,支撐判斷的線索。也想過口音、聽課表情這一類的答案,感覺又太單薄了。雅貞窘得不得了,景昌卻說「我都明白」,彷彿他也具有辨認的能力。彼時圖書館尚未遷離台中公園,約了幾次一起讀書,後來都覺麻煩沒再約。又幾次,干城站等車遇見,排不同路線的隊伍,彼此點點頭,沒能說上話。網路上偶爾讀對方的部落格,都有些神祕和不知所云,指稱他人皆代號,誰也不敢冒領誰,徒留懸念。真正交往已是大學時的事了。興大前綠川岸,紫花風鈴木盛開的季節,他們開始愛上長長的散步。景昌說,他的血液裡好像有流離的因子,想走到更遠的地方去。蒼涼的發言,似命運破題。●當雅貞將車滑進寬敞的國道,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顆小彈珠滾進了軌道內。她赤著腳將油門踩得更深,讓速度追上前車。不久,原本略顯擁塞的車潮被通往風景區的系統交流道分去部分車流,交流道前一長排因減速而亮起紅色煞車燈的耀亮車群,在雅貞眼裡有一種緊緊相依的幸福。雅貞推想,車殼中不辨面目的人群,明晨或有人將在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合歡山上,讚嘆清澈的空氣與壯闊的雲海;又或者這些在後車門邊架上兩台腳踏車的休旅車車主,會在霧氣氤氳的日月潭邊醒來,於蒼翠林蔭下,沿著環湖公路騎鐵馬散心。那是雅貞心中理想的周末,真正的「度假」。景昌北上工作這一年來,她總是和這些風景區離得這麼近,又錯身而去。那分撥的樞紐也通向景昌老家。國道六號開通後,他們卻沒一起走過幾次。她曾搭景昌的車,隔著車窗看見飛翔在綠色山巒間的一隻孤鷹。她指著那乘風滑翔的遠方長翼大叫:「好像是老鷹!」又提醒景昌:「你專心開車,不要看哦!」 剛開始三株有一株活,漸漸地每株都被她救活。從此她有了自己的祕密王國,領土並一點點擴大,幾乎是奇蹟式地搭起薔薇花架。薔薇科容易些,她要挑戰爬藤植物如黃金葛與紅瓶刷子樹。她喜歡紅瓶刷子花,毛絨絨的一長串,台灣的氣候就適合這些植物。她搬來裝牛奶的木頭箱,填土後栽種施肥。烈日炎炎她都曬黑了,自己也沒發覺。那年頭沒有防曬概念,英秀店裡從早忙到晚,只要女兒不出門,做什麼都可以。有日發現女兒從牛奶曬成麥子了,就把她叫住:「你是不是偷跑出去玩?這日頭赤炎炎,你要曬成黑人牙膏嗎?不准出去,否則手腳都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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