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土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小說世界 - (四)

仙宮的大上海。媽媽做過幾年小學老師,小姨去上海給人打掃衛生,她總說這個妹妹學習不上心,成績太差,幹不了別的事。但是,學習不好的妹妹掙錢多,卻也是不爭的事實。那年老家翻修,舅舅讓大家拿錢。她說嫁出去的女兒沒有拿錢給娘家修房的道理,何況自家的房子也早該翻整了。廚房滲水那麼嚴重,泥地灰牆,當初蓋房子錢不夠,什麼都只做了一半,另一半恐怕永遠也做不了……結果小姨二話不說,拿了一萬塊出來。媽媽和二姨媽因此背地裡抱怨小姨,但是當面更巴結了。對有錢親人的巴結,倒也不是真的為了日後沾光借貸,而是對財富一種普遍的敬畏,這道理連他 都懂。在上海一住二十多年的小姨,可以說是修成正果,脫卻凡人之身了。離家時,媽媽皺著眉頭,讓他帶了一袋炒花生、醃蘿蔔乾,還有特產香麻油。媽媽習慣性皺眉頭,眉心早早刻下深溝,睡覺時眉頭也不舒展,因為糟心的事太多。她主張姚睿去上海投靠小姨,小姨沒生養,一直就特別疼他。她語重心長交代:你好歹也讀了這麼多書,去上海不要給你小姨添麻煩,好好找份事做。他「唔唔」答應,沒從手機抬頭。媽媽提高嗓門又說:不敢想著你孝敬,你自己的手機費、吃飯錢,總要掙出來吧!別像在家裡這麼懶。他又怎麼懶了?指的是他不上學,也不掙錢,成天就是四處閒晃,日子過得毫無意義?人很多時候都在做著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媽媽對著鏡子拔白頭髮、爸爸聞自己脫下的臭襪子、阿姨抱怨婆婆做飯難吃、小雞以為自己是遊戲世界裡的一代妖姬。而他習慣在紙上描著仙人圖,寫幾行警句雋語,沒事跟老哈閒磕牙。老哈是他的「忘年之交」。那時才讀初中,下課後常去網吧,老哈那個小雜貨店就在網吧對面,他跟朋友們在店裡買飲料。熟了以後,老哈願意讓他賒欠,只願意讓他一個。老哈在昏暗的櫃檯後面,擺了個小檯燈、一個高椅,沒有客人時,就在那裡看書。什麼書都看,最常看的是棋譜和武俠,他常說從棋盤和江湖學到了人世顛撲不破的真理。什麼真理呢?老哈面露神祕微笑,兩片焦乾的厚唇咧開來,秀出參差的暴牙:你年紀太小,說了你也不懂。 上車後,涓涓趴在窗前,眼睛定定望著站在火車窗下的外公、外婆。媽媽緊挨在旁邊,不斷向窗外笑著招手。外婆勉強笑著向她們揮手,眼淚卻已經流了下來。外公儒雅筆直依舊,嘴唇緊閉,定定地瞧著她們的臉,彷彿要將她們刻在心裡似的。從車上望下去,外公、外婆的頭髮已近乎全白。火車一逕南去,越過江南青翠的田野。一路上,媽媽甚少言語,只細心照拂著女兒。涓涓趴在桌上,定定望著窗外,一言不發,沒掉一滴眼淚。水綠的稻田裡,裹著藍花布頭巾的農婦們聽到火車鳴笛,便直起身,靜靜望著火車「嗚嗚嗚」急急駛過,直到蹤影盡失。●涓涓的爸爸、媽媽與兩歲的小弟弟俊韜,住在香港九龍塘牛津街上一幢獨家三層別墅裡,與奶奶一起。大姑姑早早與大姑父去了英國。二姑姑與二姑父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他們住在新界一座山上別墅裡,沒有孩子,很清靜。那日,瘦高、瘦高的爸爸去羅湖橋邊將涓涓母女接回。見到可愛纖柔的大女兒,父親不禁微笑著,撥弄一下女兒長長覆眉的齊齊額髮。涓涓抬頭仰望父親溫和親切的臉,上前輕輕握住爸爸伸出的大手。嗯,爸爸的掌心溫暖乾爽,涓涓的心中方落定一些。涓涓的奶奶是一位身材瘦削的刻板老婦人,滿臉碎碎的小皺紋。見到涓涓時,面孔板板的,別人彷彿都欠著她三吊錢。奶奶的笑臉只為小孫子留著的,見到弟弟時,滿臉的菊花方才燦然綻放。滿屋子的人除涓涓外,只一貫「弟弟、弟弟」地叫,大名「方俊韜」反無人提起。爺爺一星期回來一次,平時住在九龍塘另一頭家中。爺爺平和卻不失威嚴。奶奶見到爺爺來,雖一味低眉順從,卻冷冷疏遠。爸爸始終謙和退後,媽媽則細緻周到地照拂著老人。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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