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城無處不飛花

春天,是羅城最美麗的季節,經過長冬之後,大地漸漸甦醒。窗外雪還沒完全融化,客廳外白楊樹下的紫白番紅花,從雪地中突然鑽了出來,花上還帶著雪珠⋯⋯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寄自加州)

五月,飯廳外的落地窗,映進一屋子的粉紅,山茱夷(四照花)開了。然後,粉紅色的蘋果花,花開滿枝。此樹由七種不同蘋果樹接枝而成,長出來的蘋果,顆顆香甜,個個不同。屋前白色流蘇( White Fringe Tree)花開,更是春日盛事。這種「美東流蘇」,白中帶一絲絲淡黃,花濃氣香,清而不俗。花開時,香氣四溢,整條街都醉在花香之中。羅城夏日,天氣悶熱,附近的大小湖泊是有名的水鄉。西有尼加拉瓜大瀑布,北有五大湖中的安大略湖,南有手指湖(Finger Lakes)。手指湖共有湖十一座,因貌似手指而得名。手指湖湖水清澈,環境清靜,風景秀麗,是夏季的避暑勝地。湖邊丘陵盛產葡萄,是紐約州醇酒產地。九、十月葡萄成熟,此時參觀酒廠、品嘗葡萄酒、吃葡萄派,什麼都以葡萄掛帥。其中最難忘的是「愛玲葡萄派」,不甜不膩,百吃不厭。手指湖中的「堪那德瓜湖」南端,最靠近羅城,開車只要一小時可到。堪那德瓜湖最宜看楓,車過處,一片通紅,轉個彎,又是一片金黃,紅飛黃揚,滿天飄舞,美之極也。只可惜楓花雖美,卻經不住秋風瑟瑟,等黃葉落盡,大雁南飛,漫天雪花的日子就到了。 羅城冬季美則美矣,就是太長,長得叫人難以忍受,但柯達公司福利又好得又叫人不忍離去。每年年底公司發紅利的消息一公布,全城商家都敲鑼打鼓,大登廣告:「先買貨,發紅利後再付款」。除了紅利,柯達員工的其他福利也多種多樣,公司對員工十分慷慨大方,包括用底片有優待;每年只要交一元美金就能使用公司沖洗底片的暗房,及借用最好的攝影器材;中午午餐時間員工可以免費打保齡球,或看柯達彩色電影;員工與家屬可以免費上各種光學有關的課程,例如絲畫(Silk Screen)等等,數不勝數。柯達的福利好,跟創始人喬治‧伊士曼( George Eastman)的善心有關。羅城的繁榮,是喬治‧伊士曼一手創造的奇蹟。

伊士曼生於1854年。因父親早逝,他輟學到羅城的一家銀行當職員。有次他準備到加勒比海旅行,朋友建議他帶「照相器材」去拍照,當時的照相方式既笨重又複雜,基於「發明家的本能」,他就取消旅遊,開始在家研究攝影之道。

在1892年他發明照相膠卷之前,羅城只是一個以麵粉業為主的小型工業區。伊士曼有卓越的科技能力和獨到的市場眼光,他發明「底片」(film)的過程堪稱順利,到了1899年,他就賺進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第一個一百萬。他把賺來的錢全都回饋大眾,他一生的捐款總數多達一億美元,是當時美國數一數二的慈善家。他的饋贈主要捐給羅大( University of Rochester)和羅城理工學院( 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他的遺產也全數捐給羅大。他還用「史密斯」( Smith)的匿名捐鉅資給麻省理工學院(MIT )。七○年代初,我們到羅城時,伊士曼已去世四十年。但他的傳聞逸事,仍是大家津津樂道的熱門話題。例如說他一生忙於工作,從未結婚,跟母親相依為命。又例如他對音 樂有特別愛好,他家正中央裝有管風琴,他雇了風琴家,每天在風琴聲中下樓用早餐… …他擁有一個四人弦樂隊,一周兩晚,弦樂隊在他家為他和賓客們演奏音樂。所以他之捐資成立羅大的「伊士曼音樂學院」( Eastman School of Music)是其來有自的。一直到今天,「伊士曼音樂學院」仍是全球音樂界的翹楚。伊士曼選擇死亡的方式也非常奇特。到了人生的最後兩年,他背痛日趨嚴重,連站都站不起來,走路得慢慢搓地而行。1932年3月14日,他七十七歲,在家中舉槍自盡,留下一張日後非常有名的紙條:「給朋友們,我的工作已經完成,還等什麼呢?」七○年代,二次大戰結束後已有二十多年,從戰爭中走出來人們,慢慢站穩腳跟,對娛樂的需求方興未艾,價廉物美的電影成為一般家庭的主要娛樂。隨著戰後經濟的復甦,人們出外旅遊和拍生活照也漸成風氣。

當人們2000年作百年回顧時,電影專家認為1950中到1960中期所拍的電影,是電影藝術的黃金高峰期,經典名著層出不窮。當時柯達底片執世界之牛耳,高品質的影片都驕傲地標上伊士曼彩色(Eastman Color)標籤。此時,家庭生活照相由奢侈而大眾化,柯達底片成為消費者的首選。據當時報紙報導,柯達公司以科技起家,從未懈怠科技研發,每一天花在科研的費用就高達一百萬美元,一天一百萬美元?這是何等傲人的數字!我們離開羅城不到十年,就逐漸傳來柯達公司營運不佳的消息,最後更傳來破產的惡耗:照相技術的電子化,把膠片技術取代了。以柯達公司投入科研經費之多,和研究成果之豐富,似乎不可能突然被新科技打倒,更何況數位照相機的發明人,不是別人,正是柯達自己。所以有人認為柯達的破產是「反應遲緩」,美國《富比士》( Forbes )雜誌更認為柯達之敗,是敗於自得自滿( complacency)。是耶?非耶?《紅樓夢》講賈家由鼎盛到衰敗,用了一百二十章回,都還沒說清楚講明白。大廈之傾,百年老店之敗,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完的。如果《富比士》雜誌所言屬實的話,那正應了孟子的:「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富家子弟,生活優渥,當新科技的浪潮突然打上來時,雖手上握金執銀,卻不知靈活應用,所有的榮華富貴就如海灘沙堡,被海浪一沖,就消逝不見了。往事只能成追憶,如今柯達的榮華已過去,我們慶幸在柯達盛世時工作了九年,享受到一個好公司的好福利,也享受到羅城四季之美和三花之麗。窗外的春花、美東流蘇的清香、七種不同口味的蘋果、愛玲葡萄派的美味、楓花豔麗和雪花潔白……羅城的樁樁件件,現在回想起來,還美得像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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