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不如不見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上下古今/港副 -

陳伯伯是母親任教學校的門房,門房既然是看守校門的職工,所以陳伯伯的工作處所即是校門邊上一間獨立簡陋的傳達室。室內的陳設除了一張書桌、一張簡易茶几和數把椅子外,還有以一塊懸掛布簾隔出一間二米多見方的小房間,裡頭擺放了陳伯伯的木板床和其他私人雜物,想必這就是他隻身在台灣的全部家當吧!陳伯伯原籍江蘇省張家港市,日寇侵占華東地區,他隨即加入國軍序列與日軍鏖戰;抗日勝利後,國共內戰失利,他又孤零零地被帶來台灣。陳伯伯退伍離開部隊,就來到學校當門房,多年戰火的洗禮也在他身上留下了累累傷痕的印記。他左邊那一顆瓷質的義眼(假眼球),當他猛然地抬起頭來,「如炬的目光」有時會令人不寒而慄;而缺少兩根手指頭的左手,亦會讓不明究理的人略感不適。不過,陳伯伯真正做到以校為家,是一位有著好口碑、負責盡職的好員工;而帶著江浙口音的大嗓門,更成為陳伯伯響亮的個人招牌。身為軍人子弟的母親,對這些早年抗日剿共、抵台退伍後在社會各階層拚搏的老兵們特感親近,每逢農曆新年,母親會送給單身在台的陳伯伯一些湖南臘肉,所以陳伯伯除了能跟母親說上幾句真心話外,對於放學後 常到母親校園內玩耍的我和弟弟也特別友善,還曾當著我們面,誇讚過外公抗日戰爭期間所服務的德國裝備獨立砲兵團,是國軍中的王牌部隊,讓我們後人也深覺與有榮焉。不過,我們升入初中以後,便不常再造訪母親的校園,而陳伯伯的生活點滴,都仰賴母親的轉述才得以瞭解。爾後只知陳伯伯的門房工作,由更年輕的退伍少校軍官接任,陳伯伯內調任為工友,且搬進了男學生宿舍的樓梯間居住。一九八七年國府當局開放赴大陸探親,陳伯伯希望滿懷地回到睽違近四十年的江蘇老家探訪,只可惜迎來的是人事全非的面貌。他最親的胞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將陳伯伯的獨子鬥死,也導致自一九四九年來日日盼著夫君回歸鄉里、苦苦守候近二十年的陳伯母徹底斷了念想,方才改嫁他人另組家庭。陳伯伯返鄉目視這殘酷的現實,無奈之餘,將所攜帶的積蓄分給了前妻和胞弟後,傷感地回到了台灣。自此,陳伯伯依然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只是眉宇之間多了一份落寞惆悵,也不再多言返鄉之事。「相見不如不見」,已記不清是陳伯伯自身發出的感慨,抑或母親所添加的注腳,遺憾的是,這樣的至親人倫慘事竟發生在我們周邊一位親切、善良、質樸、勤奮的孤獨老兵身上,真令人情何以堪! 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關鍵之年,壯年的陳伯伯、青少年的父親和童年的母親,一道加入赴台灣的兩百萬難民之列,他們懷揣著各自離散家庭的故事與心酸,不過這一切都只是大時代悲劇下的縮影罷了。如今硝煙不再,烽火已遠,中華民族復興可期,兩岸同胞當思團結一致,將過往戰火的陰霾投入歷史灰燼中,珍愛這走過百年屈辱方才獲得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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