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頂在地板上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寄自上海)

不曾回望,至少清醒時,清醒的世界裡有太多新人新事新挑戰。台北、紐約、北京、上海……我一直向前,走得有點太遠。回憶是一根線,繫住我,想把我往回拉,而我是一支射出去的箭。我這樣以為。然後,我看到那個女孩,在台南東寧路老家。客廳裡媽媽、姊姊、弟弟,電視機開著,八點檔的連續劇,大家說著話,做著手邊的事,一片喧鬧。女孩瘦伶伶的,直直跪在冷硬的磨石子地,齊耳短髮,臉上有種嚴肅近乎虔誠的表情。她深呼吸,開始試探性地把身體往後仰,腰被折彎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進眼睛。她閉上眼,再往後弓,感覺快要失去控制了,像一隻躺在地上攤開肚皮的狗,

■章緣

無能保護自己。四周的聲流有如流箭,有人經過時都像要擦撞到她,但她繼續向後仰,目標是把頭頂到地板上。這是高中運動會表演裡的一個動作,下腰。幾個班合在一起跳,編舞教練是兩個田徑隊的同學,身手矯健,腰肢柔軟。編的舞目是迪斯可,穿的舞衣是墨綠長袖運動上衣和白短褲。一切都是那麼新鮮。教練走起路來劍步流星外八字,髮尾有點不規矩地內捲外翻,不夾髮夾隨風飛揚,臉上那種瀟灑帥氣,讓她很羨慕,雖然她才是那個老師偏愛的好學生。教練叮囑大家要練習下腰。她的筋肉不柔軟,向前彎只能摸到小腿,向後彎也比別人吃力。每晚,她在家練習,發現挑戰不在於 柔軔度,而是有沒有足夠的自信。同學們都在抱怨:根本下不去啊!練舞時間幾乎都在等待。排著蜿蜒的長隊,她蹲坐在同學之間,教練跟各班助教在吵著什麼,同學在聊天或背誦英語單詞,閉目養神補永遠不夠的眠,她在心裡勾畫著表演的畫面,聽到觀眾拍手叫好。所有人一起做出一個動作,那動作便凝聚著極大的能量。刷!雙手平舉,刷!雙腳彈跳。她比誰都關心舞排得怎麼樣了?大家能跳得整齊嗎?還有那個下腰。運動會終於到了,為期兩天。它就像是平緩河流裡出現的一個激流漩渦,所有人都掙脫了日常疲憊的慣性,眼睛亮了,腳步跳躍,全神貫注在運動會上,那是某個比賽,或是某個表演,或只是突然看見的樹木草地和野花,空氣裡飛揚的塵屑,嗡嗡亂鳴的聲流,還有顏色。原先的黑白服色被五顏六色的班服取代,操場四周圍起各班的休息區,搭 起別心出裁的牌樓,有飛天的龍、威風的虎,貼著代表各班精神的大字。一個盛大的園遊會,一個從日常裡解放出來的派對。她帶了一袋子的零食和飲料,背著家裡唯一的相機,新裝三十六張底片,在各班休息區閒逛,參觀別班的布置,找朋友合照。表演舞亂轟轟跳完了,迪斯可本來就難整齊畫一,讓大夥兒在操場上下腰,更是異想天開。但是她無暇唏噓,接下來是一個接一個的四百公尺接力、跳高、跳遠、跨欄,還有拔河,身體都要撕裂癱軟了……。運動會結束,照片沖洗出來,興沖沖跟同學分享,大家登記加洗,說要永存留念。三十多年以後,所有的高中照片都不知散落何方。但是我還是看到了她。十七歲,跪在磨石子地上,一臉虔誠,緩緩下腰,直到頭頂在地板上。那是個完美的拱橋,很多事都沒有想像的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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