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放風箏

■荊棘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世界副刊/數獨 - (寄自加州)

夜航海洋擦身而過的兩只小船,不期而遇於春寒料峭的北國。空中懸浮冰雪的冽厲,樹叢下還殘留白雪,而野櫻花卻漫山遍野怒放。白色的花瓣從灰黑的枝幹冒出來,花瓣一邊開放一邊凋謝,飄落在他們的身上,化為他們腳下的春泥。 他當時有家有室,她歷經婚變和滄桑,兩人謹慎拘束只敢稍作工作上的交談。沒有想到話題如潺潺的小河,一開閘就如長江大河奔流,一直談到他居住過的異鄉邊陲。她竭力抑制內心的震撼,迷惑於對方瞳孔裡反映出來自己的影子,也為自己瞳孔裡反映出來的影子慌亂。茫然若失地匆匆道別,知道此後的路徑永不交叉。她終於在世上碰到多年尋找的人,只是為時已晚。半年以後,天外飛來一張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來跟我一起去放風箏!」直覺他已自由一如風箏,她毫不在乎地拋 棄一切直奔北國。他們活在雲層之上,塵世瑣事都變得混沌模糊。感情發展得太快,如失韁的驛車,令人膽戰心驚坐立不安。再三警戒自己:我們不復年輕,都是感情戰場上的殘兵敗將,哪能再度冒然?如果感情崩潰,何以承擔?無奈邱比特的箭靶無法抵擋,他們只好珍惜每個日出日落,約定將來無論如何雙方都無怨無悔。次年六月在紫丁香的芬芳裡,他們戰戰兢兢地結了婚。未來不可知不可測,不像別的新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花常好月常圓,他們的信約只以一年為期,自認彼此的幸 福已遠超過應有的限度,不敢奢求更多。每年續約一年,日子卻像雪球般滾下來,四十三個春花秋月之後,對方經過三次中風,心率長期不穩,身體彎曲,頭髮全白,扶著一個助行器勉强挪動。她試探地說:「來!跟我一起去放風箏!」他茫然不解,散漫無光的眼神朝她望。記憶已經離他而去,眼神後面是片空白無人的地域,誰也進不去。她的心如那年的野櫻花般碎成片片,當年這一句話把她緊緊拴住,而今她必須放開他,讓他如風箏般獨自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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