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懷鄉亭

World Journal (New York) - - 上下古今/港副 - ▓江旭

在兩岸相隔數十年漫長的歲月裡,「返鄉」是父輩們望眼欲穿、引領企盼已久的心頭事,無奈有不少人卻在兩岸通航前已帶著遺恨埋骨他鄉。抗戰期間,家父才念初中,即隨著老師和同學們到附近各鄉鎮,站在肥皂箱上演講、打金錢板、演街頭劇,呼籲國人團結抗日、救國救民。當時才十四、五歲的父親,雖然喜歡讀書,在校成績一向名列前茅,但鑒於覆巢之下無完卵,身為獨子的他鼓起勇氣向祖父提出要去從軍報國,祖父說:「你書未學成,年少體弱,肩不能扛槍,手無力提物,如何打仗?怎麼報國?」雖然如此,但是父親念及國父曾說:「我死則國生!」以及宣傳豪語上說:「有我在,中國不會亡!」等句子,父親就等不及長大,與友人偷偷離家出走投考軍校,雖然年齡不足,軍校不收,他只好暫時到軍醫院打工,直到夠資格才順利進入空軍機校。父親離家後軍旅倥傯,雖有書信往來,但不曾再見雙親一面。多年來東征西戰後又奉命赴台,原先以為只是暫留台灣,豈料情勢丕變,返鄉之日已遙遙無期。父親時時刻刻都在懸念雙親,尤其彼岸大小不斷的鬥爭運動中,十分擔心父母受他牽累而遭罪。每逢年節,父親常請單身在台的朋友到家吃飯,同是「天涯未歸人」一起相聚、彼此取暖,以減低感時傷逝的苦悶情緒。我來美後,連絡上家鄉親戚,方知當時年僅五十歲壯年的祖父,偕同祖母早已投江自盡,為免家父過於哀痛,我避談投江一事,僅提老人家們已過世了。退役官兵獲准前往大陸時,父親急欲一探雙親死因,就由大弟陪同回四川鹽亭老家。一抵家門,發現過去巍峨寬敞、左右兩壁掛滿書畫對聯、窗明几淨的堂屋,不但堆滿了稻草,還結滿蜘蛛網,屋外兩側也是堆積如山的稻草,昔日清雅書香的堂景,早就蕩然無存。祖父母的的住處,已由他人占據,此刻可真是有家歸不得啊!後來得知,一九五一年的冬天,常行俠仗義、受人尊重的祖父,不堪「罪名是地主,兒子是反動分子」的鬥爭迫害,與祖母深夜至江邊,二人捆綁一起投江而亡。兩人遺體被發現後,就地掩埋在江邊,次年豪雨成災 ,復被洪水沖失沒了蹤影。父親佇立江邊良久,望著清澈無波的悠悠江水,呼爹喊娘也喚不回雙親,百感交集,只有帶著刻骨銘心的哀痛,含悲忍淚向碧綠江面,長跪祭拜。父親返鄉時向圍觀的鄉親說:「離家幾十年,你們大家一定不認識我了。」其中一位長者回答:「怎麼不認識!當年為了抗戰救國,你不是大街小巷打金錢板,呼籲我們團結抗日嗎?」返美後,父親決定在袓父母投水附近的小山上,建一中式八角亭以紀念雙親,也同時給登山遠眺者一個歇腳處,後來決定擴大懷親之愛到懷鄉,將亭子易名為「懷鄉亭」。他想到此乃時代的悲劇,當年多少家庭都曾上演著同樣的劇本,未來歷史自有公斷,念及無辜百姓、苦難的家園,政黨可以輪替,但是大陸同胞仍是他的手足,彼岸的山河大地依然是他魂牽夢縈的家園,到底這也是他當年投筆從戎、保家衛國的初衷啊!家父不時接濟家鄉貧困親友,汶川地震時,他也及時匯上數千美元濟災,發揮人溺己溺的精神。二○一一年歲末,父親已經病重,他最清晰有感而發的一句話是:「我們這一代人實在太苦了!」未幾即往生。在有生之年終能重新踏上故鄉的土地,雖是傷心之旅,然宿願已償,也就死能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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