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

■蔡仁偉

World Journal (Seattle/Hawaii) - - 世界副刊 -

■陳艷群

夏志清的才華被哥倫比亞大學中文系教授王際真看重,王氏不久將退休,一直在留心有無新出的人才,來接替他的位置,當他讀到《中國現代小說史》時,直誇夏的英文造詣高過所有留美的華裔教授,簡直可同羅素(Bertrand Russell)、狄金遜(G. Lowes Dickinson)二位大師媲美。興奮之餘,王際真即向他所任教的哥大的系主任推薦,然而哥大以當時資金短缺而無法聘請為由,暫不予考慮。求才若渴的王際真,寧願將自己的工資勻出一半給夏志清,也要留住人才。翌年,也就是1962年,夏志清順利進入哥大任職副教授。三十年後,他步王際真後塵,力薦王德威為自己的繼承人,保持「走馬薦諸葛」的優良傳統。這樣的伯樂如今難覓。在夏志清前三十餘年的生涯中,皆浸淫於西洋文學研究,後改治中國文學。這情形似乎也是中國學者的普遍現象;無論他們在中國或外國,西學如何精深,到頭來幾乎沒有不改變方向,研究中國文學的。最顯著的例子有陳世驤、朱光潛、錢鍾書、熊式一、林語堂等。這是一種客觀存在的事實,它無關於人的才智與學養,而取決於能否獲得直接的生活體驗;非本土生長的人,無論天分多高,如何勤奮,從書本上學來的總是二手資料,有如隔靴搔癢。國人研究中國文學就不一樣,是直接從故土吸取養分,語言的内涵和思想體系浸淫著民族的特徵。誠然,掌握了西洋文學,取其文學理論的神髓來治中國文學,視野就開闊得多。正因為耶魯三年半的嚴謹訓練,讓夏志清後來轉行時,能腳踏實地,虛心從頭學起。每讀古書,必查字典,記生字,遇到舊學根 底深厚的人,隨時請教。從他寄給羅錦堂的數封手札中可以看到,三句話不離中國古典文學的主題。夏志清自認自己舊學根底淺,中途轉行,對於一個接近不惑之年的人來說,尤其是在海外謀生,很不容易。何況當時有關中國現代小說的書籍短缺。他知道哈佛和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藏書豐富,腳步往那裡邁得頗勤,將館裡能找到的中國大陸現代小說,或刊登在各大中文報紙上、雜誌上的小說連載,都不放過。常常是提一箱子書返回耶魯,通宵閱讀。得知夏志清在哥大開了中國古典小說和戲劇課,羅錦堂將自己早期的《中國散曲史》《北曲小令譜》《南曲小令譜》《明代劇作家研究》《中國戲劇總目匯編》等多部厚著分別寄送給他,以助其一臂之力。夏志清既感激又欽佩,回函中提到,在他開設的「中國戲劇」課中,常花整整一堂課介紹羅氏著作和其內容。認為羅錦堂對中國戲劇研究造詣之深,在研究中國文學的較年輕一輩當中,無人可與他相比。當《中國現代小說史》問世後,出版社給夏志清寄去二十來冊,兄長濟安建議他將著作寄一本給胡適。他卻因當年出國留學時,胡適不肯給他寫推薦信,1952年致信胡適也未得到回覆而耿耿於懷,未料第二年胡適便去世了,這件事讓他悔恨不已,久久難以釋懷。他曾自責說:「只怪我當時小心眼,不然胡先生看了這本書,一定會喜歡的,因為在我的書中,很多觀點和他一致。」時隔多年,夏志清提起此事,仍感到沮喪,後悔莫及。

書中他對胡適的貢獻做了不少中肯的評價,並且在為唐德剛的《胡適雜憶》寫序時,其中提到:「胡適是當代第一人,一方面因為他的為人處世,真是內聖外王地承繼了孔孟價值的最後標準,另一方面因為反胡陣營裡找不出一位學問、見解(且不談人品)比胡適更高明的主將堪同他匹敵。」我曾請教過夏先生的關門弟子唐翼明教授,作為一位文學評論家,夏志清的知名度為何會那麼高、聲譽那麼廣?唐翼明當即糾正我的說法,他認為不能以「評論家」這樣的字眼去論夏先生,尤其在今天的中國,「評論家」一詞用得太廣,太俗。在他看來,現在的文學評論家就是寫篇小文章,吹噓吹噓對方,跟學問沒有關係,不需要什麼豐厚的學歷。而夏先生,他首先是位文學史家,是耶魯英美文學博士出身,造詣很深的大學者,同時也是對中國文學有深厚研究的大學者。他不是靠幾篇評論吃飯的,當然他寫了很多評論,而且評論也寫得非常好,看得出其文學根底非常深。他除了研究中國現代小說,還研究中國古典小說,他後來出版的《中國古典小說》與先前的《中國現代小說史》齊名,對中國幾部名著如《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和《儒林外史》等,都有深厚的研究和新的見解,這不是一個文學評論家的字眼能概括得了的。再者,夏志清是開創典範的學者。唐翼明強調,中國的文學史該怎麼去寫,在夏志清之前沒有先例,猶如《史記》,這是個開天闢地的工作。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完成之前,中國大陸有個王瑤,他只寫了中國文學史的上冊,下冊還沒寫,而且受當局的意識形態影響很深,所以夏志清寫的,算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最完整、見解最獨到、影響最深遠的天才之作。夏志清特別強調自己的書「無意成為政治、經濟、社會學研究的附庸」,他師從美國新批評派,這是西方現代文學理論當中一個很著名的流派,該派的特點是著重對作品本身的研究,包括內容和形式。而我們中國人研究文學史,現在還是這樣,大部分精力花在作者的名字和家世,如研究《紅樓夢》,人們在研究曹雪芹這個人。而新批評派即拋開作者,只研究《紅樓夢》本身,對這些社會背景、作家以及其他的關係談得不多,更多的是說明這個作品好在哪裡。夏志清在借助西方那些理論的同時,完全不套用那些理論,這是他的獨到之處。今天一些學者動不動就把西方的某個理論架構搬過來,還花很多時間去講那個理論,故弄玄虛,似乎高深莫測,讓人看得一頭霧水。這恰恰證明那些人只是沒出息的學者,依葫蘆畫瓢,在前人踏平的路上不惜再走上一遍。而夏志清在他的《中國現代小說史》裡根本不提西方的理論和術語,而是將其理論借鑒過來,將其精神繼承過來。他對 中國文學研究那麼深厚,寫出來的東西並沒有看不懂的,這,就是「大家」與那些學究不同的地方。作為學生,唐翼明並不是完全贊同夏志清《小說史》中的觀點,他覺得夏氏對張愛玲、錢鍾書的評價過高,而對魯迅的評價不夠。雖然師生感情非常好,不代表學術觀點沒有分歧。他敬愛夏志清,認為老師很天真、很可愛,說話直來直去,完全沒有世俗的那套。夏志清所教的十三個博士生中,華人大概就兩三個。唐翼明是夏收的最後一個博士,因此也疼愛有加,為其論文三度逐字逐句把關。唐翼明早先學的是俄語,英文從頭來,非常費力,但夏先生認為,此人絕頂聰明,前途無量。經不斷努力,唐翼明終於獲得博士學位,而最高興最欣慰的人,莫過於他的導師。夏志清稱他當時的快樂,真像電影《窈窕淑女》( MyFairLady )裡面的希金斯教授發覺到賣花女伊莉莎已會講標準英語時一般無二。唐翼明更慶幸自己投入夏志清門下,這樣虛心學習、恭謙治學的教授,如今恐怕已少見。

(中)(寄自夏威夷)

「你不要再跟那些沒水準的朋友出去混了,花點時間陪我很難嗎?你就是這樣,什麼朋友都交,才會認識一堆不三不四的人。」「妳能不能不要每次一開口就批評我朋友?尊重一下我的感受好不好?」「我又沒說錯,你那些朋友素質本來就很差,不然我分析給你聽……」她又要長篇大論了,他覺得頭很痛,索性轉過身任她去講。他想她應該忘了,他們當初也是從朋友做起,之後才慢慢墜入愛河、走入婚姻。一想到這他便覺得她的評論至少說對了一點:有些朋友真的不能亂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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