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時刻

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甚至被社會淘汰的人,仍然以他們的善良回報著社會,讓冰冷的金錢變得有溫度,讓這個冷漠的社會充滿溫情。他們用自己獨有的方式感恩得到的點點滴滴,即使身處在常人眼裡被視為是絕望的時刻裡⋯⋯

World Journal (Seattle/Hawaii) - - 世界副刊 -

電話響了,是同事瑪麗打來賀聖誕節的。她告訴我一個好消息,她讀幼教的女兒找到了工作,是去幫助一些先天不足的特殊孩子。瑪麗倍感自豪。瑪麗是辦公室的秘書,出生於問題之家,高中學歷,相貌平平,又過了退休之齡,越來越被邊緣化。她的唯一目標是培養女兒成材,經常與我這個有女兒的父親討論教育問題。我向她道賀之後,她告訴我登載在新澤西州日報上一則發生在感恩節前夕的故事,題目是:「二十美元讓無家可歸者成為有家之人」。感恩節前夜,家住新澤西州的凱特姑娘開車來費城,途中因汽油燃盡而拋錨,無奈的她只得把汽車挪到高速出口處的路旁。此時走來一個衣著襤褸戴著連衣帽的中年男子,凱特嚇得心都吊到嗓子眼裡。男子突然開口道:「鎖上車門,我來想辦法。」半個小時後,他提來滿滿的一桶汽油,油箱灌滿後便欲離去。凱特問男子姓名和地址,他告訴她自己名叫約翰‧巴比特,住在附近高速路下的橋洞裡。接下來的日子裡,凱特開車去橋洞找過幾次約翰,還送去了衣帽食物和一些蠟燭。她也了解了約翰的身世:他來自北卡州,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退伍後在醫院做過護理工作,後來迷上了毒品而不能自拔。一年前來費城找工作無果,流落街頭而成為無家可歸者。那天看見凱特深夜被困於半路上,他用僅有的二十美元買來汽油,幫她脫離困境。聽著約翰不疾不徐地敘說,看到搖曳在寒風中的燭光隨時可能熄滅,凱特震撼了,她決定為約翰做些什麼來改變他的生活。回到家,凱特在一個名曰「捐錢給我」的網站上寫下了約翰幫助她的故事,她的目標是幫約翰籌到一萬美金:他能買一輛二手車,並支付幾個月的房租,至少能在屋頂下度過寒冷的冬天。約翰的故事感動了整個世界,短短幾個星期,全球各地的一萬五千多無名氏向他捐款,總額達到四十多萬。凱特還為約翰請來了律師和理財師,合理合法地用好這筆巨款。約翰用二十萬美元買了房子和一輛二手卡車,並收養了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犬,把剩下的近二十萬美元如數捐給幫助無家可歸者的慈善機構。約翰的故事無疑於天方夜譚,在如今虛擬的網路世界裡,一切都可變得虛幻又真實,真偽難辨,這個感恩和被感恩的故事也引起了人們的質疑。在費城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當約翰被問到在他幫助凱特時是否想過回報。他樸實地回答:他從來沒有想過,錢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他甚至不懂得如何花錢,那二十美元也是好心人給他的,只是轉手而已,他沒指望凱特改變他的生活。的確,金錢的價值因人而異,多多益善者有之,而瀟灑者把它看作是一手來一手去的過程。此時此刻我會想到生活在首都華盛頓的一群特殊人物。在美國所有的城市中,華盛頓是我的最愛,這倒不是因為那裡有眾多有權有勢的政客,而恰恰是那群坐在街口牆角默默無聞的無家可歸者。當年我多次迷路在華盛頓街頭,那些無家可歸者會陪我走過幾條街去坐公交車,若是此時給他們一塊錢甚至一個錢幣,他們會真心地謝你。但千萬不能誤解成他們只接受施捨而不知道付出,他們是慷慨大方的。有一年聖誕節前,我為當地的救世軍當義工而捧著一個籌款箱在華盛頓街頭募捐,盡遭路人和遊客的冷漠和誤解而幾近放棄,幸虧那些藍領和無家可歸者的慷慨,我才達標。那個平安夜的傍晚,我正欲收攤,從對面街上走過來一位乞討的黑人老人,他把棒球帽裡所有要到的錢倒進我的捐款箱,我還來不及感謝,他就默默地消失在街口,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但我從此永遠記得了這群人,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甚至被社會淘汰的人,仍然以他們的善良回報著社會,讓冰冷的金錢變得有溫度,讓這個冷漠的社會充滿溫情。他們用自己獨有的方式感恩得到的點點滴滴,即使身處在常人眼裡被視為是絕望的時刻裡。●今年聖誕節下午,詹姆斯從加州打來電話,向我祝聖誕賀新年,也感恩自己又活過了一年。四年來年年如此。四年前的一天,我正要下班,接到一個自稱是詹姆 斯的男子從加州打來的求助電話。加州不屬我的服務區,我可名正言順地把他轉到他所在地的辦公室。但電話另一端的他語調低沉,有氣無力的話裡充滿了無助甚至憤怒,直覺告訴我他走投無路。原來他得了晚期淋巴癌,幾天前又中風,生命隨時會中止。但他想活下去,孑然一身的他多方求助,但處處碰壁。他急需一種特效藥,但沒被保險公司批准。他在電話裡很容易與人爭吵起來,不是對方掛斷他的電話,就是他掛斷對方的電話,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他不能理解別人,也沒有人理解他。他說自己體內的所有通道都被癌細胞阻斷,生活中的條條通路也已中斷。他丟了工作,又負債累累,因為付不起房租而被房東掃地出門。他最近剛動過一次手術,因搭不起出租車,獨自一人撐著走去醫院,路上就花了幾個小時。近一年時間裡,他打過無數求助和投訴電話,均沒有回音,現在他陰錯陽差地把電話打到我這裡,求助於我。這個電話斷斷續續地打了一個多小時,中間他多次停下來喘氣。他的話說得支離破碎,甚至自相矛盾,但我靜靜地聽他訴說。電話求助無法眼見為實,耐心和真誠最為重要,否則歧見會不斷加深。詹姆斯或許感覺到我的誠意,他對我說:「你是這一年中唯一聽完我說話而沒有打斷我的人。對不起,我動了情緒用了粗口,但不是針對你的。」我聽出他的憂慮,擔心我不幫他。我誠懇地說:「我倒不在乎,只是你這樣激動不利於你的身體。」他說:「恰恰相反,我憋得太久了,現在心裡好受多了。」我能理解,人是需要釋放情緒的,尤其是身處絕境時。這個電話從三點半打到五點,由於加州的時間與我所在的東部時間相差三個小時,他可能沒有意識到我早該下班,但我又不忍心打斷他,聽得出來,他已長久沒和人傾訴了。我告訴他,他的問題有些複雜,不能立即答覆。我讓他留下電話號碼,第二天答覆他。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照辦了。我查了詹姆斯的投訴紀錄,他說的是事實,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他多次投訴,都沒有結果,但誰是誰非很難定論。作為病人,詹姆斯虛弱得即使聽到電話鈴聲也無力去接,有時他在醫院又接不到電話。而辦案人員一般走程序,三次電話無人接聽便可結案。一次一次地失之交臂,一次一次地誤解加深,詹姆斯徹底失望了。第二天我如約打電話給詹姆斯,聽到我的聲音,他難以置信。他以為昨天讓他留下電話號碼只是搪塞,想不到我今天真的打電話給他。他的聲音裡燃起了希望。我告訴他投訴而無結果的真相,作為諮詢員,我向他解釋:現代科技讓我們的生活變得便利,但同時也產生了很多誤區。要生存下去,執著的同時,謙讓更為重要,尤其是自己處於無助和困境之時。我勸他要相信別人而沒有怨言,因為此刻他的生命掌握在別人手中,只有相信別人,別人才能幫助他,這就是所謂的將心比心。我們的談話很投合,他告訴我他曾在中國工作過一年,他相信中庸之道。最後我告訴他,他的保險公司批准了他所需的特效藥。聽到這個消息,他激動得不能自已。我和詹姆斯變得有默契,他隔三差五地給我打電話,但分寸把握得很好。我總是實話實說,閒時話長忙時話短,他也從不得寸進尺,即使對我說好話,也能恰到好處,從不違心。在我的建議下,他申請到了醫療補助和低保房。更使我感動的,儘管他命在旦夕,但若發現他收到的醫院帳單與所受的服務不符,他會及時指出,以防欺詐。有時他竟憂國憂民,深為國家的未來擔心,雖然他仍在死亡線上掙扎。他的癌細胞從一個器官侵蝕到另一個器官,有好幾個月他連抬頭看窗外月亮的力氣也沒有,但他沒有想過死,即使今天是他的最後一天。熱愛每一天,即使這一天不如意,甚至痛苦。這樣的人生態度是我從這個癌症末期病人身上學到的。電話裡,詹姆斯的聲音渾濁不清,原來他剛動完鼻癌手術,已幾天不能進食,今天中午喝了半罐營養液,總算有些力氣,給我打電話完成他的心願:「2017年我又活過來了,2018年我們一定會過得更好!我真的感恩生命給我的每一刻。」

(寄自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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