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夜飯

■紀小樣

World Journal (Seattle/Hawaii) - - 世界副刊 -

倒貼春聯──貼到海角春天還是沒從天涯轉來兄在山南;弟在海北如同候鳥讓人烹宰我與雞鴨──羈此窮鄉與犁牛步,亦且同歡⋯⋯

哭聲輕薄 三三兩兩皺紋迅增 至少三百天地依然止不住自己的荒寒突冷的厄夜又在鄉里努力推銷減低人口壓力的官財⋯⋯炮竹煙花──整個宙宇都有寂寞的迴響。

這是一頓必須消化經年的年夜飯吃與不吃;有時不是那麼重要長大後突然明白,更希冀時間倒轉定格在──冬日暖陽 草木蕪雜彼時,雞鴨難得還沒有拔毛;大病初癒的阿母還在 庭前修補冬襖兄弟也還在 院後揮斧橫劈香絲木父親彼時更無閒著 在灶前為我們揮汗掌勺──鮮綠河蝦在鏟下瞬息萎紅了下去,體弱的我則偎在灶口 嬉戲添柴──蒜蓉肉沫與九層塔的香氣潑墨大意 沾在──我的舊毛衣上⋯⋯

■張純瑛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問劉十九〉。少時在台灣讀這首詩,並沒有特別的感受。讀懂「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的那種微妙期盼,是長居冬日有雪的美國東岸之後。對雪的觀感,早已從初來美國的驚豔愛戀,逐漸轉變成厭惡畏懼。雪在我心底留下無數的夢魘——大雪紛飛中站在室外,用戴著手套仍然僵冷的雙手,使勁刮除車窗上的堅冰;才鏟淨車道上如山的雪堆,源源不斷的降雪未久又埋沒了車道;車子在雪泥狼藉的路上龜速前進,一個失控打滑,旋轉三百六十度跳起華爾滋圓舞… …。然而,每當氣象預報天將下雪,只要不用出門,心裡總是泛起一股莫名的興奮。因為,室外的冰天雪地,正襯托出室內的溫暖和家的可愛。人們慶幸有一片屋簷屏擋寒氣,有一個家可以邀請知心朋友過來天南地北閒聊,圍著一只紅泥小火爐,分享著一壺新釀的酒,酒香和笑語迴盪在屋內,心和胃如同沐浴著和暖的春陽。那豈是天清氣朗的日子能夠感受到的幸福時光?我對酒沒有興趣,晚來天欲雪時,我渴望圍爐的不是一壺燒酒,而是一只肉菜上下翻騰的火鍋。想來有這樣想法的老中不少,雪花飄落前,中國超市裡擠滿了人潮,如同辦年貨般地亢奮,籃子裡全都是吃火鍋的醬料和食材。這種天冷想吃火鍋的欲望,自然和文化淵源有關:美國人逢上大雪天,喜歡泡一杯熱巧克力,丟進幾粒棉花糖(marshmallow),再烤上一盤甜餅乾,用來暖身甜胃。中國人寒冬吃火鍋,同樣是根植於童年的記憶沃土。台灣是一個夏季漫長的海島,但冬天遇到寒流來襲時,也可以冷到凍傷。由於酷寒的時候不多,一般人家不備暖氣,冷鋒過境時尤感無助。我一生中手腳長凍瘡的冬天,竟然都是在平地從不下雪的台灣度過。每當寒流來襲,家裡就吃起火鍋。那時的火鍋是一只黃銅鍋子,底腔燃燒著煤炭,上層的鍋子中間 當初遷入居處時,這塊不大的後院,種滿了各種植物。後來植物漸漸長高長大,地方顯得太擠,便不得不移除一些無法容納的雜亂花樹。最後只留下了兩棵樹,其中一株老梅,直徑盈尺,挺立已有百年。每年開春,所有植物尚未萌出綠葉,梅樹的白色十字小花,便已開滿枝椏:花朵密集,幽香撲鼻,幾乎籠罩了半個院子。梅花落盡後,才長出滿樹綠葉。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偶爾冬陽乍現,此時小白花已傾洩滿地。我會推出一把椅子,坐在樹下品茗展頁。梅花雨便落滿我的衣襟、頭頂、以及我手捧的一把小瓷壺,甚至我握著的卷帙上。眼前種種,皆為花雨占領,坐在梅樹下,凝視花雨飄灑的風景,如唐詩中散亂的俳句、宋詞裡的串串小令,皆

■殷穎

能悄然遮斷了我書卷上的文字。小花落下的身影,似毅然掙脫枝椏的羈絆,大澈大悟,安然落入我的書頁,或以蝴蝶盤旋的舞姿,不著痕跡地滑入我的衣衫,也都成就了它們從有到無,分秒之間的永恆。梅花雖只有微香,但堆積得多了,也能掩去我卷中的書香。梅香與書香交融,此景、此情,可文、可詩!這棵老梅在我後院根植百載,看盡了多少春花秋月,陰晴圓缺;也忍受了多少風霜雨雪;覷遍了幾許世道滄桑與人間的悲歡離合;也看過了幾個世代興替與屋主更易。這期 間梅花能堅持綻開了百餘年,還真不容易。不想那年,百歲老梅竟是向我辭別;春天過後不久,並未再長出新葉,便溘然長逝了。唉!老梅應刻意將它最後的繽紛,落滿我的書卷與眉睫之間,無非想表達它惜別的深意。梅花雨,落下如淚雨;百年老梅竟已生機斲喪,飄然長逝。向一個老友告別。這份百年因緣與深情還真是難捨。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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