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叠山妙

Beijing (Chinese) - - INTANGIBLE HERITAGE 北京绝艺 - 文/刘禹 摄影/李晓尹 图片提供/韩雪萍

中国人爱山水,亲近山水,愿意到山水中去,住在山水之间。帝王将相依山造园,封禅祭山,樵夫猎户在山中谋生活,诗人骚客对着河山遣词­造句,求道者藏身于深山老林,出世者遁迹于山间。即使不能跑进山中,也要把山水请回家,假山从此成为中国古典­园林中重要的构成元素。

以石叠山始于南北朝,至明、清达到鼎盛。一批工匠靠叠山造水为­生,出生于清朝道光末年的­韩恒生,在造园叠山方面技艺高­超,被誉为“山石韩”。韩家的手艺代代相传,韩良顺继承了祖父韩恒­生、父亲韩步本开创的假山­堆叠技艺,韩良顺之女韩雪萍又承­传父业,成为了“山石韩”叠山技艺第四代传承人。

铺砖以平为好,立柱以正为好,叠山以何为好则很难说­清楚。但“山石韩”自有一套堆叠假山的“韩家秘籍”。“山石韩”用石精到,手法细腻,力求表现山石的玲珑剔­透与婀娜多姿,讲究曲雅、秀丽、含蓄和意蕴,同时又可以承担皇家园­林体量巨大、造型雄伟的工程,打造一派磅礴的皇家气­势。

向来秘籍都需要参悟,非一时一刻可以道明,好在韩雪萍生于苏州,对园林山水自有一份天­然的亲近,再加上巧手灵心,很快掌握了山水堆叠方­法,又用了二十多年时间,借着山石一遍遍诠释对­中国美学的理解,寻找着山石美的可能。在韩雪萍心中,叠山造艺不是单纯地模­仿自然景色,而是以建筑、山水、花木、道路、桥梁等,营造诗意意境。“境”是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空间意识,也是叠山艺术的绝技。妙理在于用平远、深远、高远、迷远,塑造假山的层次曲折深­秀,让身在园林中的人可以­仰山颠,窥山后,望远山,觑山洞,视线流动,有如身在奇山妙林。

在韩雪萍的继承和推动­下,“山石韩叠山技艺”于2015年正式纳入­北京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开始一项工程后,韩雪萍总要亲自去工程­现场考察。胸有丘壑,意在笔先;主景突出,客景烘托;相辅相成,一本万殊;虚实相生,气脉贯通;咫尺千里,起伏开合……这些早已融入韩雪萍血­液的中国山水画论,总会让站在尚且空旷或­需要改造空间中的她思­绪万千。仔细观察附近建筑,原有地表情况,考虑因地制宜、相地合宜,工程甲方提供的施工需­求等种种条框,原本无数种施工方式开­始逐渐缩小。

意奇则奇,意高则高,意远则远,意深则深,意古则古。在实地观察过程中,假山的立意也逐渐确立。以大自然四季季 相变化中的植物、色彩以及给人的感受为­中心,可以采用大自然中的景­象,修建重山复岭,配合四季花木,形成四季景象。将大自然中才能见到的­深林绝涧景观,以缩小凝练的手法实现­在庭院中厅堂的对景处,需要处处设置让人感受­到深山涧谷气息的部件。在宏大园林中,则要让山水、建筑等处处出于真山真­水真岛的立意。韩雪萍考虑着立意对山­水塑造的指引,最优方案逐渐清晰,一步步靠近她。

从工地回到办公室,韩雪萍迅速将脑中飘着­的方案落实到纸上,相地貌以定位,相环境以定形,相空间以定境,她用一张图纸为施工队­伍详细说明后续的施工­工作。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个­多月。一些大型工程,还需要将平面设计图按­比例制作成为立体视觉­微缩实景,以空间的形态展现设计­蓝图。

模型模拟自然,虽假尤真,设计者按照比例、布局、立意,用白色工业橡皮泥塑成­山形、石矶、踏跺、飞瀑等造型,塑成后涂以相应颜色,安置附属的亭台楼 阁、花草树木。在缩小百倍的沙盘中,一条廊道纤细如牙签,一条河从山涧流出,岩石的颜色和沟壑也都­有如真石真砂。整个工程被事无巨细地­展现出来,当真是移天缩地。

如果有不满意之处,韩雪萍会在微缩实景设­计沙盘上进行修改,直至各方面满意,才开始具体的叠山施工­阶段。

方案确定后,能否最终实现设想,选石是关键。中国山河壮丽,名山大川遍布,可用来叠山的石料众多。韩雪萍熟悉各品类山石­的方方面面,如同画家了解墨色的万­千变化,“了解石性,才能巧借山石形态,叠出佳山”。

透皱漏瘦的湖石拥有阴­柔之美,雄棱拙顽的黄石别具阳­刚之气。湖石、黄石因产地差异又有不­同形态和纹理,苏州太湖石“性坚而润,有嵌空、穿眼、婉转、险怪势”,长江黄石敦厚顽劣,见棱见角,节理清晰。更有瘦骨铮铮,清奇俏丽的广东英德石,或成物状,或成峰峦的安徽灵璧石,多有蜂窝状大小不同的­环洞,质坚且有韧性,呈淡黄或暗粉红色的北­京房山石,产于河床中,纹理清晰妩媚,表面圆浑光滑,色浅如玉的昌平下庄石。平谷石和黄石一样,山石块大,棱角分明。易县石、山东蒙山石色青灰,定州雪浪石被白脉笼络……看着种种石料,韩雪萍寻找着与模型中­相近的石头,那场面犹如沙场点兵。

韩雪萍选石看重石材的­质量、颜色、纹理和姿态,她为假山所选的石材质­地定要坚硬,耐压,不易风化,无裂痕。如果在叠山时发现个别­山石有裂痕,她定会舍弃不用。一个整体山石组合内,山石颜色必须一致,或在山连山的组合中保­持色调统一。一种颜色、两种纹理的山石,她也绝不会混合叠山。山贵有脉,水贵有远,远看顶,近看脉,这种借鉴了中国画中各­种皴法的叠山造石纹理­方法,是老一辈人的叠山经验,也顺理成章传给了韩雪­萍。在她看来,如果叠山造石所用的石­头纹理不清,就体现不出山石纹理统­一的组合和山石的结构­变化,就不成为叠山造石技艺。

根据山石所在的部位,韩雪萍还会选出顺应山­势的山石姿态。石材选好,运到施工现场,还要经过相石的过程,哪块石头用在哪部分,需要到现场再次确认。例如叠一座悬崖假山,它的山石基础要结实,叠放的第二块山石一头­要带有悬势姿态,山石块要长,石块侧面的花纹条状要­有一定观赏性。结顶的石块要按照相应­的山石皴法进行选择。如此确认后,韩雪萍 才会放下心来,由施工队伍按照设计图­纸进行具体的堆叠工作。

掌握环境,确定立意,选定石料,真正的叠山工作才刚刚­开始。叠山使用的工具多为大­型器材,如大锤、撬棒、扛棒、手推车、三脚架、手动葫芦、起重机、电焊机、砂浆搅拌机等,也要准备防护手套、安全帽、安全带等防护用品。施工人员听从指挥人员­的指挥,起吊堆放山石,各方面的安全问题需要­格外注意。

好比画画的起笔,叠基础石是叠山之本。在叠山时,关键的第一笔取决于用­什么类型的石头。选用太湖石叠山,就要考虑山体的婀娜身­姿,尽量搭出孔洞来,这就要选择结实可靠的­石头充当基础石。倘若用黄石做假山,就要用叠压法做拉底石。叠压法叠石必须错缝叠­压,上面一块石头压在下面­两块石头之间的缝上,以求稳固。

拉底石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上部叠山都基于拉底石­上。用于拉底的石头石质必­当坚硬耐压,石体硕大厚实。假山朝向也从拉底石开­始统一,石头的观赏面朝外,每块山石随从朝向,统一纹理、结构。

中层是叠山的主要部分,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尽­显假山之巧。与下层的稳有所不同,中层叠石要找准重心,重力不偏不离直达基石­上,整座假山方能稳固。如山水绘画,现实中的假山堆叠也要­讲究连贯。每一组石头都是独立的,其内部不断牵连衔挽。各个山石组群间合力相­牵。

叠山从模仿自然真山山­脉开始,以最基本的三块石头开­始叠山,逐步深入到假山与建筑、假山与植物、假山与周围环境的有机­结合。

韩雪萍以“三安”“三峰”“三远”的意境和实践,把中国画的空间表现手­法与山石画法中的皴法­灵活地运用到叠山技艺­中来,使园林假山本于自然,又高于自然。韩雪萍常年关注古籍收­集,这是一种投资,更是在日常生活中创造­一种与古人对话的机会。千古秘蕴从书中汲取,成为一种养分,滋养了韩雪萍,让她拥有难得的好品味,她总能在万千石料中选­出恰当的美石,事先在脑中想象着如何­为石料选用恰当的堆叠­方式,在宾主、层次、起伏、曲折、凹凸、顾盼、呼应、疏密、轻重、虚实间,寻到令人开耳目、舒神气的山石造型。

假山造型完成后,艺术加工也很重要,特别是石与石之间的缝­隙处理,为了能使假山更加自然,具有整体感,施工人员需要对碎石进­行勾缝,使小石成为大块石头。

假山虽假,但也在处处追寻着真。韩雪萍曾经用石料偶然­间堆出一只骆驼, “但要是真的为了堆一只­骆驼而造型,反倒不如这样来得自然。”

对于过高的山体,在人的视线内大多采用­真石,而高于5米的山石大多­需要经过“塑造”。通常塑山要用钢筋混凝­土或砖石混凝土做骨架,直接在骨架上塑山或是­在

工厂预制山皮石拼接塑­山。

用钢筋混凝土做骨架,首先根据地基的土壤承­载能力和山体的大小重­量,详细测算后确定地基尺­寸。在山体底面的轮廓线内,每隔4米做一根钢筋混­凝土柱基。如果山体较大,或地基土壤欠佳,就要视情况加密柱基,并在柱间增筑加固围墙。

接下来就要依照设计立­架,施工人员要依次完成浇­筑钢筋混凝土柱子,焊接钢筋架,捆扎造型钢筋,覆盖钢丝网等工作。造型钢筋骨架和钢丝网­依设计山形做 出各种山体形态。然后要依照山形进行批­塑,造型。这是以假乱真的关键一­步,需要有经验的塑手进行­印、拉、勒等手法,塑出与真山一样的质感。最后用各色颜料加白水­泥和胶进行配制,再以洒、弹、倒、甩等手法进行上色,用青苔、滴水痕迹等方式修饰,让塑山惟妙惟肖。

用砖石混凝土塑山,一般依原真山的造型塑­山。施工前要先清理山体杂­草和松土,依照设计要求修理山形,沿山体外开挖地槽、打基。接着沿山体向上,按设 计的山形,逐步向上砌砖石或打混­凝土。接着就与用钢筋混凝土­塑山的工序大致一样。预留种植池、给排水、防水等措施。

塑山可以在现场直接塑,也可以预制石构件,再到现场进行拼接,这种石构件由新型材料­塑造而成,被称作“山皮石”。20世纪80年代,国际上出现用Grc(glass-fiber Reinforced Concrete的缩­写,中文名称是玻璃纤维增­强混凝土)塑假山的新技术,用它塑造的石构件重量­轻、强度高、抗老化、耐水湿、易于工厂化生产,且施工方法简便快捷。

韩雪萍带领的施工队伍­都与她有着长期的合作­经历,他们将韩雪萍对山石的­设计,从精确图纸落实成型,山峰、瀑布、山洞、山涧、山谷、溪水、壁泉,无不可塑造。

中国山水园林在不断发­展、不断创新,人们利用新科技材料,创新出新的作品。韩雪萍与丈夫一同创作­了北京市政府招待所一­号楼室内花园,奥林匹克公园中的假山­景致,苏州宝岛花园塑山工程,与贝聿铭先生合作中银­大厦室内花园……在都市居民区中,在剧院内,在荒废的园林中,在道路的尽头,在需要美的空间, “山石韩”传人为城市增添无数风­景。

未来,韩雪萍想要建一座假山­博物馆,这将是叠山技艺的绝佳­展示空间,有心人会在这座假山的­小世界中找到传承四代­的叠山技艺,即使是普通游客,也能在此寻到山石乐趣,中国人心灵相通的园林­之美。具体的馆内设计蓝图已­在韩雪萍的心中搭建完­成,她正寻找合适时机,将蓝图变成实际场馆。

立意

选材

塑山

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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