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就在我眼前

推开心门 触摸文明 闻悟北京

Beijing (Chinese) - - CONTENTS - 文 / 张天宇 摄影 / 武亦彬 图片提供 /北京市文物局宣教中心

以引导残疾人走进博物馆和遗产地为主题的“品·鉴”活动拉开了帷幕。活动邀请盲人朋友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体味文物脉搏,品鉴文物魅力,让盲人朋友能够享受到更安全、更贴心的文化服务

在大钟寺古钟博物馆幽静的小院里,王志华轻抚着他心爱的导盲犬芒果,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容:“这次活动太好了!晨钟暮鼓、经声佛号的世界我一直想来亲身感受一下,以前不知道博物馆允许导盲犬进,还总觉得刻板的讲解词对我这样的天生视觉障碍者来说很抽 象,一直想来大钟寺参观的想法就被搁置了,今天终于圆梦了。是不是呀,芒果?”

让盲人代表王志华圆梦的,正是“闻·悟北京”系列活动。2018年,基于历年“5·18国际博物馆日”和“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活动的内容及特点,北京市文物局宣教中心全新推出了“闻·悟北京”系列活动。“闻”字代表着一种获取方式,是听闻,是见闻,“悟”字代表着一种表达形式,是领悟,是感悟。“闻·悟北京”倡导的正是“倾听文物故事,说出你的感悟”,旨在号召更多公众参与到博物馆、遗产地精彩非凡的活动中来,最大限度地使公众与博物馆、遗产地零距离连接,倡导公众将自己与博物馆、遗产地之间发生的故事写下来、讲出来、演出来,那些故事可能是有趣的,可能是新奇的,更可能是令人回味的。“闻·悟北京”系列活动共设四大主题,其中,以引导残疾人走进博物馆和遗产地为主题的“品·鉴”活动于4月12日正式拉开帷幕。今年,“品·鉴”活动聚焦盲人朋友,邀请他们以自己最独特的方式体味文物脉搏,品鉴文物魅力,从而体现博物馆的超级连接属性和对新公众的吸引能力,促使更多博物馆提供更切合盲人实际需求的服务,使得更多社会公众关心、关注盲人。

触摸 历史的温度

夏初之际,慈禧水道碧波荡漾,游船上的人们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拍着照、观着景。水道北侧的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中,此时,正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他们正在用双手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身前的石虎雕像,就像求知欲极强的小学生,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着这个未知而充满奇趣的世界。

温暖的阳光将热度传递给了这座金代的石虎,让冷冰冰的石雕有了温度。这几位特殊的客人都是盲人,他们摸着历经几百年风雨冲刷的石雕,摸着斑驳的历史痕迹,摸 着细微的纹路走向,感受着沧桑的年代,感受着融合了当年雕刻匠人精神的一刀一划。正如盲人代表王志华说的那样:“我摸到了温暖,那样的暖融融和我渴望的心是同一个温度。比起用眼去探索世界,用手去触摸石雕,更能达成一种精神沟通的默契。刀刻的深痕、匠人的灵魂、雕刻的过程,仿佛全映在了我心中。”

北京,文化底蕴深厚,拥有3000多年建城史、860多年建都史,是享誉世界的历史文化名城。2014年2月26日,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北京时指出:“北京是世界著名古都,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是一张金名片,传承保护好这份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是首都的职责。”

近年来,在党中央的高度重视下,北京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北京市文物事业取得了显著成就。其中,每年固定推出的“5·18国际博物馆日”和“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系列活动已成为了“文化品牌”,进一步推动了北京全国文化中心建设,提高了文物工作的影响力和覆盖面。“品·鉴”是以引导盲人朋友走进博物馆和遗产地为主题的活动,有4位盲人代表和2条训练有素的导盲犬一同走进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和大钟寺古钟博物馆。在专业讲解员量身定制的讲解下,盲人代表勇敢推开曾被关上的“心门”,用“心”看文物、品文物、悟文物。

其实,大多数盲人的听觉、触觉、心智、想象力都异常敏锐,他们不缺少智慧,反而更加渴望获取知识、感知世界、触摸文明。今年的“5·18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为“超级连接的博物馆:新方法、新公众”,这个主题不断提醒着博物馆人,要充分发挥自身的“链接”作用,本次“品·鉴”活动正是一次具体实践—让盲人走进博物馆,真正地接近文物事业,真切地享受社会资源。

文物,带着历史的温度,含情脉脉地通过指尖,传递给了盲人以精神的享受。

中国自古讲究“格物论”:与事物直接接触而穷究其中之理,以物观人,以人观物。在这次难得的经历中,盲人朋友对摸到的每一件文物展品印象都非常深刻。因为,他们不仅能通过嗅觉品尝味道,通过听觉收集信息,更能通过触觉更加直观地感知所触之物的外观与内在。

在《石破天惊—从石头到石刻》展厅,一件件古代石雕造像精品让盲人朋友流连忘返,在这里,他们不仅“看到”了文物,更是看到了大自然,看到了世界。在一块石刻艺术博物馆收藏的故宫太和殿前的丹陛石前,王志华停下了脚步,他听说这块石雕曾经是古代皇帝的御道石,便产生了兴趣。他双手摩挲着花纹,摸到了海水江崖纹,知道了水波的样子;摸到了祥云,甚至还惊奇地发现翻滚云雾中一只残缺的龙爪。

“我从来没看见过云,在我的认知里只听说过乌云翻滚等形容词,云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王志华饶有兴致地描述,“祥云摸起来是一团一团的,讲解员说,其实真正的云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的线条,但也是一团一朵的。在以前我根本是想象不出来的,摸了之后,对于云有了真切的认知。当再有人说起云的时候,我的脑中就会出现祥云的形状。”

王志华曾因参演著名导演娄烨执导的电影《推拿》,成为国内首位参加柏林电影节的视障男演员。在德国期间,他参观过一些二战题材的展览馆。他表示,每个男孩子几乎都有当军人的梦想,对武器感兴趣。只是,对于枪械大炮的概念仅停留在各种参数之上。那次,他在德国真正地摸到了大炮,才知道炮管是特别长的铁管,和自己想象的庞然大物出入很大。这次在北京的博物馆,是他在国内第一次亲手碰到文物,心情特别激动。

“博物馆把我们当成了普通游客,没有另眼看待,特别好。这体现了人人享有,一视同仁的关怀,同时也让我们能了解到 这个世界的样子。当‘天宫一号’火箭升天的时候,我特想知道火箭的样子。同事有一个音响,他说形状就像火箭少了火箭头儿。我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圆柱体,下面还有三个像爪子一样的底座,如果有个尖儿的话,那就是火箭了。咱们‘天宫一号’火箭大概的样子就出现在我脑中。”王志华充满感激地说,“触摸文物,给我们的生活打开了一扇了解外部事物的窗, 为盲人树立了自信心。和普通人相比,我们可能更需要博物馆。普通人可以通过媒体、互联网来获取信息和知识,渠道很丰富,但是我们可能只能通过博物馆。”

倾听别致的一课

“品·鉴”活动的参观地是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和大钟寺古钟博物馆。除了能够亲手触摸文物,讲解员独特的介绍方式也

帮助盲人能快速了解文物,激发想象力。

在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为盲人带来美妙体验的是开放部部员、负责外宣与社教工作的李晶老师。她在金刚宝座区向大家讲解了建筑风格、雕刻纹饰和历史故事;在童蒙求我展厅让大家亲身感受了精巧的设计理念;在《石破天惊—从石头到石刻》展厅向大家描述了古代石雕造像精品;在露天碑刻区带领大家聆听龟趺传说,感受海墁石传奇;在拓片传习教室亲身示范并辅导大家DIY制作拓片。

为了给盲人朋友上好这别致的一课,李晶做了精心的准备,并事先和王志华进行了沟通,了解到盲人主要通过嗅觉、听觉和触觉来感知世界,甚至比普通人要敏感很多。介绍上要避免照本宣科,而是更多地用体验来代替。活动当天,李晶用形象生动的语言将原本较难产生想象的大小、体积、方位、年代等文物信息进行了充分描述,使讲解变得更接地气、更有温度。“我在准备的过程中,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从没‘见过’这个世界的人,从他们的角度去思考应该怎样描述,怎样表达,怎样开辟出他们认知博物馆的新途径。比如,描述经阳光照射后塔身呈现的颜色时,我会表述为温暖的感觉。介绍塔的大小时,我会带着他们绕塔一周,用脚来丈量。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与挑战,非常有意义!”

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中有一尊北魏年间的石佛雕像,历史价值非常高,是北京地区年代最早的一尊石佛雕像,曾经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真品现在收藏在首都博物馆的佛像厅。虽然盲人朋友在活动当天摸到的只是一件复制品,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摸到佛的模样。

这尊释迦牟尼佛全身像,单手结印。李晶在讲解时很是鲜活充满动感:“佛像结手印,右手往上抬横于胸前,手心朝外,有一种往外推抗拒的感觉。这个叫无畏印,释迦牟尼佛做这个手印的时候,是 告诉众生无所畏惧,一切都有佛在。”随着讲解,盲人们模仿着结印的动作,竟然与佛像有七分相似。

距离释迦牟尼佛全身像几步之外,还陈列着一尊硕大的佛头真品。这件微笑着的佛头给人以沉静之感,盲人朋友摸着佛 头微微上翘的嘴角,感受着那一丝感化世人的力量。李晶适时地加以描述:“人的笑容其实是有声音的,人的微笑像泉水叮咚流过,像花儿的绽放。佛像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圆圆的双下巴也很生动。”在李晶的引导下,盲人们还摸了佛头的柳叶

眉和残缺的鼻子、大大长长的耳垂,甚至摸到了佛头圆圆的发髻。“之前,盲人朋友都以为佛应该是光头,真正摸到后才知道佛祖不仅有头发,还是一圈一圈的。”

有了恰当的引导与体贴的讲解,盲人朋友参观的兴致越来越高,心也逐渐打开,对事物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仿佛真的能看到了世界一般。在路过一尊古代养鱼的鱼缸之时,盲人们对这尊清代的民间 文物产生了兴趣。他们摸到了鱼缸壁上坐看风云的长胡须老人,还有三个正玩滑板车的小朋友。“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们摸摸小孩和老人都在干什么?”李晶鼓励着他们去感受一下浮雕的情景。

“说来真是神奇,虽然眼睛看不到,但他们的其他感觉非常灵敏。他们可以用手摸出三个小孩各自的状态:一个小孩霸道地站上了滑板车,一个小孩拉车时偷 懒,因为他手中的绳子是弯曲的,另一个小孩很实诚,在用力地拉车。坐在一旁的老人微笑着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三个孩子的未来。普通人光凭眼睛都不一定能看透的情景,他们却能了解得那样细微透彻。”李晶回忆说。

触摸过石刻艺术,再来聆听钟韵洪鸣。活动当天下午,盲人们走进了大钟寺古钟博物馆,在社教部工作人员程呈老师的带领下,同样通过量身定制的讲解词,盲人朋友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博物馆的布局结构和文物特色。盲人们在编钟区欣赏礼乐回响,在外国钟区感知钟琴魅力,在大钟楼丈量著名的永乐大钟。

对于活动的安排和讲解员现场的调动,盲人代表李彦双充满感激,他表示: “今天的活动把之前的顾虑都消除了,小程老师的讲解必须要夸一夸,我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专门针对我们盲人的讲解词,十分形象,没有照本宣科地讲数字、颜色,而是以各种与身体有关的比喻、类比,更加形象地告诉我们这些信息。”

关注 做你的眼睛

盲人,上帝在他们的眼前遮住了帘,忘记了掀开。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们更加充满了新奇与渴求。社会需要关注他们,更需要给他们平等的对待,让他们获取知识、感知世界的渠道变得更加畅通。

活动当天,在盲人和多位志愿者的配合下,主办方还邀请现场的媒体朋友们互动体验了导盲犬的“重要作用”。这也为今后针对盲人的志愿者服务提供了新思路。参加体验的媒体朋友表示:“导盲犬就是盲人的眼睛,我们呼吁以文博行业为典范,鼓励更多的社会公共场所接受导盲犬的进入,并通过我们的有力传播,让更多的正常人和盲人都有所‘触动’,把我们今天短暂的‘黑暗体验’变成盲人长久的‘幸福体验’。”

王志华也表示:“我是第一次带着导

盲犬进入博物馆。在它的协助下,我可以很方便地自由行走,比盲杖和扶着别人自由得多。从某种角度上讲,有了导盲犬,我们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参观博物馆。”

“从现场效果看,导盲犬对盲人的帮助很大,它们是工作犬,不会乱动扰乱秩序,非常听话。我特意观察了一下,活动当天也是博物馆正常的开放日,盲人、导盲犬和普通观众在一起参观,现场秩序很棒。目前,导盲犬还是比较新的事物,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允许它们进来,也想借此呼吁一下社会,正确认识导盲犬的作用。”李晶表示。

在触摸文物过程中,盲人朋友也表达了心声。他们认为,在摸文物的时候心里有压力,因为毕竟是文物,用手触摸可能会损坏文物。所以,复制品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可以放心大胆体验的替代品。如今, 很多博物馆都有一些做得非常逼真的复制品,能照顾到特殊人群的体验需求。

在结束了这次颇具意义的博物馆之旅后,王志华给他的朋友发了一些现场照片。他想通过自己的传播,号召其他博物馆学习这种形式。“首先,文物是应该被保护的,不能被随意触摸。但是,能不能从现场讲解方面,开发出一些针对视力有障碍的人群的产品,文物能不能多复制出一些,哪怕是微缩的,对我们的帮助也很大,更利于我们认知社会。这是我的期待。”

活动已经落幕,为盲人对社会和知识的探索开启了一座大门,穿过这扇门,是一个可以“看得见”的世界。为了给盲人营造这样一个世界,需要全社会的努力,需要文博部门的支持,更需要每一个普通正常人的帮助。帮助盲人,牵着他们的 手,做他们的眼。正如一首歌所唱:“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你是我的眼,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潮。你是我的眼,带我阅读浩瀚的书海。因为你是我的眼,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

北京市文物局宣教中心活动负责人表示,通过“闻·悟北京”系列活动之“品·鉴”活动,希望盲人代表能够成为“盲人翻译官”,将一天下来对于文物的“闻”和“悟”,通过种类多样的平台传递给成千上万的盲人和更多公众。以他们独有的方式介绍他们心中的博物馆,并与我们一起鼓励更多盲人勇于面向社会,走进社会,融入社会。同时,也倡导博物馆在社会公众设施和公共服务方面,能够想盲人之所想,急盲人之所急,让盲人能够享受到更安全、更贴心的文化服务。

盲人朋友在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触摸馆内文物金刚宝座塔的复制品,感受文物的形状和结构

盲人朋友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体验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的石刻拓片

盲人朋友和导盲犬进入博物馆参观,以独特的方式体味文物脉搏,品鉴文物魅力

盲人朋友在大钟寺古钟博物馆触摸编钟,感知钟乐的魅力

盲人朋友亲手触摸石刻纹饰,用指尖感受石刻文化

盲人朋友用手触摸石刻佛像的复制品,感受文物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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