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正声清出匣时

Beijing (Chinese) - - CULTURAL HERITAGE 京津冀 文脉传承 -

在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涧磁村北的耕地中,至今矗立着13座巨大的土丘,其中最低的一座有5米多,最高的一座达15米。在这些土丘的表面,密密麻麻散落着许多瓷器残片,当地人称之为“瓷堆子”。在20世纪30年代初,对于这些“瓷堆子”的来历,当地村民知之甚少。

1934年春,著名陶瓷学者叶麟趾到涧磁村的一次考察,才让这个谜团得以解开,也赋予了这些“瓷堆子”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把从“瓷堆子”中收集的瓷片带回北京,经过化验分析后,发现跟定窑的传世作品非常相似。于是,他又返回那里收集了更多瓷片。最终,叶麟趾以亲自考察所取得的第一手资料,发表了《古今中外陶瓷汇编》一书,并在书中第一次向世人公布了这一重大发现—曲阳县涧磁村的遗存正是曾盛极一时的定窑。

定窑,历史上因隶属定州而得名。这个在北宋声名远扬的瓷窑,曾因发明“覆烧法”的烧制技艺与印花纹饰,而在历史上留下“一抹最璀璨的白”。然而,盛名之下的它,却又匆匆退出历史舞台,留给后人无数遗憾。

千年的历史云烟散去,那片耀眼的白光仍在京津冀大地上四射,在那辉光的照耀下,定窑及其烧制技艺的轨迹,清晰异常。

开创之举 璀璨辉光享誉于世

史载,唐代时,与定窑地域紧邻的邢窑所产白瓷已经“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白瓷的诞生,让世人惊叹不已,打开了瓷器胎釉由青色向纯净洁白迈进的大门,是中国乃至世界陶瓷史的一次重大飞跃。然而,经过隋唐300年的瓷器烧造,至唐代晚期,随着原料濒临枯竭、精细瓷土殆尽、瓷质下降等问题的出现,邢窑最终走向式微。此时,位于曲阳县龙泉镇涧磁村的曲阳窑(即后来的定窑)却依靠优质的瓷土资源,自创烧以来迅速发展。

定窑不仅模仿和继承着邢窑的技术和工艺,追随着邢窑的脚步,在邢窑白瓷的光环之下走上了快速发展之路,同时还特别注重新的探索。继承了数百年白瓷制造技艺的邢窑工匠们纷纷涌入曲阳之后,也为定窑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在器形设计、装饰方式、胎釉工艺、装烧方法等方面,形成了一整套自己的特色。

北宋初年,定窑白瓷以典雅平和之丽与玉洁空灵之气,成为北宋以来白瓷家族中的佼佼者。此时的定窑不仅取代了邢窑的地位,使中华白瓷得以继承和发展,而且规模不断扩大,最终达到鼎盛。史书称之“大窑三千六,小窑如牛毛”。20世纪80年代,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对定窑遗址进行了一次全面调查、勘探和抢救性发掘,发现的遗迹有窑炉20座,作坊4处,发掘出土的遗物标本多达万余件,瓷片、窑具等残片有30多万件。经历了800多年的埋藏,定窑以如此纷繁多姿的样貌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它的浩瀚。

北宋后期,定窑既出产大量民间用瓷,也有专供宫廷的官窑。由于当时官窑与民窑的相互激荡,以及宋代文化的高逸、艺术的卓越等诸多因素,最终使宋瓷 成为中国古代陶瓷集大成者,而定窑也一跃成为宋代五大名窑之首。史书记载,迎来鼎盛的定窑,也创造了诸多的技术成就,在白瓷薄胎器成型、重视划刻印花装饰、推行覆烧法、煤燃料利用等技术方面,都有开创之举,对中国陶瓷发展史贡献巨大、影响深远。其中最突出的成就,就是覆烧法和印花纹饰的广泛使用。

在定窑覆烧法之前,古代工匠烧窑一直沿用着发明于唐代的匣钵装烧技术。如果瓷器直接裸烧的话,极易因受明火冲击、受热不均匀而导致器物变形。此外,柴火灰会飞落到器物上而导致器物表面不整洁,不光滑,不好看。使用匣钵能克服以上问题,但会导致成本大幅提高。开始是一钵一器,毁钵取器,加上废品率高,花费的成本可想而知,所以一钵放多器就慢慢成为瓷窑的首选和主流。要知道古代烧窑是很贵的,除了匣钵等窑具耗费之外,燃料需求量非常大,烧一次窑4-5天,优质木柴就得耗费20-30吨。一般情况下,一钵一器形式只在烧制极其重要的珍贵瓷器时才使用,比如越窑烧制进贡中 原朝廷的秘色瓷、汝窑烧制宫廷定做的汝窑瓷等。

作为陶瓷史上的一项重要发明,“覆烧”工艺将古人的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所谓覆烧法,就是将瓷器倒扣在垫圈上、再装入匣钵入窑烧制的装烧方法。以碗为例,其具体方式是将碗倒扣在一个和碗口一样大的粘土垫圈上,垫圈又叫支圈,支圈上再撂一个支圈,再扣一个碗,如是反复,可以撂十几层,然后将这摞支圈装入匣钵,入窑烧制。覆烧法大大提高了瓷器烧制的生产效率,史载,江西景德镇、山西平定、四川彭县、北京龙泉务诸窑蜂起仿效,形成庞大的定窑系。

战火连绵 一代名窑销声匿迹

而相比72道工序方能成器的景德镇制瓷工艺,定窑古代制瓷相对简单不少。定窑瓷器生产的流程大致只有10道工序,即取土、碾土、淘洗、制坯、修坯、装饰、施釉、装烧、祭庙和出窑。除瓷土、釉料等原材料及木材煤炭等燃料需要采取外,定窑各道工序一般均在一处作坊完成。然

而,看似简单的定瓷传统烧制工序背后,却隐藏着极为精密复杂的工艺。定瓷烧制前先要从当地掘取石英、长石、黏土等原料,按一定比例加工成泥料,经陈腐后拉坯成形,然后修坯,进行刻花装饰。采用浸入法施釉后,器坯即可入窑烧制。今天,走进曲阳县定窑作坊遗址展馆,昔日的瓷器烧制技艺仍可一览无余。

正是在这种传统且复杂的烧制技艺的孕育之下,一批批胎质细腻轻薄、纹饰精美富于变化、釉色透明温润,并天然携带素洁、含蓄、典雅之美的白瓷才最终从这里脱颖而出,让世人青睐不已。据不完全统计,宋至清时期文献和方志中有关定窑的记载达30余条,更有史书形容定瓷“白如玉、薄如纸、声如罄”。

1969年5月,河北定县(今定州市)发掘出了北宋定州静志寺塔基地宫,在这座地宫里,保存着115件完好无损的定瓷,它们已经在地宫里沉睡了将近1000年。而这些瓷器的装饰艺术,一时间引来无数人的赞誉。史载,在宋代定、汝、官、哥、钧五大名窑中,唯定窑的装饰技法独辟蹊径,它以装饰见长,刻花潇洒奔 逸,刀行似流水,花成如满月,印花则制范精细,拍印考究,富华贵雅典气韵。元人刘祁在《归潜志》一书中曾有“定窑花瓷瓯,颜色天下白”的联语,而“花瓷瓯”正是指定窑白瓷以模印、刻画为主的装饰,其工巧富丽的程度与花釉瓷器相比毫不逊色。

历经数百载的烧造,定瓷在烧造技艺和雕刻装饰上一时独步,冠绝当世。然而,危机也在它最繁荣的表象之下,悄然袭来。

公元1127年,金军攻陷北宋都城东京(今开封),掳走宋徽宗、宋钦宗以及后妃、宗室、大臣等3000多人,北宋灭亡。历史上称这一变故为“靖康之变”。这次宋金战争带给定窑的是致命性打击,惨烈战火中,窑口被毁、窑工出逃的结局,使其迅速走向衰微。

从考古发掘资料来看,从公元1127年北宋灭亡,到公元1161年金世宗即位的34年间,定窑处于完全荒废状态。金世宗完颜雍虽在即位后采取了一系列振兴经济、安民强国的政策,使得定窑又逐步起死回生,但经历过战火摧毁,元气大伤的定窑 却始终没有太大起色。此一时期,金人开始使用一种名为“叠烧法”的装烧技术(叠烧法是将器物先刮去一圈釉面以防止粘连,然后叠放一起入窑烧制),然而,这种方法烧制出的器物品质不好。所以“叠烧法”的出现,明显是只顾产量而不顾品质,被现代的专家学者认为是定窑开始走下坡路的技术证据。从原料、制坯、加工、纹饰到烧窑技术,脱离了宋制的定窑,已在衰败的路途上越走越远。

“靖康之变”不足百年,悲剧性的命运再次降临到了残喘的定窑,早已元气大伤的它,在这次史书记载的蒙金战争中最终被毁于一旦。史载,自1212年始,成吉思汗趁着金国大臣专权、朝野混乱之时,率领窝阔台、木华黎、托雷等部,联合南宋,开始了长达20多年的征金战争。1232年,在三峰山地区(河南省禹州市境内),窝阔台率部与金国进行了一场史上极其惨烈的战役,金国惨败,一蹶不振,次年便被蒙元灭国。蒙金之战异常惨烈,蒙古大军烧杀掠夺,所到之处一片焦土。定窑与其他北方名窑尽数被毁,无一幸免。横贯唐五代北宋金元、辉煌将近500年的一代名窑,就此销声匿迹。

今古相接 造瓷绝技再现人间

定窑在战争中日渐衰落,制作瓷器的工匠纷纷往南迁逃。来到景德镇的定窑工匠,曾竭尽全力想把定瓷工艺在此重现,无奈南北水土、料釉的不同,烧出的瓷器也绝难相同,定窑白瓷技艺终因“水土不服”而未能在景德镇延续。一代代匠工们用智慧汇聚而成的定窑细瓷技艺彻底在战火中失传,唯有粗瓷烧制工艺遗存民间。

人世沧桑,岁月轮转。当定窑渐渐退出人们的视野,中国历史又向前迈过800余年时,定瓷新品却石破天惊般又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

1984年,坐落于香港九龙尖沙咀的

新港中心正在举办“河北陶瓷艺术展”,而展厅里陈设的一只白釉刻花梅瓶使许多人驻足,流连忘返。面对眼前这只质坚壁润、典雅静洁,有着乳色美、晨雪姿的梅瓶,再细看缠绕在瓶体上的若隐若现的刀刻纹理,陶瓷爱好者们顿时惊呼:“这是定瓷!这肯定是定瓷!”刹那间,人们同时发现制作这件仿定瓷极品的作者名叫陈文增。

与陈文增一起为这个世界带来一片惊喜的还有和焕。和焕制作的仿定窑小口瓶等四件套,参加1987年在香港举办的“河北名窑名人作品展”时,也使这个世界贸易大港一片赞叹。后来她创造的白瓷雕花文具、雕花茶具获得了中国新技术新产品(成都)交易博览会金奖。

定窑白瓷的制作工艺终得以恢复,失传800年之久的绝技也再现人间。此时,回首往事,对陈文增、和焕与蔺占献3位定瓷制作技艺传承人而言,20多年的时间却并非是弹指一挥间。1972年,经周恩来总理专门批示,河北省曲阳县定窑遗址附近成立了保定地区工艺美术定瓷厂,探求恢复定瓷烧纸之路。

定窑白釉与器坯的结合,是中国白瓷艺术最完美的结合,而其丰富多彩的纹样装饰,又最终让定瓷成为中国陶瓷之经典。然而,翻遍古今书籍,所有和定窑有关的文字记述大都停留在描写、赞叹、提及的层面,关于定窑的生产理论和工艺技术,书上则没有任何记载,唯一能作为参考的只有散落在古定窑遗址上的那些碎片。而且,无论是瓷土釉料的配方,还是古老的装饰技法,都在千年的历史中流逝,没有只言片语留给后人。

为探求定瓷技术真谛,保定地区工艺美术定瓷厂建厂初期即进入该厂工作的陈文增、蔺占献、和焕等人不畏艰辛,全身心地投入到定瓷的挖掘、恢复工作。他们到定窑遗址捡拾不同时期的碎瓷片,拿到陶瓷厂进行化验,再根据化验结果寻找原 料配方、制作工序、装饰手法。为了找到合适的原料,他们几乎跑遍了窑址附近的采矿场。经过无数次的试验,竹丝痕、外糙内秀、手掐纹等一个个“密码”被破译出来。但随后,淋釉、豁口、跳刀纹以及仰烧、覆烧、支圈等难题却接踵而至……历经千百次试制、失败,再试制、再失败的艰难过程,最终摸索出定窑白瓷的制作工艺,烧出与古定瓷一样胎质坚密细腻、釉色透明柔润的定瓷产品。

定瓷传统的装饰手法—雕刻也堪称一绝,定瓷的手刻花纹与中国画的大写意有些相似,挥洒自如,灵动飘逸。在定瓷研究中,有一个问题也曾让陈文增颇感困惑:定窑一直以刻花装饰取胜,双线纹雅观典丽,颇具回味,而史书所载的“刻一刀复一刀”的结论在现实生产中无论如何不能和宋定瓷刻花神韵相媲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陈文增不厌其烦地对定窑遗址刻花瓷片进行考察研究,无数次地进行各种实验。一天,在书法行草用笔飞白中,陈文增偶然看到毛笔叉头所形成的双线效果,灵感瞬间迸发。

经过努力,陈文增终于恢复了定窑刻 花刀具—双线刀,并提出“刀行形外、以线托形”的刻花理论,即定瓷刻花是用刻刀围绕形象,以线条为笔墨去表现,刻刀在所表现形象的外轮廓运动,深边是所表现形象的边沿,浅边与器壁融合。这一工具及技艺的普及,既打破了陶瓷史上关于定瓷双线纹样“刻一刀,复一刀”的说法,也极大地促进了当代定瓷技艺的发展,是为定瓷之形美。可以说,正是定瓷刻花艺术的成功研制,千年定瓷的神秘面纱才得以被揭开,因此人们又称其为“破译宋代定瓷密码的开始”。

如今,在涧磁村这13座“瓷堆子”的东侧,坐落着一座占地近1000平方米的灰色建筑,建筑中央的牌匾上写着几个大字:定窑作坊遗址展馆。没人能想到,当年因战火而遭毁灭的定窑,在京津冀大地上寂寂无声800余年后,它的烧瓷制作技艺却穿越时空,再次重现人间。2008年6月,以河北省曲阳定瓷有限公司为保护单位的定瓷传统烧制技艺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历史关于定窑及定瓷烧制技艺的书写再次迎来了里程碑。

中国传世瓷器名品—宋代定窑白釉孩儿枕

2012年9月,“定窑瓷器艺术展”在北京举办,190余件古代定窑精品集中亮相

定窑鸭型白瓷酒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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