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穿千年的幽蓝

Beijing (Chinese) - - CONTENTS 目录 - 文 / 田喃 摄影 / 常旭

由新疆龟兹研究院主办的“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及洞窟复原影像展”以及呈现珍贵的克孜尔石窟壁画收藏的“僧侣与艺术家”展览近日在木木美术馆展出,呈现了克孜尔石窟那独特的艺术价值与隽永魅力

悠悠丝路,漫漫西域。新疆,作为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颗明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使之成为地中海文明、两河流域文明、南亚次大陆文明、黄河长江流域文明交汇最为集中的地区。而西域,作为东西文化联通、交汇的中枢纽带,书写着丝路文明千百年来的沧桑与深厚。

“她是古印度、希腊-罗马、波斯、汉唐文明在世界上唯一的交汇地。”在丝路之上,在西域之中,有这样一个充满着神秘色彩的古国。她曾是丝路上的重镇,也曾是西域中最大的城邦。且不说从汉代到唐代,中央政府经略西域都以其为中心所凸显的政治地位;作为西域的佛教中心,其石窟的建筑艺术、雕塑艺术和壁画艺术,在中亚佛教艺术中所占据的极其重 要的地位,更是毋庸置疑。她,就是业已消失的西域古国—龟兹。

在众多散落其间的古龟兹国石窟群中,有一个尤为特别,那就是克孜尔石窟。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它正介于中国的敦煌石窟和阿富汗的巴米扬石窟之间, “西融东传”,对东西方文化的传播、融合和发扬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堪称龟兹石窟艺术的发祥地,亦是丝绸之路中最为重要的文化节点。

聚焦于克孜尔,而放眼全球;回溯千年,又立足于当下。由新疆龟兹研究院主办、国家艺术基金支持,集中展现新疆龟兹研究院近年来研究成果的“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及洞窟复原影像展”,以及呈现珍贵的克孜尔石窟壁画收藏的“僧侣与艺 术家”展览近日在木木美术馆展出。两个展览互为补充,向世人呈现着人类文明史上最为瑰丽的石窟宝藏和跨越千年的丝路传奇以及克孜尔石窟那独特的艺术价值与隽永魅力。展览将持续到9月2日。

消失的文明

既已消失,我们也只得在历史的长河中探寻龟兹古国的踪迹了。

曾经地处西域中心的龟兹古国,北倚巍巍天山、南邻塔克拉玛干荒漠,这个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大国地域辽阔,囊括了现如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库车、拜城、新和等县,曾为中国西域史书写下捍卫祖国统一、推动佛教东传的雄奇篇章。公元前60年,汉朝设立西

域都护府,至此,一直为匈奴所控制的龟兹国正式归属汉朝统一管辖。公元91年,时任西域都护的班超扶持白霸成为龟兹王,从此开启了龟兹直至唐代近800年内的白氏统治。

而彼时的佛教,可谓发展迅速。公元前三世纪,孔雀王朝的阿育王以摩羯陀为中心开始大力地推行佛教,范围远及巴基斯坦和中亚地区。到了公元前一世纪,佛教开始渐渐传入西域,又经西域传入中原汉地,这才有了日后的汉地佛教远播朝鲜、日本。

公元三世纪,在佛教东传的影响下,佛教日渐成为龟兹文化的主流。建佛寺、开石窟,龟兹国一时间高僧云集,佛法广布,龟兹石窟应运而生。出生在龟兹、“道流西域、名被东国”的佛学家鸠摩罗什在公元401年来到长安,率弟子、僧众开始了中国历史上大规模的译经活动,第一次系统地向中原地区介绍了佛教理论,使佛教文化思想在中原地区广泛传播开来。到了公元四、五世纪,龟兹俨然已经发展成为西域佛教文化的中心。

大唐高僧玄奘在公元七世纪中叶西行求法取经时,还曾在《大唐西域记》中详细记载了当时龟兹国的佛教盛景。比如书中记载,该国有“迦蓝(寺院)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此外,“大城西门外路左右各有立佛像,高九十余尺,于此像前建五年一大会处。每岁秋分数十日间,举国僧徒皆来会集,上至君王下至士庶……”佛教在龟兹国的兴盛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到了公元八世纪的中叶,由于安史之乱,唐朝政府无暇顾及西域,龟兹地区风云变幻,时局动荡,其佛教也开始逐渐走向衰落,佛教石窟随之被废弃,甚至遭到人为的破坏。岁月变迁,时代更迭,古龟兹曾辉煌一时的人类文明,渐渐被漫漫黄沙所掩埋而沉寂于戈壁,留下千古之谜。

神秘的菱格

克孜尔石窟遗存,正是龟兹佛教的历史见证。

若仔细说来,龟兹石窟其实是龟兹古国故地大小共20余处佛教石窟遗存的总称,这里原有700余个洞窟、近1万平方米的壁画和部分彩绘泥塑。而在这20余处石窟中,克孜尔石窟以其巧夺天工的石窟建筑和精美绝伦的壁画,被列入“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石窟是佛教艺术与壁画艺术的综合体。在展览现场,观众可以走进闻名中外的第38窟,切身感受克孜尔石窟所独有的魅力,尽情领略克孜尔石窟建筑和壁画艺术的精髓。

开凿于大约公元五世纪的第38窟是一座中心柱窟,这种制式为佛教洞窟中级别最高的礼佛窟。窟内的空间原本是由前室、主室和甬道组成的,而遗憾的是,第38窟的前室已经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塌陷损毁。走进洞窟主室,可见两侧有佛龛,而左右两壁各绘有三幅大型 的说法图,并配有一栏天宫伎乐图。第38窟正是以这些美轮美奂而又丰富生动的乐舞元素,而被德国专家称为“音乐家合唱洞”,日本学者还据此将其译为“乐天洞”。

抬头仰望,尽是精美的壁画。在第38窟主室的纵券顶中脊位置是一幅天相图,从前至后依次排列着日天、风神、辟支佛、金翅鸟、风神、辟支佛和月天,极富装饰性和艺术性。定睛细看,不难发现券顶还布满了参差排列的菱形格,石绿、石青、赭石、淡黄、白色交叉涂染,甚是柔美。在这些菱形格内,描绘着一个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佛教故事。

古龟兹人在菱形格内填绘佛教故事画,称得上是龟兹画师对世界佛教美术的重要贡献,也成为克孜尔石窟壁画的代表,被学者们称作“故事的海洋”。

这些菱格画里生动的佛教故事,大致可以分为本生和因缘两种。本生故事讲的就是释迦牟尼的前世,表现佛祖往昔在无数轮回中行善、求法的崇高事迹;而因缘故事主要表现佛祖成道后,

以因果报应之说度化众生的事迹。猕猴王舍身救群猴、萨薄燃臂救客商、船师渡佛过河、童子道人舍身施虎……菱形格构建着一片片静谧的山林,每壁三列因缘故事画和三列本生故事画交错排列着,或僧人或动物,讲述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琳琅满目,异彩纷呈。在第38窟的后甬道后壁,还有一幅释迦牟尼染病死于跋提河畔娑罗双树间的涅槃图,吸引来众多观众驻足欣赏。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甚为逼真的“第38窟”是按照克孜尔石窟原洞窟1:1的等比例完整复原而来的。除对第38窟现状的全复制外,窟中的壁画图像均按照现存海外的壁画,在其原始位置上精彩呈现。然而,即便是在复原而来的克孜尔洞窟内,仍然可见两壁被凿切的斑斑残迹,看后让人触目惊心。这正是二十世纪初国外“探险队”肆意地攫取留下的印记。

中国与世界

如今来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拜城县的克孜尔乡,蜿蜒奔流的木扎提河北岸,在却勒塔格山的对面,是一片断崖。克孜尔在维吾尔语中是“红色”的意思,或许是原本就山色赭红的却勒塔格山,在朝晖夕阳的映衬下更显红颜,而得此名吧。断崖之上,正是克孜尔石窟遗迹。东西向绵延1.7公里的洞窟自然形成了谷西、谷内、谷东、后山四个区域,在崖壁上错落分布着。然而,在现存的339个洞窟中,仅有壁画近4000平方米,以及少量的造像及残迹。

时光闪回到二十世纪初,清政府的腐败,使得西方列强在大举入侵、摧残百姓、瓜分钱财的同时,以科学考察的名义对中国的文物古迹进行肆意的掠夺,克孜尔石窟也没能幸免,在劫难逃。许多西方的“科学家”和“探险家”为了将珍贵的文物和精美的壁画带走,用极为粗糙的手法和劣质的工具对克孜尔洞窟内的壁画进行强取豪夺式的切割,洞窟壁画伤痕累累。1903年,日本大谷探险队则首开在克孜尔石窟盗割壁画的先例。

在克孜尔石窟中揭取壁画最多的,要算是德国“探险队”了。经调查取证,他们揭取的壁画竟然近500平方米。20世纪初,德国柏林民俗博物馆,也就是如今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前身,曾派遣“普鲁士皇家吐鲁番考察队”先后四次在新疆地区进行长时间的探险考察,他们盗割揭取“在中亚任何地方所能找到的最优美的壁画”,连同雕塑、佛经写本等文物一起运往柏林。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柏林遭到盟军轰炸,被毁的克孜尔壁画多为展出的精品,损失惨重。1945年,苏联红军占领柏林时运走了其中的部分文物,这些文物,像是原克孜尔第198A窟主室侧壁上的满身绘千眼的天人等诸多壁画,如今都被收藏于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内。

克孜尔石窟在中国,研究在世界。

自1998年的春天开始,新疆龟兹研究院开始关注流失海外的克孜尔石窟壁画。研究人员先后赴德国、美国、日本、法国、俄罗斯和韩国的博物馆和美术馆,调查流失海外的克孜尔石窟壁画等文物。2012年,新疆龟兹研究院和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的合作进入实质性阶段,德国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提供了壁画的高清图片;四年之后的2016年,新疆龟兹研究院又启动了和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的合作。

20年,历经艰苦卓绝的不懈努力,在世界范围内收藏克孜尔石窟壁画最多的两大博物馆的支持下,新疆龟兹研究院已收集到海外8个国家20余家博物馆和美术馆收藏的465幅克孜尔石窟壁画的高清图片。经过对这些流散在世界各地的克孜尔石窟壁画与洞窟内揭取痕迹进行反复核对与测量,并将揭取壁画的洞窟和壁面进行三维立体扫描,大部分壁画已经找到了其所出洞窟及被切割的位置。而如今,人们 有幸在“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及洞窟复原影像展”现场首次看到达137幅之多的高清壁画摄影图片,通过这些诠释了流失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与克孜尔石窟母体间的关系的展品,了解流失海外克孜尔石窟壁画真实面貌,让广大观众了解以克孜尔石窟为代表的新疆多元一体的文化特色。

在展览特设的“千年丝绸之路与克孜尔石窟艺术数字互动演绎空间”中,观众还可以通过VR数字技术穿越历史、身临其境地感受克孜尔第118、110、67、117窟等四个洞窟,在互动体验中领会始终扎根于中华文明沃土的古丝绸之路龟兹传统文化艺术的魅力。

千年的微笑

幽邃神秘的蓝色光辉,自一幅幅石窟壁画散发出来,克孜尔石窟又被称为“蓝色的石窟”,便是因为克孜尔壁画中使用了大量贵重稀有的蓝色宝石颜料——青金石。深浅不一的蓝令人沉醉,“瑰宝”青金石通过丝绸之路自阿富汗传入中国,“青金石色相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可谓名贵至极。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中,大量青金石完美地呈现,在蓝色的渲染下,人们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印度佛教艺术所蕴含的异域特质。

一尊位于佛祖左侧的天人正微侧右视,表情娴静,设色典雅。克孜尔壁画中典型的晕染也是颇为自然,而最吸引人的则是它运用了克孜尔石窟中最为典型而珍贵的材料青金石蓝,与画面中红褐色的线条相得益彰。在特意布置成青金石蓝的展览空间内,一幅表现来往于天界及人间之有情众生的天人的壁画,引人驻足。这件国宝级克孜尔壁画,由日本私人藏家处购得,上面未见题有任何题记。

另一件陈列的克孜尔壁画五髻人,其背后却有着德国探险队两次明显的题记。人物头生五髻,瞠目怒眉,唇色深重,耳饰硕大,有典型的异域特征。

在“僧侣与艺术家”展览中最为珍贵的,则要算是一幅龟兹王族的头像—千年的微笑。若有似无的微笑挂在脸上,穿越千年而来,却依旧带有摄人心魄的力量。其造型和设色都极为优美,特别是在这位龟兹王族女性的眼部,典型的西域龟兹式晕染法使之形成鲜明的立体感,这种独特的晕染法后来被带到了长安,丰富了中国传统人物画的创作方法,被传为佳话。这件头像壁画的背面题有德国探险队的精确题记,经多次辗转停留于日本,木木美术馆在多方协助下购得此壁画,终于促成了国宝的回归。

西来与东渐

希腊化的犍陀罗艺术、印度本土风格的秣菟罗造像艺术和笈多佛教艺术,以及波斯萨珊王朝流行的联珠纹饰等等,这些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中显现的诸多因素,有力地证实了丝绸之路上以佛教艺术为载体的多种美术风格的交融,显示着它明显的“西来”印记。

克孜尔石窟,作为西域地区现存最早、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洞窟类型最齐备的佛教石窟寺遗存,影响深远。它既是龟兹石窟的代表,也因受到了印度、中亚乃至中原北方佛教艺术的多重影响,明显揭示出佛教经西域地区由西向东的“东传”轨迹,实现了西亚、印度艺术沿丝绸之路的东渐,一东一西,交互辉映。龟兹石窟艺术也是敦煌石窟艺术的来源之一,敦煌石窟艺术将其延续发展。克孜尔石窟堪称西域地区佛教石窟寺的典范。

中西文化交融荟萃,跨民族、跨文化的包容性和多元性,成为克孜尔石窟艺术的重要特征,既反映出龟兹文明的开放和自信,也见证着千年丝绸之路上文化的融通和共荣。克孜尔石窟壁画这全人类的艺术瑰宝,在遗失百年后首次团聚,实为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盛宴。历史已远,神韵犹存。

新疆克孜尔石窟佛像头

克孜尔第171窟壁画善爱乾闼婆王夫妇复原影像

克孜尔石窟壁画青金石蓝的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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