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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的一生,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少年离家、顶峰封笔、别父丧子、红颜挚友,金庸生命中别离之情被他写入了书中。在他所构筑的武侠世界中,除了那些豪情快意、剑气纵横的磅礴之势外,更有一份浓情悲怆、感天动地的似水柔情。先生曾说过人生在世有七苦:生、老、病、死、憎相会、爱别离、求不得。在他的小说里也充分描述了这人生七苦,而爱别离正是他所描述过的最美丽最动人的苦难。死别是一切的终结,而生离却是无尽的煎熬,亦是“七苦”之最。

生死两茫茫

缓缓走到山脚下,回头只见夕阳在山,照得半天云彩红中泛紫,蓝天薄雾衬着山顶积雪,实是美艳难以言宣,两人想到在世之时无多,对这丽景更是留恋。——《神雕侠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当苏轼悼念妻子写了这首情意缠绵,却字字血泪的悼亡词《江城子》时,哀伤和思念绵绵不尽地涌现。

而当已白了双鬓的杨过,苦等十六年后,悄然伫立在绝情谷山巅,四顾苍茫,暮色逼人而来时,小龙女始终没有出现。霎时之间,他的心中只想起这首《江城子》。彼时,他的心中涌现的不仅仅是哀伤与思念,还有满怀的绝望,绝然地身子飞起,跃入了深谷之中。

时光回转十六年,依然是绝情谷,杨过与爱人小龙女“缓缓走到山脚下,回头只见夕阳在山,照得半天云彩红中泛紫,蓝天薄雾衬着山顶积雪,实是美艳难以言宣,两人想到在世之时无多,对这丽景更是留恋。”小龙女说:“但愿得真有个阴世才好。听说黄泉路上有个孟婆,她让你喝一碗汤,阳世种种你便尽都忘了。这碗汤啊,我可不喝。过儿,我要永远永远记着你的恩情。”这时的杨过已经泪流满

面,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次诀别竟然是十六年。

梦里流光十六年,转眼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经历了十六年的风雨,杨过却始终不能忘却心中的人。一段感情在十六年后依然能够让一个人为自己所爱的人去殉情,可见这份感情真的很深。

在这生死两茫茫的十六年中,杨过从一个放荡不羁的男孩,成长为武林中的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侠。他隐居于东海之滨,修练内功和剑术,与神雕一起行走江湖,凭独孤求败的剑法和自创的“黯然销魂掌”行侠仗义,人称“神雕大侠”。在绝情谷底与小龙女重聚后,二人赶到襄阳与郭靖等人会合,共同抵御蒙古军进袭,襄阳得以保全。十六年的等待终换得“神雕侠侣”的美名。

就此别过,再见无期

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倚天屠龙记》

《倚天屠龙记》里的小昭是所有男性观众心目中最惹人怜爱的女子之一。虽然她的出场只占了很少的篇章,但她就像流星一样,在张无忌乃至观众心中,留下了虽然短暂但无比绚烂的光痕。

小昭本是明教圣女,这个圣洁的身份让她丧失了爱的权利。小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地方,一定是光明顶上的那条秘道。因为她生命中唯一的一段爱情就在这里开始。在那条幽暗的秘道里,张无忌给了这个孤独的小姑娘以亲情以外的另一种温暖。大都城的小酒馆里,倚天长剑的寒芒映照着小昭如花的笑靥,张无忌一剑斩去了她的锁链,她的双脚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可是有些锁链是斩不断的,那就是身世和血缘,正是这些自然法则,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坠到了悲剧的深渊。

当波斯明教即将带走小昭之时,小昭哽咽地说:“我命人送各位回归中土,咱们就此别过。小昭身在波斯,日日祝公子福体康宁,诸事顺遂。”明是说与众人的话,实则是说给她深爱之人张无忌。此后,只听得小昭所乘的大舰上号角声呜呜响起,两船一齐扬帆,渐离渐远。但见小昭悄立船头,怔怔向张无忌的座船望着。两人之间的海面越拉越广,终于小昭的座舰成为一个黑点,终于海上一片漆黑,长风掠帆,犹带呜咽之声。

能够得到小昭的倾心,张无忌是幸福的。小昭出场不过一册左右,但是她在张无忌的心里刻下的烙印却是永远的,相爱的人注定要分开,多情自古伤离别,黯然消魂者,唯别已矣!小昭此去经年,或许一生都不能够见到张无忌。所谓最伤心的离别是永远没有期限的离别。

往日交情一笔勾销

哪一位朋友要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天龙八部》

聚贤庄之战前,世人只知北乔峰南慕容,却未曾了解他们究竟多强,而血战聚贤庄,乔峰直接封神,他的名头更加深刻地印在人们心中。

和当年乔峰之父萧远山雁门关之战一样,乔峰一人对战中原群雄,这次人更多,中原武林好手有几百人,虽千万人吾往矣。心意已决的乔峰大开杀戒,把契丹人的野性和狼性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一场战斗是纯粹的厮杀,没有正邪,好比群狼搏虎,又如勇士屠龙。

有的酒,是为了相遇,有的酒,则是为了诀别。乔峰入得庄内,知道与众人一战在所难免,而面对昔日的好兄弟、老部下,为了能让大家动起手来坦荡荡,提出 喝绝情断义酒。此举更加显示出他果决磊落的侠义情怀。

乔峰喝下一碗又一碗的烈酒,就似割袍断义,从今以后两不相欠。这酒喝的是相聚与别离,当痛饮之后摔碎酒碗,他转身与中原武林作别。自此,乔峰不再是丐帮的乔峰,而是天下间的乔峰。

乔峰被读者公认为是金庸小说中第一英雄不无道理。乔峰身上没有陈家洛的幼稚软弱,没有张无忌的优柔寡断,他为人武功均磅礴大气,有些像郭靖,却比头脑愚钝的郭大侠更有细密心思;令狐冲本性恬淡,更适合做逸士散人,杨过则是天生情种,绝对的爱情至上;其余胡斐狄云袁承志等人,各有呆处,在乔帮主赫赫神威之下,真是黯淡无光。只有大英雄,方配得上大悲剧。

此时此夜难为情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神雕侠侣》

父母、外公名满天下,自己又是古灵精怪,七窍玲珑,虽是《神雕侠侣》中的配角,但郭襄的光彩,盖过了千百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冰雪聪明之人,偏偏是个情种。中年之时,郭襄开创峨嵋派,不知凭的是那份不变的痴情,还是大彻大悟的本心。

《神雕侠侣》终章《华山之巅》尾声,郭襄为张君宝包扎头上的伤口,张君宝欲道谢时,“却见郭襄眼中泪光莹莹,心下大是奇怪,不知她为甚么伤心……”这时,听得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从此只留下“神雕侠侣,绝迹江湖”的感伤。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呀啊而鸣,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泪光莹莹的郭襄已知与“大哥哥”杨过的别离将近,泪珠夺眶的郭襄深知这一别将是山高水远。大喜大悲后必有大彻大悟。那散去的满天烟花,就是这悲喜的分野。华山绝顶,松风月明,这一别,从此踏遍万水千山,那神雕“大哥哥”只在梦里。郭襄四十岁上终于大彻大悟,创下峨嵋一派。四十岁,经历了城破家亡,漂泊半生,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到最后,也只能在峨嵋山上,青灯长伴,孤独终老。四十岁,那一次生离终成死别。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白马啸西风》

《白马啸西风》是少有人关注的中篇,据说是金庸苦恋夏梦未果后写的作品。小说并不侧重武功的描写,而似乎在表达一种意念:人人追求的东西,往往并不一定珍贵;而把握住自己所有的幸福,才是人世间难得的境界。

小说结尾,“白马带著她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其实,没有什么“偏不喜欢”,也许李文秀只是在和以前的自己叫着劲。李文秀的感情是含蓄的,不像阿曼对苏普,时而焦急惊惶,时而笑靥如花,昭然可见。文秀的脸上永远都只有淡淡的忧伤。角斗场上,为苏普的胜利而庆祝的人群之中你找不到她的身影,但那个在厄运临头,坚定站在他身边,给他支持的人,却必然是她。弹指一挥,牵着的手一放竟已是十 年,此时的文秀,在苏普心中不过是童年时闪过的一丝影子罢了。

白马带着文秀一步步回到中原,而鞍上人心中,也暗暗希望马儿走慢一些,再慢一些。只因每多走一步,就离她的爱人远一点。也许,此时文秀的心中满是悔恨。明明在最好的年华里和对方相遇相识相知相爱,遇到了那么一点点小挫折就轻易放弃了爱情。爱可以被拒绝,但是不可以被抛弃。最遗憾的是,他还在坚持,而你却已经放弃。

离于爱者,无忧无怖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飞狐外传》

胡斐和袁紫衣的相遇,是惺惺相惜,英雄少年互相钦佩。袁紫衣武艺高强,性情洒脱直爽,人又生得美丽,这样的女孩谁不喜欢?胡斐本身也是这样的性格,一见钟情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最终紫衣留下了“借如生死别,安得长苦悲”的感叹和一首佛偈后只身远赴回疆,独守青灯,孤独一世。

于袁紫衣来说,胡斐是不能爱的,可她偏偏爱上了他。或许,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事,往往是身不由己。你越是去控制,越是难以收拾。紫衣的心中曾矛盾痛苦。一边是师父,一边是胡斐,竟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若自毁誓言跟胡斐在一起,也未必能够幸福,毕竟心中存着那么一个疙瘩。若遵从誓言,那只有辜负胡斐,这也不是一条容易走的路。“公主与王子最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的结局只存在于美丽的童话故事中,而不属于腥风血雨的江湖世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当袁紫衣心如止水地念这一偈语时,她是否也心如止水, 只有她自己明了。挥慧剑斩情丝,说来容易做来难。情是最牵绊人心的,爱是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剑又岂能轻易斩下?情花易开却难结果,叹人生总有那么多的不圆满。情窦初开的年纪,遇到爱而不能爱,忍不住为紫衣一叹。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郭靖道:“安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请回罢!”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余里,两人下马互拜,洒泪而别。

——《射雕英雄传》

大侠郭靖与辽阔蒙古草原有着深深的羁绊。然而,一代大侠终将回归他的人生主舞台,终将斩断与草原千丝万缕的羁绊。只是谁也想不到,他离别的方式竟是如此感天动地。

《射雕英雄传》第三十八回《锦囊密令》之中,成吉思汗意欲南下灭宋,逼郭靖领兵带队。郭靖母亲李萍为了不让郭靖陷入两难,毅然自尽。郭靖为了护住母亲尸身,只身冲杀,硬生生在万军中拼出了一条血路。突然,一箭射向郭靖前胸,他伸手接住却见那箭箭头已然折去,抬头一看,原来是箭术师父哲别。在帮助郭靖葬母后,“哲别跃下马来,跪在李萍墓前拜了四拜,将身上箭壶、铁弓、长枪,尽数交给郭靖,又牵过自己坐骑,把马缰塞在他手里,说道:‘你去罢,咱们只怕再也不能相见了。’”生死关头,足见师徒情谊。

同样让人震撼的还有郭靖的旧部,原文道:“众军一齐下马,拜伏在地,叫道: ‘小人恭送将军南归。’”正当此时,离别情节再次被推向高潮。烟尘中拖雷快马驰来,倏忽即至,原来骑的是郭靖的小红马。他策马驰近,翻身下马,说道:“安答,你没受伤么?”拖雷向哲别横了一眼,说道:“安答,你骑了这小红马快去罢。”又将一个包袱放在鞍上,道:“这里是黄金千两,你我兄弟后

会有期。”两人并骑南驰,直行出了三十余里。郭靖道:“安答,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请回罢!”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余里,两人下马互拜,洒泪而别。

郭靖与草原上的兄弟、师父、红颜一别后,千山万水、天各一方。简短的一幕离别,被刻画得肝肠寸断、催人泪下。从中可见郭靖的侠之大者,也能体会他与草原割舍不断的那份深情。

一人做事一人当

孩儿的确是做错了事,罪不可赦。但一身做事一身当,决不能让华山派的名头蒙污。

——《笑傲江湖》

华山是令狐冲的家,不仅是实体意义上的,更是心灵上的,那是他人生中最为想念的地方。他从小被师父师娘抱养在华山,成长在华山,在这里遇到了人生的初恋岳灵珊,还有十分敬重的师父师母,更有一帮好哥们。不过,生性不拘小节的令狐冲身处一个波诡云谲的江湖,还有着一个政治上老谋深算的恩师。卷入政治斗争虽是意外,但恩断义绝却是注定要发生的。

岳不群和令狐冲之间的矛盾是逐渐积累而来的,逐出师门事件也是一个有预谋有准备的活动。客观去分析,令狐冲被逐出师门是必然的,这是岳不群在当时政治环境下为了自保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金庸曾说,令狐冲是天生的隐士,他对自由的向往是出于本性。在这部描写政治的小说中,令狐冲无疑是一个异类,被逐出华山也是偶然中的必然。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假的,但唯有真情是假不来的。在令狐冲被逐师门后,先是岳灵珊冒着被爹妈骂的风险给令狐冲送酒送菜,后来又偷了爹爹的紫霞秘籍给令狐冲疗伤。宁中则在令狐冲受伤的时候还悉心为他上药。当面对爱之深责之切的师娘泪流满面时,令狐冲黯然道: “孩儿的确是做错了事,罪不可赦。但一身做事一身当,决不能让华山派的名头蒙污……”只是,不懂政治的他回头太难,江湖大势已经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令狐冲也正是借此势而上,成了恒山派的掌门人,得到了任盈盈的一生相伴,琴箫合奏,笑傲江湖。

老子说什么也不干了

皇帝逼我去打天地会,天地会逼我去打皇帝。老子脚踏两头船,两面不讨好。

——《鹿鼎记》

金庸武侠小说的众多主人公中,只有韦小宝彻底将“侠”字脱离了“武”的限制,同时把这个字贯穿在朝堂之上,江湖之中,红粉之间。

韦小宝是一个集正邪于一身的江湖独特异类的形象。他有一大堆缺点:贪图权力、贪婪、无耻。同时,他又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对待母亲他孝顺,丝毫不以母亲是妓女为耻;对待师父,不论是陈近南还是九难师太,他都力保他们的安全甚至与朝廷为敌;对待妻子,他可以数次以身犯险;对待天地会的兄弟,他也是仁至义尽。

韦小宝还有一个不是兄弟胜是兄弟的人,那人就是康熙皇帝。两人都把对方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这种感情是无法言语的。只是,康熙终究是万乘之尊,而韦小宝虽是无赖小人,却也有情有义。两人的矛盾并非只为一己之私,而是大是大非。当康熙命韦小宝去剿灭反清的天地会,天地会众弟兄要他继承师父陈近南的遗志,继续与满清作对为敌时,韦小宝眼见忠义难以两全,只有弃官而逃。

撂挑子的韦小宝打着回乡探母名义,领着七个老婆与母亲,隐姓埋名,择地而居。自此世上不复有韦小宝,那个在官场和江湖玩得风生水起的奇人,从此做了隐士,没有留下一句道别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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