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有千秋

Beijing (Chinese) - - CONTENTS 目录 - 文 / 张健 摄影 / 李晓尹

在悠久而厚重的中国服饰文明中,冠帽一直是最为重要的组成。作为20世纪初才成型的冠帽制作技艺,盛锡福自在天津估衣街归贾胡同南口诞生起,就迅速成为时人的“顶上”焦点,引领着时代的潮流

在悠久而厚重的中国服饰文化中,冠帽一直是最为重要的组成不分之一。作为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不同时代的人对“冠”的追求和选择,各有所好。

时光回溯,当历史的指针最终定格于20世纪初,“冠”饰盛锡福早已成为时人对体面和讲究的生活的追求。彼时的百姓口口相传着“身穿瑞蚨祥,头戴盛锡福,脚蹬内联升,腰缠四大恒”的说法,展现了当年的著名品牌。

作为20世纪初才成型的冠帽制作技艺,盛锡福在天津估衣街归贾胡同南口诞生后,就迅速成为了时人的“顶上”焦点,引领着时代的潮流。时至今日,这家专做帽子的老字号已经走过百余年历程,历经时间的考验和时代沉浮的洗礼,它的制帽技艺在京、津两城一代又一代传承者的手中最终被完整地传承了下来,并成为了一段历史的见证。

百年辉煌一顶帽子显威仪

1929年,正在菲律宾举办的国际博览会上,来自中国“三帽”牌草帽最终摘得金奖。一时间,“三帽”牌帽子被誉为“国货之光”。“三帽”是盛锡福旗下产品的商标,它正是出自刘锡三之手。消息传回国内,盛锡福“三帽”很快誉满津门,“头顶盛锡福”一时成为一种社会身份的象征,受到时人的追求和热捧。彼时或许没人注意到,他们口口相传的“国货先声”“冠冕群伦”,到那时才只拥有17年的制帽历史。

盛锡福制帽技艺历史和传承的发端始于刘锡三,而他最终选择投身制帽行业,并不是因世家传承,而是一个偶然出现的机遇。20世纪初,从山东青岛来到天津谋求发展的刘锡三经朋友介绍进入到一洋行当学徒,学习出口草帽辫业务。草帽辫是用来制作草帽的,洋行把它收来运到国外制成草帽,再返销国内,以牟取高利。刘锡三在洋行里干了几年后,已能够对草帽辫的质量好坏、品种和产地以及草帽的制作工艺等情况烂熟于心,于是决定独自创业。

1911年,刘锡三与友人在天津估衣街归贾胡同南口开设了一间帽店制作草帽,字号盛聚福。苦心经营六年后,盛聚福的生意开始兴隆,与此同时,刘锡三也将帽庄更名为“盛锡福”,登记注册了“三帽”商标。据当年参与创作的老人回忆,在字号和商标的命名上,刘锡三颇费了一番心思—盛锡福的“盛”字,取其兴隆昌盛之意,“锡”取自刘锡三的名字。

当时,轻巧美观的巴拿马草帽和各式呢帽成为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们追逐的商品。刘锡三敏锐地捕捉到时人的需求变化,不失时机地推出了绅士味道十足“礼帽”及各种西式草帽品种,一时之间大为风靡。

1927年盛锡福发生火灾,全厂的机器设备、原料、成品及半成品全部烧毁,这 家正在快速成长的帽店一时遭受重创。火灾后,刘锡三通过其同乡东莱银行大股东刘子山,从东莱银行贷款18万元,加上保险公司的理赔款,聘请德国建筑师毕伦特设计,德国贝伦德工程公司承建,在原址上当时的法租界21号路75号(即今日的店址和平路273号)建成欧式风格六层楼房。此外,刘锡三还对损坏的机器进行修复,又两次从国外购进机器设备,重金聘请技师,几年时间便建立了呢帽坯厂、呢帽、便帽、缎帽、皮帽、化学漂染工厂。与此同时,为提高制帽的质量和不断推出崭新的帽式,刘锡三又从国外重金聘请制帽技师,专门从事新样式的设计和质量的严格把关。此外,他还派徒弟三赴日本考察学习,掌握最新技术。凭借着刘锡三的胆识与魄力,盛锡福得以在短短几年中先后掌握了草帽、皮帽、便帽、缎帽、毡帽、通帽等制作工艺,并迅速成为国内制帽业中拥有世界一流的先进技术设备和崇高声誉的大型帽庄。

而再次开张的盛锡福,产品形成了系列,春夏秋冬四季一应俱全。由于制作的各类帽品质量好、式样新,“足登德华馨 的鞋,头戴盛锡福的帽,身穿长衫西裤”成为当时天津时尚的流行装束。一些社会名流纷纷成为盛锡福的座上客,还有许多政界要人题字馈赠;其中吴佩孚题写的“盛锡福”匾额,成为了这个百年老店的符号,虽店铺历经数次迁移,但此匾却悬挂至今。

誉满天津的盛锡福,其影响力也开始溢出天津城,开启了声名远播的历史进程。据载,自1927年到1937年间,北京、上海、武汉等地纷纷成立盛锡福分号,在东南亚、澳大利亚也开始设有交易商行。盛锡福最终闻名遐迩、享誉中外。

落地京城细裁千缝留声名

1936年,盛锡福皮帽制作技艺机器店面走进了北京城,那年盛锡福先后在西单北大街、王府井大街、前门大街和沙滩开设了四家分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适逢盛锡福成立25周年之际,由于四家分店统一经营管理,统一商品进货,又地处繁华市区,一时间,盛锡福帽子风靡京城。当时,无论是来华公干的外宾,还

是四九城里的百姓,都以拥有一顶盛锡福的帽子为荣。

盛锡福传入北京之初,作为天津盛锡福总店的一个分号,产品多数由天津总号监制运来。而在其扎根京城10年之际,这家老店已然在北京寻找到了更加适合皮毛制作技艺生存的土壤—小帽作坊加工。盛锡福天津总号工厂生产的各种帽子,从进料、生产全过程到出厂检查,道道有人把关,所以每顶帽子的质量都是上等的。改由小帽作坊加工后,同样被要求把住质量关。盛锡福用小帽作坊加工产品,采取领料加工,也就是在盛锡福领料,按盛锡福的工艺要求加工。比如,十分费工费事的硬胎三块瓦皮帽,如果不按工序制作,生产出的帽子不是戴上不舒服,就是帽胎变形。三块瓦皮帽的帽胎,一律要求使用新棉花;缝制后,要用棕刷抹浆子,而且要把浆子透进胎里去;抹完浆子,要放进火箱里烤;出火箱后,还要用红烙铁熨,要把帽胎熨熟。这里说的“熟”,是制帽业的一句行话,就是帽胎外观微黄,既硬挺又绵软。这样,戴上后不仅舒适,帽子还不会变形。之后要用一层豆包布包起,豆包布附上皮面并且要再进一次烤箱烘烤。天津盛锡福总号的传统制法,小帽作坊必须按此工艺进行,丝毫马虎不得。至今,北京盛锡福的皮帽制作技艺仍然严格按照代代传授下来的传统制作方法进行手工制作。

传统制法的讲究、工序的严谨在为盛锡福的品牌建设浇铸坚实的技术基石的同时,也让盛锡福皮帽的迅速声名鹊起。“头戴盛锡福,脚踏内联升”,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甚至成为一句家喻户晓的俗语,其影响力可见一斑。时至今日,盛锡福在北京城落户已经将近80余年。相对于京城源远流长的历史来说,这80多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是对于一家经营帽子为主业的字号来说,这80多年是它不足百年的历史中积淀成长的重要历程。

这80多年的中国社会,正处于由动荡不安向稳定安宁转变的阶段,盛锡福的皮帽制作工艺在这80多年中历经兴盛辉煌也遭遇过风雨坎坷,但终究还是被传承发展了下来。今天,坐落在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北大街368号的盛锡福帽店,依然是京城响当当的老字号,百余年来的皮帽制作技艺正在这间门脸后面的平房院(即生产皮帽的车间)里传承着。

盛锡福制帽工艺也和许多手艺一样,家传、师传、口口相授,是一代代制帽工匠技术的结晶。盛锡福第一代制帽师傅李馨轩就是家传的手艺。相传,李馨轩祖上在乾隆年间曾奉旨为乾隆皇帝缝制了一件貂皮大氅;这件大氅不但材料考究,做工精致,更为独到的是,其老祖在貂皮内面用手工绣上了“万寿无疆”四个大字。为此,乾隆爷爱不释手,既爱其工艺精湛,更爱其用心良苦,特钦赐“御笔亲书牌匾一块和黄马褂一件”。这门皮毛制作的绝活,也就在盛锡福代代相传下来。

2008年,盛锡福皮帽制作技艺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名录,随后高级技师李金善被评为该项目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性传承人。

“帽不差分,衣不差寸。做帽子要特别严谨,你差一丁点,做出来就不好看。” 这是李金善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作为盛锡福的第三代皮帽制作技艺传承人,40余年来,他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和精力全部倾注在了这项传承近百年的精巧技艺中。

在技艺的传承上,盛锡福也没有局限于父传子式的家族传承模式,而是在生产加工中以师授徒、代代承袭,适应市场需求乃至引领潮流,使得这项拥有悠久历史又不乏时代生命力的优秀手工技艺。1974年,李金善进入盛锡福做学徒,彼时,没人能想到,师傅的一句“你去学剌皮子怎么样”竟让19岁的他跟皮毛结下了一生之缘。

代代相传一片匠心独运奇

盛锡福加工制作一顶皮帽通常都要经过几十道繁复严谨的制作工序,每一道工

序都有讲究。从皮毛裁制开始,配活儿要求毛的倒向要一致、毛的长短粗细密度要一致、毛的颜色软硬要一致,裁制皮毛时,如顶刀、人字刀、月牙刀、梯子刀、斜刀、弧形刀、直刀、鱼鳞刀等,种种刀法千变万化、应用灵活;缝制时要求顶子圆、吃头均、缝头匀,蒙皮面都要缝对缝、十字平,其他如勾扇、翻帽、串口等工序的要求也各有讲究。缝头、针距都有具体的数字标准,像内衬、里子这些看不到的部分在制作中也是精益求精。这套与制帽有关的复杂、严格的工艺流程和标准体系,是历代制帽师傅通过长期生产经验积累,总结得出的技术成果,而它也最终构成了盛锡福皮帽制作技艺的内在生命力。

师父李文耕看李金善勤学好问又能吃苦,就把看家本事全部传授给了他,每年还带他去湖南、内蒙、东北、河北等地采购皮料。制作一顶帽子,从备料到纳里子、烫胎、上皮子,有近五十道工序,其中挑选皮料是整个过程中最耗费精力,也是“含金量最高”的。跟随师父选购皮料的李金善开始逐步学习如何精挑细选;一件件皮毛的亲自过手,使他对不同毛质、花纹、颜色的皮料的特点了然于胸。师父退休后,盛锡福每年的上万张皮子都是李金善从产地一张张挑的,狐狸、水貂、旱獭、黄狼、麝鼠、海龙……他一搭眼就知道是什么货色。

今天,盛锡福博物馆里仍陈列着盛锡福历史上生产的皮帽,这些展品都是李金善根据史料加上想象制作的。李金善曾为宋庆龄博物馆复制过一顶孙中山的皮帽。孙中山的皮帽属于文物,文物复制需要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寻找合适的皮帽料成了最大的难题。几个月遍寻不得后,一位老先生拿着一件旧皮衣来盛锡福,想拿领子做一顶帽子,李金善发现那个料特别适合用于复制,就尽力与老先生沟通,把那块皮料买了下来才最终完成。

做帽子精工细作的技艺和宫廷里的一 些技艺是相通的。技艺精湛的李金善也曾修补过光绪皇帝穿的龙袍,在他巧手复原下,光绪皇帝的龙袍恢复了本来面目,并曾作为一级文物拿到国外展览。

盛锡福创建百余年,一直都在广泛吸纳优秀的传统皮毛加工技艺,应用于顺应潮流样式的皮帽加工中,并在吸收融汇中加以改进。李金善并不满足于只掌握传统款式制作工艺,他也一直在传承中追求创新。为此,他曾走访市场、参观展览、翻阅专业资料,了解掌握流行趋势,触摸现代审美理念,并将盛锡福的传统特色与现代时尚融为一体,设计出了诸多新帽款。

在李金善的手中,盛锡福技艺精良的皮帽再一次受到了人们的青睐,作为帽中精品,其外形美观、端雅大方、精致舒适,“头顶盛锡福”再一次成为人们在生活上追求高品质的一种象征。

在一百余年的发展与传承中,盛锡福在传承传统制帽技艺的同时,也积淀形成 了自身所特有的帽业历史文化。其经历的创业、传承、发展历史,直观生动地反映了中国帽饰文化的历史发展痕迹。

2010年,“盛锡福中国帽文化博物馆”在东四北大街正式开馆亮相。这座独特的帽文化博物馆开设在前店后厂的盛锡福店中。在寸土寸金的银街上,占用上百平方米的店铺作为博物馆,展示了设计者的智慧和胆识。而作为中国首个帽子专业博物馆,该馆以百余件展品生动地反映了盛锡福一路从“制帽作坊”“帽业专家”发展到今天名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百年历程,也将“衣冠礼仪之邦”的冠帽制作技艺与历史文明一展无疑。

今天的盛锡福,历经时光的涤荡,依然屹立不倒,它早已不仅是一种商业景观,更重要的是代表着历史的传承,是任何当今文化都无法取代的历史镜像。

盛锡福制帽工艺中会用到多种刀具,十分讲究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李金善师傅

制帽师傅在盛锡福中国帽文化博物馆中进行手工帽子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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