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征收制度改革影响几何

此次社保征收制度的改革将于2019年1月1日实施,它会对企业、行业和目前的社保状况带来哪些变化,又将会对行业和企业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Capitalweek - - 邮发期号 - 本刊记者 方力/文

7月20日,中办、国办印发《国税地税征管体制改革方案》,从2019年1月1日起,企业为职工缴纳的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等多项社保费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

此前,各地社保征收分为社保经办机构征收和税务征收,而税务征收又分为税务代征和税务全责征收。受此影响,市场一时风声鹤唳,持续下跌。

此后,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表示,相关部门要抓紧研究适当降低社保费率,确保总体不增加企业负担;目前全国养老金结余较多,可确保按时足额发放。这稍微缓解了市场情绪,但快递、建筑和电子等劳动密集型上市公司面临的冲击受到市场关注。

势在必行

根据国务院1999年出台的《社会保险费征缴暂行条例》,社会保险费的征收机构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可以由税务机关征收,也可以由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按照国务院规定设立的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征收。

在此次调整后,“分征”体系将变为税务部门统一征收,在国税地税征管体制改革大背景中,社保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其实是对于社保征管权利的进一 步强化。

改革前,个税与社保分别归口税务和社保部门各自征管,社保缴费基数申报不透明、不规范,管理征收效率低的问题长期存在。

《中国企业社保白皮书》的数据显示,2013年,仅31%的企业合规缴纳社保,统一按最低基数缴纳的占比近1/3;民营企业和50人以下小规模企业合规缴纳占比不到20%。2016年,社保缴费基数完全合规的单位仅占25%,接近75%的企业未按照职工工资实际核定,其中36%的企业统一按最低基数缴费。2017年,基数合规单位占比又进一步下滑至24%,即76%的企业未按照职工工资实际核定缴费基数,其中23%的企业统一按最低基数缴费,还有11.3%的企业按固定工资部分不算奖金缴纳。

中国统筹结合的基本养老保险制度由于历史转轨成本和人口老龄化的来临,使得养老金未来的缺口将逐步加大。2017年,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总收入43310亿元,其中征缴收入33403亿元,全年基金总支出38052亿元,当期征缴收入已经低于当期支出,且资金规模仅相当于当期基金支出的87.78%。

据国泰君安测算,未来社保项目收支缺口呈不断扩大之势,2020年将达1.8 万亿元左右,2030年将达3.2万亿元左右,意味着后续用财政补贴来弥补这些缺口的需求将会越来越大。随着人口老龄化,社会保险、社会救济和医疗卫生等社会福利的支出将不断增加,支出越来越刚性化。

社保征收改制对于补充社保资金缺口、改善居民福利具有长远意义,还将有效改善目前的社保资金缺口问题。

快递行业:首当其冲

从7月20日印发《国税地税征管体制改革方案》至今,顺丰控股股价已经从45元下跌到39元左右,跌幅超过10%,且股价创2017年1月以来新低。由此可以看出,此次的社保征收改革对于劳动密集型企业影响巨大。

有专家测算,假定当前一个制造企业用工成本占总成本的30%,做到完全依法参保意味着缴费人数和缴费基数的上升,用工成本大约上升30%,总成本大约上升10%。

以快递行业为例:中金公司估算,加盟模式快递总部上市公司员工数量约在1万人至2.4万人,每年人力成本在7亿元至16亿元,根据年报,2017年缴纳社保与工资的比例为8%-10%,如果按照工资全额的20%计算养老保险,需要

多缴的金额在8000万元-1.5亿元,对净利润(2017年)的影响幅度为4%至8%。但是,快递公司可以通过自动化设备投入继续降低对人工的依赖。

对于加盟商,末端快递员可能普遍存在不缴或者少缴社保的情况,如果按每个快递品牌相关从业人员30万人(申通快递- 2016年年报),每人每年新增成本1万元计算,则对于全网成本的影响可高达30亿元。

直营模式快递公司以顺丰和德邦为例,2017年其员工数量分别为13.6万人和9.4万人,职工薪酬分别为143亿元、69亿元,约占总营业成本的25%、34%, 2017年缴纳的社保与工资的比例约为6%至7%。如果按照每人每年增加3000元至5000元的成本计算,则对于顺丰和德邦成本的影响幅度分别为4.1亿元至6.8亿元和2.8亿元至4.7亿元。

社保新政无疑对直营模式的顺丰和德邦影响更大。

国泰君安认为,在征管体制改革后,企业与个人将补缴共计近2万亿元。若企业与个人按照当前费率共同承担,将影响企业利润总额的13.4%,短期增加企业运营压力。若完全由个人负担,将进一步压低当前居民消费,累计对GDP带来1.5个百分点的冲击。

而根据兴证交运测算,社保征收改制对加盟制企业影响较小。假设按以下方法测算社保“费改税”后的影响:从各快递企业的2017年年报中的“应付职工薪酬”项目下的明细数据,把当期新增的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生育保险、养老保险、失业保险加总除以当期新增的工资,得出企业当前实际社保费用比例,再结合当地社保规定的比例,计算公司社保应增加比例,最后结合各公司上年支付工资的现金流测算新增成本。

总体上,各家快递企业普遍存在 社保未足额缴纳的情况。韵达股份、圆通速递、申通、德邦股份、顺丰的五险费用占职工工资比例分别为13.7%、15.9%、12.8%、8.7%、8.9%。其中,韵达、圆通、申通、德邦需按照上海市人社局规定需替职工缴纳31.2%的五险费用,顺丰需按照深圳市社保局规定替职工缴纳15.5%左右的五险费用。

根据各企业2017年“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来测算,若完全按规定缴纳,各企业需新增的费用分别为1.55亿元(韵达)、2.90亿元(圆通)、1.74亿元(申通)、19.69亿元(德邦)、10.55亿元(顺丰),占其2017年利润总额的比重分别为7.2%、15.2%、8.8%、280.4%、16.2%。

以上测算结果说明,社保征收制度改革对加盟制快递企业的影响明显小于直营快递。加盟制快递企业干线员工数大约只占全网的10%,成本结构中人力占比很小,主要成本是设备、土地、运输工具等产生的成本,而直营快递企业末端的人力成本占比较大。

建筑行业:影响分化

社保缴纳基数并非实际工资,缴纳比例上海地区合计30%左右。关于社保缴费,我们首先需要了解:1.企业为员工社保缴费的基数,并非完全按照员工实际工资缴纳,而是以上年当地在岗职工平均工资的300%作为上限、60%作为下限,比如上海市2017年职工平均工资为7132元/月,相应地,2018年度月工资缴费基数上限为21396元,下限为4279元;2.企业为员工社保缴费的比例,全国各省市略有不同,同样以上海市为例,企业应为员工按照已确定缴费基数缴纳养老保险20%、医疗保险9.5%、失业保险0.5%、工伤保险0.2%至1.9%、生育保险1%,合计31%至32%。

建筑业高度依赖人工,项目承包制和劳务分包制下,员工分为编制体系内和体系外两种。建筑企业在实际经营中有两个常用的制度值得关注——项目经理负责制和劳务分包制。这两个制度下,建筑企业的员工就分为编制体系内和体系外两种,比如按照中国铁建2017年年报,其上市公司编制内员工总数约为26万人,但其劳务分包人员可能达到200余万人(公司2017年劳务外包报酬约1655亿元,假设人均每年工资8万元,测算得该劳务外包人员数)。

体系内外职工社保缴纳的主体有所不同,体系内的员工社保由上市公司缴纳,而体系外的则由第三方如劳务公司负责。对于上市公司编制体系内的员工社保,一般均按照国家规定的基数和比例缴纳(尤其是国企);而对于编制体系外的,其缴纳规范性或难以保障,其原因跟劳务人员流动性高以及工资结算特点(如多以现金结算)均有较大关系。

通过查阅企业年报薪酬数据,长江证券对这些企业的社保缴纳比例进行了统计,结果发现:1.央企和国企缴纳标准总体高于民企,比如中铁、葛洲坝等缴纳比例在20%以上,没达到30%比例预计或与工资基数有关系;2.民企中设计咨询企业缴纳比例高于以工程施工为主的企业,或一方面源于设计咨询企业平均工资较施工企业更高,另外施工企业往往大量采用项目经理制和劳务分包。

基于以上情况,长江证券认为,社保征收改革对国有企业来说影响总体较小,而对于施工类民企的影响可能会相对较大。但考虑到劳务分包模式下缴纳社保所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项目经理负责制下项目经理对社保缴费也有部分承担责任,长江证券估计实际落地时对企业影响或许比预想的也会小很多。

电子行业:影响净利不超过12%

下边再来看看社保征收改革对于电子行业的影响。电子企业分布密集的城市面临社保支付成本攀升压力。

电子行业“社保低缴”问题实际存在,公司间个体差异较大,首先分别对社保缴纳基数及缴纳标准进行假设。

社保缴纳基数一般是员工上一年的实际工资(包括奖金),一方面企业可能存在无需缴纳国内社保的海外雇员,另一方面也有可能部分员工工资超过当地社保缴纳基数的上下限,在测算时忽略这两种情况,直接以企业员工上一年的实际工资作为社保缴纳基数,实际缴纳基数可能更低。上市公司财报中涉及员工工资的有两处:1.应付职工薪酬下的工资、奖金、津贴和补贴,作为社保缴纳基数的第一种算法,记为算法一; 2.现金流量表中支付给职工以及为职工支付的现金(包含工资、社保、福利等),借助应付职工薪酬下工资的占比近似计算出员工工资数额,作为社保缴纳基数的第二种算法,记为算法二。

就社保缴纳比例而言,各地政府对社保缴纳比例的规定不同,且上市公司有较高比例的员工分布在各地的分公司甚至孙公司,这部分员工的社保应按照具体所属公司所在地规定缴纳,而根据上市公司现有披露资料,难以获取公司员工及其薪酬的地区分布数据。中信证券测算,社保缴纳标准采用公司总部及主要子公司所属地区社保缴纳标准的最小值,一是对冲没有考虑社保缴纳基数上限的影响,二是考虑到工人及公司实际情况,以估算出尽可能合理的影响值。而且,测算时暂不考虑员工自身缴纳社保部分的影响:社保征收改革落地后,员工自己也需缴纳更多的社保,可能引发员工的涨工资需求,由于对企业具体的影响程度因企业而异,且无法测算。 主流公司五险实缴比例约11%,但“社保低配”实际存在。

中信证券分别计算出两个算法下27家样本企业五险在社保缴纳基数(即上一年员工工资)中的占比,在极端情况的测算下,电子行业上市公司存在不同程度低缴,具体缴纳比例公司间个体差异较大。待社保改革落地后,相关企业可能面临薪酬开支增加的压力。如果未来出现历史欠缴补缴问题,则征收改革对企业冲击会较大,根据行业实际情况,中信证券判断这种概率几乎非常小,目前不用担心。

就测算结果而言,对于电子企业的冲击需综合考虑社保足额缴纳程度、成本结构与税率:1.原先社保足额缴纳程度:电子行业内不同企业社保实际缴纳程度不同,原先全部缴纳或缴纳比例较高的企业受冲击较小,而原先低缴甚至不缴的企业受影响程度更大;2.企业成本结构:在职工工资支出金额也影响企业受社保改革冲击程度,若公司人工本占比较低,则改革影响相对较小;3.实际所得税税率:对公司而言社保是一项成本或费用,存在一定的税盾效应,而不同企业的实际所得税税率相差较大,也会影响社保改革的冲击。

综合三方面因素,中信证券测算,社保征收改革对于企业净利润的影响:即改革前后社保缴纳比例的变化×社保缴纳基数×(1-实际所得税税率)。综合算法一与算法二,中信证券测算,27家样本上市公司的净利润负向影响多落在零至12%之间,不同公司受社保改革冲击程度存在差异。此次计算过程没有考虑海外员工,且假设比现实更为严格,因此实际影响可能小于测算值。

区域分化对不同地区来说,本次社保征收改 革的影响也完全不同。分地区来看,补缴压力指数反映出河南、广东、安徽、山东等地企业补缴压力较高。从补缴对居民收入挤压情况来看,中部与西部地区收入被挤占程度较大,个人补缴占可支配收入比重的全国均值水平大约在6.7%。综合企业和个人数据,社保改制整体对于中、西部地区的企业利润冲击和个人收入挤占压力大于东部地区。

分行业来说,电子企业分布密集的城市面临社保支付成本攀升压力。电子行业上市企业的总部或分公司多分布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制造业产业链聚集地区,如深圳、昆山、杭州等地,考虑到各地社保局对企业社保缴纳比例的规定不一致,选取深圳、昆山、杭州三地进行测算(同样假设月薪为8000元,并忽略员工社保支出增加的转移成本),中信证券的测算结果表明:1.各地对企业社保缴纳比例规定差异较大,深圳、昆山、杭州企业缴纳社保的比例加总分别为22%、30%、24%,均低于北京,后续有可能导致企业将生产线向用工成本整体较低的地区转移;2.社保改革完成后,若按照极端情况测算,位于三地且原来仅按下限缴纳社保的企业在员工社保上的支出均将进一步上升。

征收从严会加速小企业出局

从全球来看,与其他国家相比,目前中国企业社保缴费比例极高,不仅普遍高于发展中国家,而且高于大多数发达国家。中国企业社保总费率水平持续保持高位,平均来看,当前企业总费率在30%左右,而美国、澳大利亚、韩国平均费率在8%-10%。对企业而言,社保费用是企业人力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保费率的高低直接影响着企业的盈利能力和产品的竞争力。因此,对于很多以人力成本为主要优势的中国企业

而言,企业逃缴、漏缴、少缴社保的动机很强。

推行社保征管体制改革,一是因为一直以来社保费用“分征”过程中存在企业逃缴行为;二是因为社保资金缺口逐年扩大,政府希望强化征管,减少漏缴、少缴现象。但社保征管力度的显著提升,预计将大幅提高中小企业的经营成本、冲击企业利润,并且对部分居民当期收入带来负面影响。

但社会保险收费本身就具有准税收的性质,欧美等部分发达国家早已将社保费改税,直接由税务部门来征缴,同时并入到税法当中来进行管理。这种方式提高了征收管制的效率,促进社保征 收体系的透明化和规范化。因此,中国将社保费交由税务部门统一征缴意味着由费转税的性质进一步靠近,从而为将来的费改税奠定基础。

综合来看,本次政策调整是提高社会保险资金征管效率的一大举措,也是推进中国财税体制改革的必要环节。然而,本次社保新政可能会产生企业负担加重的效应,特别是中小企业。一旦社保新政严格执行,劳动密集型的行业,如物流、餐饮等企业的利润会受到很大影响。

税务部门全责征收意味着,从社保费缴费单位登记、申报、征缴、清欠、检查、处罚,到征收相关管理工作全部 由税务部门承担,由于税务部门可以交叉对比社保费与工资薪酬、个税等数据,以往不以实际工资全额缴纳社保的少缴、漏缴、欠缴企业将无处遁形。这意味着中小型代工厂及劳动密集型公司生产经营成本提高,有利于龙头公司集中度进一步提升。

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管理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企业社保缴纳的强制性。从长期而言,这将有效提升企业社保缴纳的规范度,但是对于劳动密集型企业经营成本和经营利润将会带来不小的冲击,成本的增加将会加速小公司和不规范的企业出局,行业的集中度也将进一步快速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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