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技术官僚、机器算法与民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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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冰夏/文

有个历史悠久的美国式广告笑话:“今日土葬只要20美元,你还活着干吗呢?”

很不幸——当然用辩证法来看也可以说很幸运,我们始终活在这个以及各种诸如此类的笑话当中,不但无法脱身,甚至很多时候连笑点都没领会。讲个典型的新自由主义笑话:欠几万亿的债有什么关系?再给我100年的经济增长,一定连本带息都还上——这不是笑话,这是2018年绝大部分国家的经济国策。

斯拉沃热·齐泽克喜欢讲笑话。很多年来他在西方民主国家传播各类前苏东笑话,很让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骨子里都住着个弗朗西斯·福山的西方知识分子受用。比如这类东欧阿Q笑话:15 世纪一对俄国夫妇在路上碰到蒙古武士,武士对丈夫说我要强奸你老婆,但是你帮我个忙,地上灰太大,所以你等会儿在我强奸你老婆的时候帮我抓好她。强奸完毕以后丈夫对天长笑。老婆哭啼啼问为什么。丈夫说:“但是我成功了啊!他身上现在全是灰。”

这类笑话对应一种曾经与西方自由民主或者康德黑格尔式的哲学理性背道而驰的思维方式,也就是在铁幕那边不存在什么绝对的二律背反。老婆被强奸与获得精神胜利从不矛盾——“荒诞”可以被正常化,逐渐被理性接纳。然而到了 2018 年,西方人面对这类笑话就算还笑得出来,脸色也一定很难看。齐泽克的新书《光天化日之下的小偷:后人类资本主义时代的权力》(Like A Thief In Broad Daylight: Power in the Era of Post- Human Capitalism),讲的是 21 世纪的西方阿Q笑话,可怕的是西方阿Q与经验丰富的东方阿Q相比,很可能对自身处境的荒诞性 尚无深刻认识。

2016 年美国大选之后,西方精英知识分子开始发现,民主选举与民粹主义之间竟然具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关系。在马克龙与勒庞之间选择马克龙,或者在希拉里与特朗普之间选择希拉里,用齐泽克辩证法分析,就跟往强奸犯身上抹灰没有区别——很显然,正是新自由主义极度脱离群众的意识形态(环保主义也好,凯恩斯主义无限增长的幻觉也好,身份政治的无差别同理心也好)导致了右翼民粹主义的复兴,而为了拒绝民粹主义,他们中哪怕曾经反对新自由主义的那些人,也必须大义凛然地选择回到直接激发民粹主义的新自由主义。齐泽克给出了这么个美国式广告笑话,大意是,这整套政治系统卖的是巧克力味的泻药:你便秘,那多吃点我们的巧克力味泻药吧——哪怕正是巧克力导致你便秘。至于其他选择,那是必须抹杀的——不吃巧克力,或者吃的确苦的泻药,甚至吃点别的口味的泻药,这些“其他”选项居然全都不在选票上。

想要弄清当今世界的意识形态状况并不容易,齐泽克是少数还在为之做出努力的人。几股势力之间存在真正“块茎式”、最终不可避免互相纠成死结的关系。首先是日渐丧失理智、无法自圆其说却借助不 懂装懂的技术官僚力量越发所向披靡的全球化资本主义。全球化资本主义不仅是经济形式,也是政治形式,甚至是生活方式。它看似运作良好,积极向上,给予社会生活无穷无尽的便利——直到忽然短路的那一天。Facebook 泄密事件为我们完美展现了短路后的歇斯底里。舆论操控有什么奇怪的呢?美国人自己在国内外做这事少吗?然而一部分美国人对此却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愤懑——这种愤懑,齐泽克十分准确地指出,不过是新自由主义派系为希拉里败选甩锅所进行的另一种舆论操控。新自由主义者宁可相信不可名状的“俄国人”对选举做了手脚,也不愿意相信本国存在激烈的阶级矛盾。事实上,大部分全球资本主义通过大量舆论操控的思想都属于“细思极恐”的范畴,比如为何贸易保护主义和工会同时被新自由主义否定,为何常年亏损的企业估值上亿而养老金要在股市上为其接盘,又为何一些城市在无法支付基本福利开支的情况下却花费大量税收吸引投资。答案恐怕都是同一个最基本的马克思主义原理——资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剥削活动。

这样我们不得不面对第二股势力,那就是人类理性在十多年机器算法的引导之下,开始呈现逐渐自我溃败的趋势。“后人类时代”已经不再是科幻小说里的内容。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赛珍珠在她的年代就指出美国人在制造新机器上能力非凡,但在其他方面却愚昧落后。甚至,如齐泽克用电影《银翼杀手》举例,人类与复制人之间的区别不过是“黑咖啡”与“不加牛奶的咖啡”之间的区别,也就是没有区别;然而要认识到“黑咖啡”与“不加牛奶的咖啡”之间有区别,却需要人类的主体性与弗洛伊德意义上的“无意识”或者“潜意识”。这里面当然有个辩证矛盾:人类的自恋本能 无意识或者潜意识中选择讨好机器算法(比如《黑镜》里的打分系统),是否意味着人类同时正在丧失主体性?而新自由主义开发的那套“无意识资本主义”(比如资本无限逐利、就业率促进经济增长等等)在无限满足人类自恋本能的过程中,是否正在发展自己的主体性?总而言之,这是又一个有点酸楚的当代笑话,斯蒂夫·班农喜欢讲的笑话:一个在办公室里默默无闻的300斤胖子,在网络游戏里却有几千人参加他的“虚拟葬礼”——我们确实要问,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作为左翼哲学家,齐泽克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与大卫·格雷伯或者大卫·哈维等目前活跃的西方左派思想家仍有所不同,后者是正统左翼,齐泽克却自称是列宁主义者。区别在于,齐泽克认为列宁从黑格尔理论当中学到的正是不存在什么历史决定论,只存在历史例外,因此每场革命运动都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光天化日之下的小偷》于是谈到第三股可能更为重要的力量——人民群众。齐泽克认为,农民阶级比起工人阶级来说要积极得多。大部分国家发生的革命,几乎走的都是农民革命的道路。无论特朗普、勒庞、卡钦斯基还是奥本的拥趸,不管你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2018年政治积极性最高的(右翼)“革命分子”,而充满优越感与政治惰性的左翼阿Q却沉浸于一种自吹自擂的幻觉中不可自拔,唯一进行的政治活动是:投票。

当然,不需要多么机敏的读者,就能用他本人的方法把齐式辩证法推进荒谬的死胡同。如果齐泽克对资本主义与当代人类进行的精神分析确实有效,而资本主义与当代社会却对其结论无动于衷,是否意味着资本主义与当代人类对了解自身的“主体性”或者“潜意识”毫无兴趣,甚至在清醒认识与自我麻痹当中毫无疑问更愿意选择后者?这是个原始的阿Q问题。当代西方的阿Q就像给自己狂买流量并因此一炮走红的网红——精神胜利与真正胜利之间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巧克力泻药加便秘的食疗法,是否有可能被逐渐纳入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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