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中医,真正的考试在过年

China Campus - - CURRENT AFFAIRS - 文/董笑克

考上北京中医药大学的那一天,我就被家人和亲友给予了极大的期望。他们坚信,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医学生,最起码可以解决“自己人”的健康问题。肩负着这样的使命,我来到北中医开始了求学之旅。此后,每年与亲友相聚的春节,也成了检验我医学水平的时刻。

大一过年。大姑说:“笑笑,咱家终于要出个医生了,还是个中医,真不赖。”

我笑笑没说话。大姑继续说:“你学中医嘞,给恁姑号号脉,看看我有没有病。”我赶紧说:“大姑,我刚大一,还没学号脉嘞。”大姑说:“中,好好上学,等学会了再给我号。”

大二过年。刚考试完中医诊断、中医基础这些科目,我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中。大姑热情地拉着我的手:“来来来,我最近有点不得劲,快给我号个脉。”我尴尬地回答道:“中!”,并开始认真地号了起来。

号脉号到一分多钟的时候,大姑开始问我:“你号个脉咋那么久,是不是啥都摸不出来。”我尴尬地回答:“大姑,号脉一般一个手要三分钟以上呢。”

经过检查大姑的舌脉,我发现大姑脉弦数,舌偏红,舌根苔黄腻。结合大姑一点就着的脾气,我判断为肝胆湿热证。

果不其然,大姑有口苦、咽干、头晕等肝胆湿热证的表现,大姑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你说嘞真对,那我咋治?”

我悻悻地说:“大姑,我还没学中药,还不会治病……”

虽然我还不会治病,但是并没有影响大家找我号脉的积极性,大家有秩序地排排号,我一个挨着一个轮流号脉,那场面感觉自己就是个知名老中医。

大三过年。学完中药、方剂之后的我,过年回家的路上更加忐忑不安,不禁拿出方剂歌诀看了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上一年大姑的症状,默默地背诵着:

“龙胆泻肝栀芩柴,生地车前泽泻偕,木通甘草当归合,肝经湿热力能排。”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年的大姑已经不是去年的大姑了。虽然大姑依旧热情地拉着我的小胖手,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号脉考核。

神奇的事情是,大姑今年的舌脉却是脉细数,尺脉略有不足,舌红少苔。

结合大姑这54岁的年纪,与“口干、潮热、盗汗、失眠、心烦”等阴虚的症状,这不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征吗?

大姑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说自己这年身体越来越不好,还有很多烦心事,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内心一惊,这不是传说中的“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甘麦大枣汤主之”。

我兴奋地写下了甘麦大枣汤的方子给大姑:甘草9克、浮小麦15克、大枣十枚。经过十几天的调理,大姑症状并没有什么好转,我只能悻悻地离开,继续上学深造。

经过接下来这一年的中西医系统诊疗思路的学习,我明白了自己上一年的错误之处,中医治疗的灵魂在于辨证论治,我虽然辨了证,但是却没有根据辨证进行处方用药,所以没有什么明显的疗效。

痛定思痛,我再次鼓起勇气,期望今年的我过年时可以解决家人的健康困扰,可是到家之后才知道,大姑得了肺癌,并 且是晚期,已经错过了手术的机会。

得知这消息之后我悲痛不已,看着吃着昂贵的肿瘤靶向药,面色苍白而又虚弱的大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易逝”,也体会到了在生命的面前,医学是多么不足。

虽然我学医八年,却完全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而就在昨天,大姑去世了,姑父打电话告知我这个消息,并且沉重地跟我说: “咱们家就你一个医生,咱们家人的健康可就交给你了,你姑给你号脉你都没发现,你以后可要努力学习当个好大夫啊。”

姑父的言辞之中不免有指责我没有发现大姑癌症的意思,但是学医的我们真的是万能的吗?

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过年回家有一双双手伸出来让自己号脉,不是为了看病,只是为了测验一个中医可以通过摸脉摸出多少东西。

号脉既不能号出你的身体是不是有癌细胞,也不能号出你还能活多久。

对于疾病,很多西医检查都不能做到很高的检出率,通过中医号脉就更不能知道你的各个器官有什么样的问题。

中医不是万能的,医学也不是万能的。即便是科技高速发展的现在,医疗技术也只能解决一部分疾病,医学上无法治愈的疾病占了大多数。

就像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每收治一位患者,医生都是在与疾病赛跑,与死神搏斗。每个医生所肩负的使命,不仅仅是患者和家属的期待,更多的是自己对自己的高要求,对知识的渴求,对于治愈疾病的渴望。在医学的路上我们任重而道远。

我们不应该只是开心地接受新生命的来临,还要学会坦然地面对生命的离去。正是因为生命有限,才使得生命如此的珍贵和美好,虽未被理解,但我无悔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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