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相生,刚柔相济

—与朱天才先生对话(二)

Chinese Wushu - - Contents - ■文/本刊记者 龚建新

记者:圆的规律其实就是防身自卫时,手臂运动的自然规律。每个拳种手臂的运动都是非攻即防,都是符合这个规律的。这种手臂运行的规律,也是符合自然法则的。

朱天才:对,圆的规律实质就是护头、护裆。通过护头、护裆的圆的运动,再进行圆的变化。这就是我们祖先讲的: “要想练好拳,首先圈练圆。”“要想拳练好,除非圈练小。”如何把圈练小呢?就是练拳要由大圈到中圈,由中圈到小圈,由小圈到只有圆的意识,没有圆的形式——也就是无圈。做到“圆中有直,直中求圆”。这就是圆中有直线。我在美国讲陈式太极拳新架时,我说太极拳的圆中有直,就像耐克衬衫的那个标志:一个勾。这就是圆中有直线。

记者:刚才您讲老架和新架的区别时说:老架走的是圆弧,新架则是一个个勾,像耐克服装的商标。

朱天才:对,这就是新架和老架的区别。为什么新架会变成这样?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拳式动作中的技击用法,就是把太极拳动作中的劲给放出来了,这样能使你明白这个动作的用法,也能表现出技击含义,这样能使拳架更有表现力,也能促使你下功夫。以前陈家沟人练拳,只是练圆,到了一定程度,有了内劲了,才讲劲力的变化。以前,陈家沟人就干四件事:种田、吃饭、睡觉、练拳。所以,这一套拳怎么能练不好呢?陈家沟人练拳,是先让你把圆转好,有了内劲,再讲推手和拳式的技击用法。现在,人们教拳,让你震脚,教你“这是捋,这是采,这是擒拿……”,你明白了拳式动作的意义,但是不下功夫,照样出不来功夫。所以,新架的变化,反映了时代的变化,教学的方法也是科学的方法。

记者:新架的变化是不是也表现了“圆的变化”?朱天才:对。“朱天才太极拳圆的定律”第二个定律就是“圆的变化”。拳论讲:“要想拳练好,除非圈练小。”就是说,太极拳一定得把圈练小,练不小就不成功夫,你就不能运用到战场上,就保护不了自己。把圈练小的过程就是“由大圈而中圈,由中圈而小圈”,大圈有多大?就是护裆、护头,太大就不对了。然后由大圈而中圈,由中圈而小圈。到了小圈,小中有直线。这就是圆的变化,这个变化一定是下功夫才能做到。这小圈一动弹,看着非常好看,但你做不了,这说明你的功夫未到。新架中的许多发劲动作都是需要有一定的功夫才能做好的。当年我们跟陈照奎老师学习新架时,我们问我们跟他在上海、南京的学生相比如何?照奎老师说:“你们练两个月,比他们练了十年还好。”这就说明了我们有了老架的功底,学习新架是水到渠成的事。

记者:那陈式太极拳新架的特点是什么呢?朱天才:我总结了新架的四个风格特点:一、手活运腕,转关在肩(肩放松,手才活。活腕,一是有利于长寿,二是有利于擒拿与反擒拿);二、蓄发相变,快慢相兼(有蓄劲,有发劲);三、圆中有直,直中求圆(老架中,只有掩手肱拳是发劲,新架中则有很多这样的发劲动作表现);四、腾闪折空,灵活多变(一个掩手肱拳,可以四次跳跃或者五次跳跃)。

记者:您刚才讲了圆的规律、圆的变化,下边还有什么?

朱天才:还有圆的威力、圆的玄妙、圆的艺术。通过圆的变化,产生圆的威力。这个威力就是我们讲的太极拳的劲,太极劲就是这么练出来。太极拳的刚劲、爆发劲,也是这么练出来的。太极拳的发劲就是放松和加速度。我们把圆练好了,这个圆能够变化了,圆变小了,通过小的圆变直线,从而发出劲力。太极拳一圈一圈都是圆的,这圆的形状是慢腾腾的还不行,还得快。所以说陈家沟有一句话:“慢要慢如纺线,快要快如闪电。”我们在发劲的时候,一定要放松,要有加速度,这样一动就出来那个劲。太极拳圆的威力比直线要大十倍。当一个汽车刹闸的时候,它的冲力比平时开车的速度要大十倍的力量。所以说,太极拳就是这个力,就是圆的威力。

第四个是圆的玄妙。圆的玄妙就是从刚柔上来体会。练习太极拳多年,大家都有一种感觉,就是“肌皮发胀、脚跟发沉、浑身发软、头顶发旋”,有一种气往上升出来的感觉。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精神倍增。比如,人疲劳了,这时突然间恢复得非常快,非常有精神,没有病,一些小的感冒都没有了,这就是太极拳圆的玄妙。

最后是圆的艺术。太极拳不纯粹是一种功夫,它还是中华文化中一种高级的艺术,这就是我讲的“太极生活化,生活太极化”。

记者:陈式太极拳特别讲究擒拿,可是,武术界有人说:“好拿不如烂打。”

朱天才:说这种话的人一定不懂得擒拿。我总结太极拳的攻防有四字:穿、截、缠、绕。对方的劲来了,先接他的劲,穿过去,然后截住,然后缠绕。这里的缠绕就有擒拿的劲力。很多人不懂,你 看看关于太极拳的解脱擒拿,很多人说“好拿不如烂打”,其实说这些话的人,他一定不会擒拿。关于擒拿,我写了这些话:“拿中打,打中拿;打拿结合最为佳。不可拿,绝不拿;真的要拿不能打。有说好拿不如打,说此话者不懂拿。会拿沉稳不用拿,解脱擒拿是行家。”

这就把拿法说透了,一看就明了了。我会拿法,但是不用拿法;不能拿的时候,我就不拿。你不会拿法,当然是“好拿不如烂打”了。

下面,我又写了:“双人擖手对擒拿,解脱擒拿可变打;拿打打拿相互变,听随引空最为佳;擒拿技巧最精密,人人都有此真技;得遇良师明点化,突然一片是玻璃。”

这就是说,人人都能掌握擒拿的技术,就看你能不能遇到名师来点化。有名师给你点化,你再勤奋练习,就一定能掌握此种技术。很多人都是拿别人时能够得心应手,却不能让别人拿他,所以,能够解脱擒拿,才是真正的行家。

总之,太极拳博大精深,我按照自己的思路,根据自己这几十年对太极拳的研究认识,把这些理论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老架就是老架,新架就是新架。它们有联系,也有区别。

记者:对于太极拳爱好者来说,老架和新架,哪个更好一些呢?

朱天才:有人经常问:老架、新架、小架,哪个好?我说:哪个都好,又哪个都不好。这要看你能不能练出功夫。练出功夫,就是好的;练不出功夫,就是不好的。有人说陈家沟练的是老架,外边人练的是新架。其实,你不在这个环境当中,你是没有资格评论的,你也不懂太极拳,只能是妄加评论。

我认为,太极拳有两种功夫:一种就是技术(技击)功夫,一种是养生功夫。技术(技击)功夫,在社会上已经很难看见了,现在只剩一种养生功夫了。只 要你把身体练好,能够健康长寿,别多了,活到130岁,你就是功夫好,就是得了道。现在推广太极拳,就是为了健康长寿,如果能活到百岁以上,谁不喜欢呢?这就是功夫。

所以,很多人总是议论谁的功夫好,谁的功夫不好,这些都是妄加评论。

记者:您能否具体讲一下老架、小架、新架的风格?

朱天才:除了我刚才讲的新架的四种风格特点外,新架还具备老架的特点。老架更加圆活、沉稳,全套只有一个掩手肱拳发力动作。老架的特点是:松柔圆活,轻灵沉稳。通过这八个字的练习,再做到松活弹抖,刚柔相济。其实,练习太极拳,动作如何是次要的,关键是你怎么练。练习太极拳,首先明白圆的规律,按照这个规律练习;其次要明白圆的变化,也就是新架中体现的东西。当然,现在由于新架的变化比较多,没有局限性了,所以,练习新架的人是一

个人一个样。因为大圈套小圈,快慢相间,可以自由发挥,随意发力,跟唱歌一样。而老架一路就是功夫架,以圆为主,松柔圆活,轻灵沉稳。通过这样的练习,把内劲引动了,达到刚柔相济,松活弹抖。

再说说小架。陈家沟的小架,以前称为新架。我跟陈式小架的代表人物陈伯祥同龄,从小在一个班上学。上个世纪60年代初,陈家沟办太极拳学校,当时有两个老师在这里教拳,一个是陈照丕,另一个是陈全忠。陈全忠教的是小架,我们经常在一起切磋,关系非常好,从来没有谁好谁坏的说法。但是,陈家沟流传这样的话:“小架不小,大架不大。”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当年陈长兴经常到处串场,不论是大架还是小架,都是互相学习研究的。小架照样可以练成大的,大架也可以练小。无论大架小架,只要练通了,你都可以把架子改成另一种架势。我没有跟老师学过小架,是自己看着练的,但是,我现在练一下小架,都说内涵非常好。对于小架,我总结了八个字:练气、运气、练意、养神。小架虽然圈小,但是可以放大;速度虽然快,但是也可以放慢。大架的圈大,但是,也可以缩小,还可以把平圆变成立圆。新架则是圆里面有直线。

通过不同的圆,你就可以把这三种架势的拳分清楚。比如老架的金刚捣碓,第一个动作是护裆、护头;小架这个动作也是护裆、护头直接上步;新架这个动作,则是圆中有直线。这三个架势,外形不一样,但是里面的内劲都是一样的,都是走腰劲。所以,陈式太极拳有一句话:“虽势不眸,而劲归于一。”就是说,拳架的姿势虽然不一样,但是里面的劲是一样的。

记者:陈式太极拳讲究刚柔相济,讲究快慢相兼,讲究发力。可是,很多人却发不好劲力。这是为什么?

朱天才:陈式太极拳是通过圆的变化来训练爆发力的。陈式太极拳的拳论讲:有刚不可无柔,无柔则环绕不速;有柔不可无刚,无刚则催力不捷。也就是说,太极拳有柔没有刚,打人不脆;有刚没有柔,转换不快。有刚有柔才是太极拳,所以,练习太极拳一定要做到刚柔相济。

对于太极拳发劲,我总结了五个字:放松走下肾。练习陈式太极拳发劲不好,是由于气不归肾。很多练习陈式太极拳的人,为了显示劲力,都是憋着劲,好像很有力量,可是一推手就发不出劲儿了。看外表,他很张狂,发力很威猛,可是一推手就发不出来了,这是由于他的劲全憋在自己的身上,走不到梢节。这就叫:“清气不备于身。”也就是气虽然在身上,却没有走到梢节,所以身上没有气;虽然外表看着很张扬,里面其实没有东西。

太极拳的发劲,要先到梢节,梢节有劲了,你想让它到哪儿,就能到哪儿。劲到不了梢节,你就发不出来劲力。很多练陈式太极拳的人,看着全身很有劲,其实是憋在了自己的身上,不仅技击时发不出力,这样练习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利。这就是所谓的“横气填胸,百病自生”,就是气憋在胸里,会出现闷、喘等现象,时间长了就会伤身。

记者:现在,社会上很多人怀疑太极拳的技击性,特别是徐晓冬与雷雷比武的事件后,人们对太极拳质疑的更多了。

朱天才:说太极拳没有技击性的人,我认为他们是不懂太极拳。再有,现在国家组织的搏击比赛、散打比赛,是一种保证安全下的体育比赛。而真正的武术搏击不是这样的,它是没有安全保证的。对于太极拳来说,如果按照推手的方法比赛,又不能表现出太极拳的实战功夫;当然,更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立生死状来比武。我认为,太极拳的功夫有三种:一是手上功夫,就是抓拿摔打;二是采挒肘靠;三是引进落空。现在的推手比赛,基本是抓拿摔打,还是手上的功夫,看不见引进落空的功夫。这是由于参赛的选手功夫水平不到,做不到引进落空,就只能抓拿摔打了。

记者:朱老师,最后请您谈一下内家拳和外家拳的区别。

朱天才:我认为内家拳和外家拳只是练习的方法不一样。虽然武术都是讲究“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但是,太极拳是后发制人的拳术,所以练习上要先柔后刚;而少林拳讲究先发制人,所以练习是先刚后柔,这样出功夫很快。但是,我认为,最为科学,能技击,又能健身养生的,就是太极拳。这是因为太极拳是根据自然的法则练习,达到百炼成钢。百炼成钢,就是要先练柔,然后积柔成刚。练习太极拳是越老越有味道,太极拳是符合自然的发展规律的拳术,也是人体科学。(完)

朱天才手书太极拳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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