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贤的窝儿拳(之二)

(之二)

Chinese Wushu - - Contents - ◎ 白果林

梁来勇自从返乡后,和地方长拳的传承人老春虎甚是投缘,常在一块儿切磋武艺。老春虎膀阔腰圆,身高一米八,手大臂长,天生神力,头却小。八十斤的石锁别人举不起来,他可以拿在手中前伸后拉像拉拜拜(风箱)一样做几十个;左手抛起右手接住,从胯下后抛,在头前接住。那年夏收季节,老春虎两臂圪夹着一大瓮麦子登梯子上了房,世人惊其神力。

那年秋后,从西山上窜下来一头野猪,闯进保贤村。野猪獠牙足有五寸长,引起村里的一阵骚乱,人们不敢出门。保贤虽养得狗多,被咬伤两只后,其他的狗只围着狂吠,不敢接近。老春虎提枪追出来,追到西北头时与野猪迎面相遇。野猪野性十足,见有人挡道,狂奔而来。老春虎左脚前伸,双手持枪当街而立,等野猪一口向左腿咬来时,老春虎一个金鸡独立,左脚上提,枪尖下扎,只听“咔嚓”一声,枪尖穿透野猪的脑门,入地几寸。硕大的野猪身子乱扑腾了一阵子,不动了。一圪兴去拨枪时,硬是拨不动,枪尖穿透脑门入地下了,死定在那儿。

人们只知道老春虎爱看戏,常和后生们忾前台,一晚上就把新鞋蹬得离帮了。殊不知,老春虎是借忾前台在练桩功呢。他站在戏台前,个子又高又壮实,两手托着戏台前沿,后生们在后面往前拥挤,几十个后生知道前面是谁,齐力拥上,只见老春虎气沉丹田,意念双脚入地九尺,人们忾不动他;再从侧面拥挤,老春虎双脚不动,身上接实拥来的劲力后,足下拧劲,丹田叫力,肩背肌肉随劲力旋转,腰劲儿一弹,一股子人流就会从老春虎身后擦背而过,涌向身侧后。一晚上后生们起哄,就是忾不动老春虎。戏场子前台人头攒动,如潮水涌动,一忽儿向东,一忽儿向西,两个小时下来,汗臭气、脚底腾起的尘土混和一起,呛得戏子们直皱眉头。

老春虎一晚上扎在戏台前,功感十足,气不发喘,身不动摇,到第二天精神更旺,就是脚下的鞋子经不住踩踏,看一晚上戏就得换一双鞋。他告人们说:“三二十个后生的拥挤,连我的中门也进不了,只在外门给我挠痒痒。不过这比和徒弟们过手要过瘾得多。”人们只当是他说笑话,谁能听懂中门外门的“黑国语”呢?

有一次与丑师(梁来勇)切磋器械。老春虎持枪,那枪把子有锹把来粗,枪缨子是黑的,丑师手握单刀。过招中,丑师刀背压住枪杆子,身体一抖擞,顺势前推,大喝一声:“放手!”老春虎看看刀锋滑到自己虎口处来,也不知丑师步下怎么进来 的。说时迟,那时快,刀锋逼手,他只好撒手,枪掉到地下了。老春虎不服,换过器械后再来。再过招时,老春虎想用刀去粘枪头枪杆子,就是粘不住,枪身滑溜溜的,枪尖乱颤,黑缨子扑面,拦拿扎拨,穿崩挑点,圈里圈外尽是寒光闪闪。正自思谋破枪之法,又听丑师喝道:“撒手吧!你。”刀盘被丑师枪尖缠铰住,猛力一抖,硬生生的把刀从老春虎那硕大的手掌心挑飞,单刀飞落到西廊房顶上去了。俩人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哈哈大笑。

当时文水一带,稽查队队长是平遥的李书茂,人称一杆枪,一套六合枪舞得出神入化,三晋无人能敌,又是在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局长的位置上任职。听闻保贤的丑师梁来勇也相当了得,又知道嗜好大烟。在当时,稽查队的任务之一就是抓打吸食毒品的人。李书茂手提一大包大烟土登门拜访,丑师却故意躺在床上没起来迎候,嘴里还哼哼吱吱地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气得李某提起大烟土甩门就走,丢下一句话:“三天后贯家堡渡口见。”

三天后的下午,丑师与老春虎相跟上到了贯家堡渡口。老春虎身高膀阔,一身庄稼汉打扮,提着一条等身棍,新布鞋,扎着裤腿子。丑师蓝布上衣掩襟襟,腰里围着条骆驼毛的腰带,穿了双牛鼻子新芒鞋(平时常拖拉着鞋,鞋后跟常在脚后跟下踩着),今天特意揪起来了。

见面后稍事寒喧,李问丑师需要什么家伙,丑师笑着说: “哥啊,什么也不需要。”

李一抖手中枪杆,唰啦啦一响,冷笑道:“我不会给你留情的,是你找死。”

李书茂也是成名人物,哪里受过这么被人鄙视过?!你丑师本事再大竟敢空手与我的枪比划,真的是找死。气愤之余又不得不重视这个传奇人物。枪在手中,枪头一摆,枪尖寒光点点罩住丑师身上大穴。李面色铁青,手上功夫凝聚在这条枪上,上点门面咽喉,下挑膝眼脚面,中摆膻中乳根,章门期门大穴,枪筒子里钢珠哗啦啦直响,那枪缨子更是火红一片,罩住了丑师身影。

也不见丑师慌张,身形不乱,三体式立在当场,总是在枪尖触身的一瞬间,吸胸、扭腰,两手前后叉开,手指一划一带,或拨或抓,枪尖就被荡开,身体一抖擞,脚下飘移,也是有进有退,有攻有守。枪法虽然密集,但丑师还是在间不容发之间蹿步跟进。有时枪尖擦着脖颈穿过,丑师就会身体一圪

抖,手沿枪杆滑进,脚下七星步娴熟地前后左右飘移。急得李某赶紧抽枪横摆,硬拦抽提。明明看到肋下是空档,一枪撅进,丑师不躲不退,反而迎上,只是枪尖所点之处自动旋收,枪尖只能擦着肋下穿过。李又怕丑师上臂夹住枪杆,不得不抖枪横拿,以图使用枪杆子的抖击,重创丑师肋骨。谁知丑师身体虽胖,浑身的肌肉似乎没有骨头,像蟒蛇一样自动绕枪杆子旋转跟进,吓得李书茂浑身直冒冷汗。似乎遇到了鬼魅,看似一个粗壮身影,一击进去,恍惚一团迷雾,毫无着力处,要不是自己身手敏捷,功夫了得,恐怕枪早被人家夺去了。此时李书茂浑身是汗,手心里不知是争战出力还是吓得,满是汗水,枪杆子也不听使唤了。

再看丑师,身上衣服被枪尖挑开了几个口子,腰带也被挑烂了。但身上无伤,两眼精光四射,似乎更唤起了他的精神。

李书茂瞅个空档,枪尖突然下指,直点脚面,自以为点中了。只听“啪啦”一声,等李书茂抽回枪杆时发现,枪头连缨子没了,手中只拿着一根棍子。枪头被丑师一个跺脚给踩断了,枪尖挑起场子里的一撮土,飞向空中。丑师笑着看向李书茂,李窘在当场。

站在场外的老春虎早就按捺不住了,吼道:“李书茂,再换根枪来,咱俩试试。”只因刚才太激烈了,他看得心惊肉跳,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枪尖挑断肋骨,穿透咽喉。

李书茂瞅瞅丑师,又看老春虎,一肚子狐疑,但又不甘心。手下递过来一杆枪,他接枪在手,心想:“待我把这个椤汉教训一下,收回些面子再理论。”

李书茂提枪摆了个势子,叫“提炉势”。枪身贴胸,枪尖斜下指。刚摆好,老春虎也不作势,大步迎进。李书茂枪尖划了个半圆,一个拿点,枪尖直奔老春虎面门点来。老春虎并未停步,只是左手棍梢上提,右把下压迎枪而上。李又是一惊: “咦,又是一个不怕死的。”手里刚一拧劲点下,枪尖棍头一沾一带,只觉左手虎口一麻,没握紧枪杆,老春虎棍头不换,随势一个垫步,闯进李书茂怀里,棍头直指咽喉。丑师在一旁急得直喊:“别呀……”

李的精神彻底垮了,汗水像泄洪的泥浆一样唰地淌下来了,湿透了衣襟、裤腿。半个月后,丑师炕头又放了一大包洋烟土。西韩村也有座拳房,拳师叫岳五儿(现广场舞协会会长 岳强的爷爷),在当地很有名响,名下徒弟众多,慕梁来勇的名声,遣散徒众,来保贤投师学艺。

岳五儿五短身材,浑身肌肉疙瘩,腹肌成六块状,精悍有力,人也聪明精神,住在梁来勇家的外院东廊房。外院的靠门东侧有一盘碾子,碾滚硕大。岳五儿能把碾滚搬起来竖在盘上,用胳膊甩打,碾滚发出“湛湛……”的声响。那劲儿十分惊人。

在梁来勇家住了三年,当了三年长工。一般人从地里往回挑高粱垛子,一挑子只能挑四撮,岳五儿用椽子把八撮茭子垛子两边一穿就挑回来了。那四撮茭子穗儿摞起来有一人高,而且每撮茭子又是自己钎的,又紧又大。八撮茭子垛像两座小山。岳五儿任劳任怨,可这个丑师就是不近人情,每次凑近丑师身旁想试手时,丑师就像对待初学的徒弟一样说:“先去压腿去吧。”

因为手法不是集体教授的,只能个别指点,师傅还的喂招,进行实战演练,一般的徒弟只是在套路上下功夫,只有入门的徒弟才与师傅接手,这一点岳五儿很是不悦。想想这三年,自己也孝敬了师傅不少,别说劳力、麦子,就是丑哥喜欢的那烟土也没少供奉,怎么就不教我手法呢?真是想不通。而这三年来每天早晚观察师傅,也不见他出来练功,有时从院里的门楼儿墙头窥视师傅动静,偶尔屋里亮着灯,丑师有时在炕上,有时在地下,或坐、或站,身上抽搐,抖擞几下,就是不见练什么功夫。偶尔高兴,指点徒弟们动作时,也是拖拉着鞋,手指一点,作势一送,徒弟就被摔跌出去了,倒是好玩儿的。

看看又是腊月门,岳五儿下定了决心,捆好被子,走进师傅的堂屋。一进门,丑师正在抽烟,一股子呛鼻子的味儿,他心里很是不高兴。丑师倒是很高兴的样子。起身说:“啊,来啦!” “嗯!”岳五儿随口应声。“好啊,丑哥高兴,咱们走走啊。”丑师拖拉着鞋站到地下,也不作势,拧神站立着。

“好啊!那就试小试小。”岳五儿摆好三体式,面向屋里的丑师,一个蹿步直拳击出,拳峰将触丑师的前胸时,丑师身形未动,只把胸腹一收,身形一矮,岳五儿觉着拳头碰到个软绵绵的衣服,岳五儿更不敢怠慢,再寸步叠肘,咦,还是碰不到对方的力,而肘觉得已被封住使不上劲。心里似乎明白,一

不做二不休,再度使力靠击,肩靠和身而上。他突觉一松,丑师没了。微风动处,丑师站在自己身后,还是凝神直立,似乎没动过的样子。

岳五儿翻身再战,双手平抬,印向丑师两乳根穴,丑师双手已搭在岳五儿手腕上,轻飘飘的,没多大劲儿。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双掌没个着落。岳五儿清楚,立马变招,来个虎抱头。左拳击腹部,右拳击咽喉部,用力往前一冲,没收住,从堂屋里直飞出来,仰面躺在絮门帘上。幸亏门帘成了自己的垫子。

岳五儿二话没说,跪在门外地下说:“师傅,不求别的,我怎么跌出来的,就教这一手吧”。

丑师笑了,手指点了点岳五儿说:“你三度出手都犯双重,凭功力打一般人还可以。起来吧,我给你说。”

岳五儿带着满意的心情离开了,按自己盘算好的南下去了。可丑师明白,他还会回来的。

岳五儿背着行李南下,心里一直盘算着这件事,似乎想通了,又觉得似是而非。师傅也给了自己合理的解说与指点,可还是疑点重重。岳五儿是个聪明人,能理解丑师的指点,理论上想得通了。什么“遇力下沉,逢打必化,遇逼刚转……”,但具体到一拳一脚上又生疑惑。

想想这三招,就凭第一式,一拳三重浪,和身而上,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又发之突然,毫无前兆下,直拳叠肘贴身靠,一气呵成,竟然失势。任哪一式被击中,就是一头牛也会打断几根肋骨,可到了丑师身上就没反应呢?觉得对方就像个衣服架上的衣服,没有肉体存在。丑师说用的是三角步化开的,三角步有此神奇吗?真不敢相信,可又是事实。

自己还算反应快,一个转身和身后的丑师又是个面对面。咱双掌凝聚了十成功力,双撞掌印向对方的两乳根穴,本来是封住了对方的任何躲闪的方位,无论丑师向任何方位躲或者是硬接,自己都占主动。没承想,手腕被对方轻飘飘的一搭,不硬接而是柔化,自己就失去了先机,进退维谷,只好变招。要说这第三招是个牛头势,常言道:上打咽喉下打阴,中间两肋并中心。上下齐攻,怎么自己就飞出去了呢?唉!

师傅又说什么用的是:“下塌外碾根,顺手牵羊势。”奥,似乎解释的得体,可还是不可思议。看来自己以往的站桩没用上,功力也没发挥好,特别是那击碾滚的功夫,一点儿用也没有,而且似乎很笨,很可笑。对,师傅说的也对,杀一个人也用不了多少劲儿,像自己一根指头就可以戳死一个人,何须用千斤之力杀鸡呢?

一路想着一路行,一路模仿着检讨着,像高级象棋大师复盘,在复盘中才可提高自己的棋艺。渐渐地身心放松下来了,动作也轻快了。咦!怎么呼吸也顺畅了,连续上几个难度动 作气也不发喘了。脚下既轻快又稳沉……怎么了,是这一跤摔的吗?有些奇怪!再走套路时自己不用力而手上发出的劲力充沛,招式变化又稳健快捷。套路的质量发生了质的飞跃啦。

怎么回事,师傅给我传功夫啦?看来这学艺不能等,就得索求,就得逼,不逼师傅不会主动给你功夫的。殊不知,自己在师傅面前显弄功夫是多少聪明人易犯的愚蠢毛病,武艺是凭功夫呈现的,但你是来学艺的,功夫是经过自己的汗水浇铸的,而技艺又是在一定的基础上悟出来的,不是师傅像数人民币一样数给你的,没有一定的基础功夫和思想境界,武艺就找不到载体。

果不其然,两年后的一天下午,岳五儿回了保贤,叙述这两年的经历,原来他在运城给盐池东家当保卫,遇到了当地通臂拳传人,人家父子五人,当地人称钱家五虎。经较量,虽凭功力赢了两场,但还是输给了钱家老大、老二,欲求师傅给做主。

丑师问:“你叙述一下当时是怎么输的?”岳五儿说:“倒没啥稀奇的,只是输在功力不逮,心里不服,他父子五人都有一身横练功夫。”

丑师嘿嘿一笑说:“你的功夫赢他们绰绰有余啊,只是你技巧不够,好啊,哥啊和你走一遭去,会会他们。”

从保贤到运城的盐池,步行得几天时间。白天走路闲谈世事,晚上说拳指点手法。到运城后约见钱家五虎,丑师并没有出手,岳五儿几个回合,全赢。五虎败得心服口服。钱贵(四虎之父)摆了一桌酒席邀请丑师师徒,欲交天下朋友并惊奇地问丑师:“五儿几天不见,功力大增,你给他吃什么补药了?”丑师淡淡地说:“什么功夫大增,只是用的巧了点儿。也没什么。”

岳五儿经此一役,身心都发生了变化,对“功夫”的理解更深了一层,精神面貌气质与往日大不相同,文静优雅中更具威力,谦恭自敛中自信心倍增。

保贤虽三家拳房,在当时,是全村男女老幼的焦点,也是精神食粮的源泉,特别是后生们,精力旺盛,白天做买卖赚钱养家,耕田收获,晚上拳场练功,冬天更是红火。

像北头少林拳房,南头老春虎院里,东头活猴儿张国俊家里真的因此而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优秀拳手,一批又一批精通武艺的庄家汉子。除了上述“梁来勇的抖擞老春虎的桩”提到的第一、二代人物外,普通人都会三脚两拳的,特别突出的有粱如玉父子,梁志贤、梁志信;杜家兄弟杜世祥、杜世棋;毛堂则、油秃子、一圪兴、双林、反儿、钉鞋的臭儿,当了烈士的田桂则,南下八路军的干部韩明魁,城子村的胡占魁、胡金魁,三南的巴庭子……数不胜数的真人真事,真典故。

篇幅有限,暂不累述,容后再叙。(未完待续)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