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缘缘堂”到“三味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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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名人的老屋,现今一概叫故居。北京的老四合院就有叫老舍故居、宋庆龄故居、蔡元培故居;乌镇茅盾家的老屋,叫茅盾故居;海宁王国维家的老屋,叫王国维故居;自然,“缘缘堂”也叫丰子恺故居了。因为自小就仰慕丰子恺,喜欢先生的画与文章,更是敬重先生人品,总想去“缘缘堂”瞻仰一番。

“缘缘堂”旧事

“缘缘堂”是丰子恺家的老屋,先生以“缘缘堂”为名,作了许多画与文章,如《缘缘堂随笔》《缘缘堂再笔》《缘缘堂新笔》《缘缘堂续笔》等,都教人向善慈悲,一如其老师弘一法师般的大仁大德。二人在中国文化史上德高望重,很为后世崇敬,这些年盛世收藏,二人留下的墨宝,早已“洛阳纸贵”,价值不菲了。

我拜访“缘缘堂”几回了,每去,总是能从其中找到丰子恺先生些许痕迹;每去,也总是桐乡的朋友田春森先生陪同。我们相善多年,我在拙作《钟鼎茗香》中,就多次写到春森。春森是桐乡本地人,是丰家的亲戚,为人极似丰子恺乡人般厚道,自小就与丰家密切,四分八节,亲戚间都要走走,互赠些时令果蔬糕饼,行些诸般礼仪。尤与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相善,是自小的长辈。

每当我说去“缘缘堂”,由北京飞到杭州,总是春森迎接,每回总能有些丰家故旧事由聊聊。2011年清明节后去时,春森送我一幅丰一吟(唯一继承丰子恺画风的女儿)的画,与其父风格及内容颇似,笔墨间多了几许细腻清新,画面设色,倒也通达。原本打算父女二人的画合裱一轴,后来愣是被朋友剪去一幅。只是现今的丰一吟已年逾八十,极少作画了。

“缘缘堂”在浙江桐乡市郊的石门镇,京杭 大运河的拐弯儿处,一桥飞虹上车水马龙,途通两岸,连着市区与镇上。一水儿的石板街道,一水儿的白墙灰瓦房舍,“缘缘堂”就在桥北。大门斜对着桥头,沿着运河岸边的小径栏杆,围起一进庭园,水岸风光。白日,此处极宽的水面上,几声船笛,唤来朝霞,送走夕照;入夜时分,岸边的小楼上,红烛缠绵,人影隐约,让那他乡失意的游子们窥见了,怕是又生出许多凄苦欲想,或是风流故事,落魄销魂?

清代,乾隆皇帝下江南时的行宫也建在此处,可惜早就毁于战乱了,如今也就只剩下些石墩子、基石条,算是遗址。当地一直说是要复建,几年过去了,无甚动静,或是银子不够吧。

“缘缘堂”的院门不大,书香门第般的雅适中正。前院长方开阔,草木花卉不多,却是清雅幽美,三进小院,皆为两层,房间不大,陈设老旧,大都是榉木做成的普通家具,绛色的漆,磨得光溜,露了木碴。壁上挂了几幅丰先生的画作,一如早年间的意趣。可惜院子都是后来的建筑,原先的在1938年被日本飞机炸毁了,只有被烧焦的大木门,用玻璃罩着,焦黑枯裂,不成模样,这才是“缘缘堂”的真正旧物。每当丰一吟或是春森陪客参观,都特意强调这一旧物,丰子恺先生的文章之中,也常常提起这事,可见其凝结的故园情节,由不得多些悲伤,多些感动。

“缘缘堂”的由来,极是奇趣。

民国15年(1926年),丰子恺便常常往返上海与石门镇之间,开始营造“缘缘堂”,且自拟图样。完工前,他请弘一法师给寓处起名。法师请他写了一些字,各自团好,搁在释迦牟尼前的供桌上,丰先生两次抓取,皆为“缘”字,遂名“缘缘堂”。民国22年,丰子恺在老屋处将“缘缘堂”盖好,请马一浮题匾。民国27年,被日寇炸毁,一家人也逃难流离了。抗战胜利后,先生回乡吊唁(据老人们说,其痛深沉,感人天地)最后,很是无奈地走了。

结缘“三味书屋”

我对丰子恺先生的理解,是自“三味书屋”买到了丰子恺的《护生画集》起。

我喜欢看书,也喜欢买书藏书,更喜欢蹭书看。蹭看的书,不但记得牢,还更有味道,只为那是一种享受。所以,每到礼拜天,总喜欢逛书店,买了不少书,溜达了不少书店,让我最为怀念的书店,依然是长安街上的“三味书屋”。“三味书屋”坐落在长安街的路南,和路北的民族文化宫常年相望相守着。

“三味书屋”是北京城有名的文化名片。我经常说是去买书,但总是买下的没有蹭看的多。在这儿,我看了许多有关丰子恺的书,但只买了5本一套的《护生画集》和一本《缘缘堂随笔》。蹭书看

的人们都有一种相近相惜的感觉,看累了,抬起头来不定和谁对望上一眼,都是和善地点点头,或是浅浅地一笑,算是一种读书人的默契,那滋味很甜美。那种滋味也就只有在书店里,在蹭书看的人之间才会有。

“三味书屋”是长安街上唯一的临街的老屋,古旧程度与样式,和那绍兴的咸亨酒店一样,只是大廊檐下有两层,底层低于地面二尺许,显得略微高点儿,进得门来,就得下两级台阶,几围书架显得拥挤一些,其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书籍,以古今中外文史类的书籍为主,也有英文版的,不多。上面那层略矮一些,也小得多,是老式的茶馆,矮矮的藤条编就的茶桌上,压着一块玻璃,围着4只舒适的藤椅,各自里卧着一方紫绛色的棉垫子,坐在上面舒服极了,午后的口光斜着挤进来,空间便会有无数微尘在光柱中舞,飘逸着浪漫的迷惘。你会眯缝着眼睛,暖暖的,懒懒的,如一只雍容华贵的老猫。

仰慕丰子恺,是我十几岁时就有了的事情。早 先的仰慕如同现今的粉丝,只不过早先的仰慕大都含蓄,现今的粉丝大都热烈。早先的仰慕者,只要一仰慕,从小到大,仰慕一生。而现今的粉丝,大都只是一个阶段,赶明儿又一个明星、偶像出来,又是一团团无比热烈的辣哥辣妹粉丝。粉丝现象犹如大海的鱼群,在飘忽与追逐中,整体陶醉在时尚里。

我的仰慕不飘忽,且很陶醉。初时,是从报纸上晓得,觉得丰子恺良善亲和,必是能与小孩耍在一起的。再看到他画的画,很是古拙幼稚,清纯高尚,整个世界都是善良得很。画面与线条很是圆融舒畅,所画人物皆饱满而富态,即便是穷人家的,也不显得寒酸,中正善良得很。所画阿猫、阿狗、鱼儿、鸟儿、燕子、蝴蝶、蜻蜓、蚂蚁都是灵动得喜人。所画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房屋亭榭、桥头水岸,也都极为亲人,就如自家门前的一样。这便是我对画画兴趣的启蒙。

我自幼极爱涂鸦。每逢秋雨季节,北方的雨 也会多了起来,我便坐在正屋宽大的门槛上,双膝上架一块板,将一碗水与水彩放在右脚边,就着眼前的枣树、花草、飞檐、蛛网们彩画起来。初时总是实事求是地,能够忠于实景。画着画着,则总是把院子里的一小片水,画得很似“西湖”,水晕逐渐地浪漫开去,只得再稍稍点些蓝绿颜色,这下成了烟波浩渺,很有些太湖大千的模样,周边又将那北海、颐和园的亭台楼阁,理所当然地描摹一番,这样画作的气派大了许多。

画得累了,就呆呆地望着院中的老枣树,碧影滴翠,在迷迷蒙蒙的雨雾中,廊前的瓦檐把雨水垂成水帘,多情而氤氲,生动的一如江南水乡,浪漫地生出些许淡淡的惆怅。母亲进出,每回一定摸摸我的头:“哦……哎,又犯起书呆了。”

那时,我将那知道的诸多画家做过比较,觉得唯有丰子恺的画最是好懂,主题鲜明,形象真实而生动。不像什么抽象、野兽、荒诞、现代、超现实等画派一般,看得人极是惶惑。于是,经常依了先生的笔意,随便依着眼前的事物画起来,任

谁看了,必会以为不错或是很好。父母自豪之余,也曾经找寻高人大师:诸如李可染、娄师白什么人看过,说是可以拜师的。怪我耿劣,一心仰慕丰子恺。

然而,美术测验,我总是不及格,或勉强及格。因为,我从来就不愿意按部就班地描摹静物,总是认为那是些没有生命的死东西,总是沉湎在自己以为有生命的鲜活山水间,一如宋元之际的文人,他们所画的山水画,画得很是清幽高远,飘逸浪漫,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境。远不似丰子恺先生的画,那般既形象且真实,极能感化众人。所以,老师批评我不该虚无,及至今日思量,我依然不能接受老师的批评,虽然没能学成大师,却自守住了心灵天地,挺好。

自我在“三味书屋”买到了丰先生的《护生画集》起,便魂牵梦绕般沉湎其中,常常看得废寝忘食,很为先生将那大爱普及到众生,将那慈悲化入到生活,化入到人心的境界所倾倒。对“三味书屋”的依恋,也与日俱增。

大约20世纪90年代初,那时北京的长安街已很是堂皇了。在民族文化宫对过儿,临街这栋古老的房子,就显得与现代的长安街不和谐起来,残破 的青瓦上长满灰绿的瓦鬃,虽然如绍兴的咸亨酒店一样诱人,却仍然显得落伍。“三味书屋”的匾牌老旧得一如这栋房子,在北京,乃至世界上,都很有名气,国外的许多报纸、杂志、电视台经常报道。在那儿,中外人士交流得超爽。“三味书屋”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开的。我之所以知晓这方净土,是因为一位法院的朋友,老教师是他的老师。老太太腿脚不是很灵便,但气质优雅,保养得宜。一座落伍的老屋,被她倒饬得很是古雅。

这块地方风水好,地价比金子更金贵,许多地产商都盯着。多年来,周围的店面都在不停地上下腾挪。为了保住这座老屋书店,老太太年年得跑断腿,磨破嘴。当然,许多爱这个书店的中外友人,都没少努力,连我也曾呼吁过几回。

我常去,也经常有朋友们一起去,一去就是大半天。那里的书,大半是文学、社科、艺术、工具书。书都既经典又古雅,徜徉其间,优雅会升腾起来。在一楼的书架群间阅累了,书也选好了,去柜台结了账,便与朋友们登上二楼。

二楼的茶室,只卖江浙绿茶,全用一水儿的白色玻璃杯,沏出汤来,千青悬于杯中,晶莹着翡 翠般的冰绿,落了滚头的水轻轻一冲,茶烟便是袅袅,极是香妙好看。品茗闲话间,梁架上悬着的几笼鹅黃纱灯,把柔柔的光洒下来,暖暖地,甜入你的心。老几位舒适地倚在藤椅里,或随意地翻着书,或轻轻地念诵上几句,漫谈着、陶醉着。慵懒的样子很是优雅,沉湎地叫你不想离去,沉入到“不知魏晋,无论秦汉”的超然境界。于是乎,一个下午,便如林语堂般的优雅自在,淡然陶醉去了。

只如今,天一如往年的碧透,树一如往年的翠绿,长安街则远比以往更为阔绰与繁忙。只是,那份林语堂般的优雅被毁了,古意无存,文趣荡然,我一下对太功利的现代文明痛恨起来,然而,恨得很无奈。

窗外的雨,依然下着,马路上的人,依然踱着步。天气不凉也不热。我独自傻傻坐着……那等模样,恰如那首歌名:“梦醒时分”。

人生的伊甸园

2012年仲夏,应了西泠印社和浙大等朋友们

的邀请,到杭州参加几个研讨会,还有两场文人雅集。我上午到杭州下榻世贸酒店,中午春森就从桐乡赶来。

春森收藏了不少字画、印章,多是本地名家,又有近百个明清宣德炉,在当地业界可称得上是个人物了。每次新书出版,我总是第一时间寄去。每年清明时节,又总收到春森寄来的安吉白茶数斤,每个小袋上都认真地写上“野牛”“老树”“明前”等,我即分于诸位老同志品尝了。邀他来京玩玩,他总是因工作太忙,多年以来,皆未成行。

进得屋来,春森紧着先将一盒“携李”(桐乡独有特产,原为宫廷贡品)弓着腰郑重地往桌上放,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去年你来得早,我去园子看了,李子还有些青气,吃不来,今年你有口福,你看长得多好?等果子醒一醒,晚上就可以吃了。”我在一旁静静看着,眼睛里已经有些热。春森比原先胖了些,气色也红润许多,说他刚刚拿下一个大工程,明天就要“放炮”(当地每逢大事,都要举行此样典礼),看他兴致勃勃、忙忙碌碌地说道,身体又是那么好,我也甚是为他高兴。

他问过我的行程后,确定4日后嘉兴雅集再会。我送他出门,他又折转回来:“差点忘了,嗨,刚刚拿到丰一吟的一张画,还是10来年以前的,现在她画不来了,都80多岁了。2尺多呢,他父女画这么大的尺幅很少的。”说着从一个皱旧的粉色信封里轻轻抽出画来,老宣纸很是故旧,画面很美——《中秋同乐会》:两株碧绿的参天梧桐树,两队大雁,一轮初升的圆月下,一对相互依偎的恋人,一对站起来祝福的白兔…… “啊啊,祥和至极。太美了”我喊起来。春森说:“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车停得远。”

说话间就走出门来。我送他出了酒店,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久久,久久。我仿佛就站在石门镇“缘缘堂”的门口,垂柳、栏杆、运河边,在那古旧石板铺就的道上,看着春森远去的身影,一如看到了丰子恺、丰一吟的身影。他们是亲戚,邻里。

人到中年后,情义沉厚到心里的多了些,走动少了些,内有老小,外多诸事,还想从文化或是专业方面做出些成就,便愈是忙乎,埋怨愈多,经常里外不是人,还硬扛着气派的“男”字,拼了全身的“力”气,头顶着这一大片“田”地,还要辛勤而 全力地耕种着,如那十字架般的自豪与艰难。对生活的奢望,弄得大家都挺累。

这话,是我与春森时有的耍笑。春森常年做工程,露天忙活的日子要多,虽然年龄与我相仿,腰背却是我直他弯,我常常嘱他挺起来些,他说习惯了,难。

韶华已矣。那快活的幼时,浪漫的青春,永远不再。

回北京后,我即将此画装入镜框,置于前厅,每每于品茗吃酒时节观赏,深为丰一吟能继承其父真传而钦佩。得其精神者,必先得其人品,画面所传达给我的宁静淡泊,祥和博爱,日日浸润着我,让我幸福。朋友们来时,也是极为喜爱,皆以为是人生的一幅伊甸园的境界。待我消化些时 日,定然作出诗词来,待装裱时节,写入诗塘之中。

许多年以来,但凡得闲,我总是喜看丰先生的书作,喜赏丰先生质朴通灵的画作,看着那晴口飞鸢,耕烟梨雨,窗前好鸟,犬护幼女,柳浪闻莺,燕子飞来枕上,救蚁,灵犬——只看得你平心静气,祥和开怀,博爱入心,就再无什么过不去的坎坷与烦恼了。

丰子恺未入佛门,却能满贯禅境,万物和合,大爱无疆,正合佛家宗义,若成风尚,岂不世界大同?与那马克思的目标,倒也相合。所谓:佛可以为生活之佛,禅可以为生活之禅。做人如丰子恺先生之境界者,鲜有他人,谨唯祈望:共勉。

“缘缘堂”丰子恺故居

三味书屋内景

荣斋藏:丰子恺之女丰一吟画《中秋同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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