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散文镜像中的四川符号

———对四川新世纪散文叙事的一种理论观察

Contemporary Literary Criticism - - 内容 - 冯源

———对四川新世纪散文叙事的一种理论观察

摘 要:新世纪以来,四川散文不仅涌现出了一些文学影响力不断攀升的散文作家及其作品,而且在散文叙事方面也充分展示出宽阔的美学视野、锐意的创新精神和较强的表达能力。其在散文叙事美学维度的拓展和提升对于当下四川散文创作具有积极意义和审美价值。关键词:四川散文;散文镜像;散文叙事

四川新世纪散文的创作毋庸置疑地具有了非常长足的进步,不仅涌现出了钟鸣、蒋蓝、周闻道、凸凹、陈霁、杨献平、阿贝尔、凌仕江、牛放等一批文学影响力不断攀升的散文作家及作品,而且在散文的乡土叙事、文化叙事、历史叙事等方面显示出宽阔的美学视野、锐意的创新精神和较强的表达能力。

一 乡土叙事

乡土叙事可以说是四川小说最为重要和最堪经典的艺术创造经验之一。在近几年来的四川新世纪散文创作中,过往那种纯粹情感发抒式的写作已悄然衰减,许多散文作家为了发扬光大四川文学的叙事传统和美学经验,主动而积极地践行乡土叙事,将自己散文书写的题材专注于故乡或乡土,通过各自的乡土叙事传递他们之于乡土世界、乡土精神的审美理解和艺术把握,马平的《晒场》、杨献平的《乡村的溃散》、牛放的《若尔盖的记忆碎片》、凌仕江的《娘曲》等可谓是这种乡土叙事艺术中的佳作。

马平的《晒场》可谓是近几年来四川新世纪散文中的一篇具有范本意义的优秀乡土叙事之作。这不仅仅是因为作家为当下四川散文的乡土叙事提供了一种新颖的艺术视角,而且把这种视角导引至一种思想表达与精神观照兼具的前行方向。更为重要的在于作家为我们写出了一段四川农村或中国农村的当代史。在这篇长达两万余字的散文里,作家将叙事的聚焦中心凝定于晒场,通过不同年龄段的视角转换和精神观照的循序推进,讲述了晒场在纷繁复杂的历史年代里所特有的内容装载、存活方式、现实功能、象征意义,以及不断演绎的时代风云、乡村微波、命运沉浮,特别是晒场之于作家那段年轻生命历程的独特体验、内心触动、情感认知、人生感怀。在娓娓道来又波折起伏的叙事中,作家不仅为我们有力地切开了这座乡村的历史 腹,也令读者洞悉了一个乡土社会的历史真实及细节真实 健 康或病变、正常或曲折。这篇散文最明显的不足也在于叙事,作家太过于注重叙事技巧的发挥和叙事快感的享受,致使叙事成为一种超重,阻碍了思想量度和精神质重的深度推进。

杨献平的《乡村的溃散》无疑是近年来四川散文中的另一篇优秀乡土叙事之作,它的优秀与马平《晒场》又有所区别,在于作家对当下中国乡土社会思想进入的深度,以及对于这种深度思想的表达中所凸显出的现实主义关怀力度。在业已有些固化的作家情感意向里,自己的故乡深居南太行腹地的莲花谷村,尽管地处偏远、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生活贫穷,却也曾是历史悠久、文化厚重、炊烟升腾、人丁兴旺的古村落。二十余年后的莲花谷村却面目全非,村庄是只有两个老人的村庄,鸡犬、马驴几乎销声匿迹,一座座院子落满尘埃,黄鼠狼、野兔子等大摇大摆地恣意横行。荒芜、破败、凄冷、寂静覆盖了整个莲花谷村。作家在沉痛中叩问,也在理智中拔梳和思量。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心理到情感,从生命到存在,从个体到群体,可谓是条条在理,而且显得非常硬扎坚实。面对故乡一步步溃散的严峻现实,作家的内心和灵魂无不充满深层的忧虑、巨大的悲怆。作家又是清醒而理智的,认为必须重建一种新的乡村文化及其精神传统,才能使我们每个人都最终找到自己的“来处”、认清自己的“根脉”。在这篇散文里,作家采取夹叙夹议的手法,将叙事和议论、说理和抒情予以了卓有成效的艺术结合,体现出作家对于“乡村的当下性溃散”这一沉重现实命题的深层追问、深刻思索、深度考量,不仅显扬出了强烈的现实情怀和审美观照,也使散文富于了应有的思想高度和精神深度。

牛放的《若尔盖的记忆碎片》和凌仕江的《娘曲》,在乡土叙事方面也显现出了某种审美特质和意义。前者以一种深情的回眸,叙写了作家自己之于若尔盖工作、生活期间的些许往日情景、往事记忆及其特有的情感体验、生命感知、

灵魂洞察。散文全篇由《关于牧民》、《关于黄河》、《关于纳摩》三章组成,着力写出了康巴草原上那些牧民之所以成为牧民的本质所在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从小就逐水而居,长期同大自然保持着最紧密的生命接触和血肉联系,更在于他们在放牧牛羊的同时彻底放牧了自己的生命,在扬鞭挥马、纵横草原之际完全驰骋了自己的灵魂,因而蓄积于这些牧民生命和灵魂之中的自然人性、自在情性、自由心性,他们表在的淳朴少言、行为奔放、性子彪悍,都是一种难得一见的真性格、真魂魄的内质彰显。凌仕江在《娘曲》中的乡土叙事则充满强烈的情感诉求和对于藏汉之间和睦永在的美好期望。20 年前的作家曾是一名驻守边疆的军人,一个偶然的机缘,作家结识了中年藏族汉子乔,由是生发了作家与乔之间的那段兄弟情缘。20 年后的作家是带着几许愧疚重返那座军营的,他此行的目的也并非为了怀旧,而是要给乔当年的恳切之邀以一个明确的交代或说法。相见后的俩人将秘密揭开,作家的内心顿然一片轻松,而乔身上所展示出的真诚情怀和巨大的宽容,再度激起作家的心潮澎湃、情感荡漾,在他眼前的乔就是一首深沉而又动人的“娘曲”。从这种意义上讲,流诸作家笔下的娘曲,其实无异于作家的另一个故乡。这两篇散文的缺陷在于过多的情感发抒和景物描述,一定程度地弱化了乡土叙事的内力。

此外,近年来不少四川散文作家也在各自的散文作品里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对乡土叙事的主动热情和积极探索,譬如刘光富的《我的土地我的村》、李汀的《民间有味》、杨雪的《川南的乡愁》、何永康的《醉空山》、龚静染的《桥滩记》、卢子贵的《步步走来》等等。

二 文化叙事

作为一种文学叙事方式的文化叙事,具有独特的审美价值和文化意义。自新时期文学以来,文化叙事再度勃兴,以其独特的文化视角洞悉历史、勘探社会、考量现实,给予我们以不同于乡土叙事、现实叙事、历史叙事的审美感受。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文化叙事通过对历史、社会、时代及其文化本身的深度透视,不仅揭示了其存在和发展的本质,同时也带给我们以诸多思想蕴示和精神启迪 穿越现实存在的虚浮表象,走出当下生活的困境和迷茫,探知历史风云和人类文明的真相,揭示人生意义的本质。或许正是因为文化叙事的这些魅力的召唤,极大地唤起了四川当代作家的积极介入和主动实践。

阿来的《非虚构文学应该要有文化责任》,与其说是一种关于当下非虚构文学写作话题的现场演讲,不若说是一篇关于审美文化叙事的散文随笔。在这篇文章里,阿来一开篇便以一个文学写作者所具有的非常强烈的问题意识出发,定义了非虚构文学。在作出了这个界定之后,阿来又对中国文学的历史流程进行了宏观层面的概要式的梳理和考量,并由此推论中国文学没有非虚构的传统。阿来对于中外文献史料、文学作品的举证和说明,不只是在强调一种事实说话,也不仅仅在于凸显它们之于非虚构文学写作的 价值,而在于升华到一种兼具了理论高度与美学高度的意义彰显和有力揭橥,因而阿来提出“我们的历史学家,我们的文学家,如果我们不提供正确的观念,对于文学来说是没有出路的……所以我们要正确理解自己的历史”; “如果我们的虚构文学还在讲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还在用美的东西娱乐地包装自己,这将导致切断与这个社会的关注与批判”。阿来认为文学可以有娱乐,但不能只有娱乐,作为非虚构文学理当要有自身的责任担当和文化义务,只有切实拥有和履行好这样的担当和责任,我们的审美文化塑造才能给予整个民族的人格、道德、内心、魂灵以非常健硕的精神引领。新世纪以来,阿来已悄然地将自己的部分精力转移到对非虚构文学的关注和写作,这从其对于《瞻对两百年康巴传奇》的创作中便能够清楚地见知。对于非虚构文学写作,尽管我们目前的文学理论仍然没有对之“作出逻辑严密、令人信服的解释”,但对于富有强烈社会使命和文化担当的作家而言,它的确是一种本质意义的充满巨大召唤力的写作。

蒋蓝的系列性散文《新豹诗典》,可谓是作家对自己前时旧著《豹诗典》的一种延展和深化,试图通过这样一种富有新意的文化叙事方式,来传递作家之于某种被我们忽略的文化内涵意义或动物主义诗学的发掘和审美表述。作为系列散文首篇的《豹迹是豹子的路标》,作家讲述了一个商队是如何凭借豹子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而成功跨越了雅家梗的历史往事;四百年后的作家同样亲临此地,遭遇的早已不是豹子的踪迹,而是一场淋漓酣畅的瓢泼大雨。昔日以豹迹引领商队成功跨越险境的豹子上哪里去了?显而易见,作家追寻和探问的并不是豹迹或者豹子,而是对彻底消失的和谐自然生态或动物主义文化的沉重悲叹。在《川滇猎虎豹》、《成都平原周边的豹》、《活在四川方志中的华南虎及豹子》等文里,用详尽的数据和真实的史事来说明,川滇地区的豹子或者其它重要动物品种,之所以在数量上会逐年递减,甚至某些时段会急速锐减,既有复杂的社会、历史因素,也有经济、文化、政治方面的原因。我们无论采取怎样的补救措施和保护方法,那些消失的动物们已成为一种永远的文字记录或是图片表达,这可能不仅仅是作为动物们的悲哀。因而在作者看来,作家的使命就是用动物主义诗学唤醒人类的良知和理性,整个人类的使命是以博爱之心包容动物、尊重动物、关爱动物。

阿贝尔的散文《脚印开花》则体现出作家对于一个人文主义思想家及其文化精神灵魂的探访和追寻、内省与思索。作为首章的《约翰·夫洛克》主要交代作家写作这篇散文的情感缘起及其精神追寻的思想动力。九十年前的约翰·夫洛克已然离作家远去,但“他从欧洲到美国,再到中国的西南、西北,就是往回走,往现代文明的外面走”。约翰·夫洛克的这些行为都似乎是在进行着这样一个有力的确证:他不仅是一个精神主义者,更是一个灵魂可以开花也可以落泪的人文主义者。或许正是因为约翰·夫洛克的灵魂中所富有的人文主义情怀和理想主义精神,同作家在现

实社会生存中特立独行的思想内存和精神追求构成了深度意义的契合与达成,阿贝尔才会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一路沿着约翰·夫洛克在九十年前行走的足迹,走向中国大西北的深处。对于《白龙江和洮河》的书写,作家的审美聚焦和精神穿越的中心,是那座矗立于雪域高原深处的迭山,认为迭山的重要意义不仅仅在于它是河流形态的白龙江、洮河的生命之源,还在于它滋养了一个逐水而居、傍山而生的古老少数民族部落及其由盛而衰的历史,更因为它缔造了中华民族两条大江大河不同的历史命运走向或河流文化内涵。由是可见,作家对于迭山的崇敬之情的深沉,但又并非完全止于迭山。

三 历史叙事

较之于对于乡土叙事、现实叙事的过度倚重,四川新世纪散文有意识地在历史叙事方面进行了艺术尝试,无论作品的数量还艺术的质量都有着较大幅度的提升,大有超过现实叙事的势头,涌现出了《一个晚清提督的踪迹史》、《行者的南丝路》、《与苏东坡分享创造力》、《品中国文人》、《作为文学符号的土司 白马土司谈话录》、《晚清纳西族名将和耀曾》等一批具有较强历史叙事意味的作品。岱峻的《发现李庄》、陈霁的《白马部落》是其中更为突出的散文佳著。

作为记者兼作家的岱峻,的确是一个具有新闻慧眼的记者,更是一个富于历史价值发现和文化责任担当的作家,他的《发现李庄》(修订版,以下同)便以一种独特的历史视角进入李庄的历史生命内层,通过平实、稳健、深沉而又饱含情感的历史叙事,再现了那段被湮没的丰富历史。作为审美意义形态的历史叙事,其中心仍然是对真实的历史人物及其围绕着这些人物的生活、事件、情景、细节等的着力塑造。在文学创作界几经反复历练的岱峻自然谙悉这种历史叙事的关键所在,所以他在此书中以大量写实性的笔墨重现了傅斯年、梁思成、李济、林徽因、金岳霖、童第周等一大批在那个时代便已声名遐迩的学者名流的人物群象,生动有趣又暗含深意地讲述了这些历史人物在李庄滞留期间的生存境况、学术研究及其各种日常生活细节。综而言之,《发现李庄》之所以会受到学术界和创作界的共同推崇,赢得文学接受市场和图书出版业界的有力青睐,莫不是对于它所彰显出的这种真实品格和历史价值的公认,对于作家在写作伦理、文化伦理或审美伦理等方面的严格遵循的精神品格的赞赏。这些对于四川新世纪散文的创作不无重要的启示意义。

陈霁在《白马部落》中的审美观照对象是一个被誉为“活化石”的少数民族 平武白马藏羌自治乡的白马部落;在叙事的着力点和侧重点上,是以人物形象的塑造及其围绕着这个人物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的讲述为主;在叙事的时间跨度上,则表现为对白马部落的历史全程的叙述,时间的跨度长达近百年。全书共由十七个章节构成,每一章 节都以一个主要人物为叙事对象。在故事的讲述上,则是按照历史的美学的原则来进行,既重视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现实,又适时地选取更为妥帖的审美方法和艺术技巧来进行。如果从叙事学的角度看,作家的叙事手法和艺术技巧似乎显得有些直白、简朴,没有成熟小说家那般老到和圆融,不时会露出几分朴拙和几许冗述。“十七个人的故事,就是这个民族的故事;十七个人的命运,就是这个族群的命运。” 从这个意义上讲,作家创作《白马部落》的真实意图,并不是要去刻意展示所谓叙事艺术的高超,而在于通过对白马部落历史全程的审美观照,写出原汁原味的白马部落的情感史、心灵史、民族史、文明史,揭橥它之于中国民族学和人类文化学的重要意义和价值。不过,且不说其中的每个人是不是都富有足够的典型意义和代表性,对十七个人物形象的刻画及其故事叙述能否支撑对于白马部落社会文明进程进行审美表达的逻辑世界,又能否涵盖整个白马部落历史真实的全部?作家在创作里流露出的过多的自由想象意味,与非虚构散文写作的理念和要求是否存在着矛盾?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静下心来认真地探寻和反思。

结语

从叙事学的角度对近几年来的四川新世纪散文在叙事艺术方面的表现进行理论观察,不过是从散文美学内部来梳理它的发展及其变化,旨在探寻这种发展和变化所具有的积极意义和文学价值,或者是分析其中的值得我们思考和警觉的不足。放眼当下中国的那些优秀散文大家及其富于经典意义的散文作品,四川新世纪散文与之相比,在整体水平上仍然有着不小的差距。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我们必须正视自己,以厘清不足、确立目标,砥砺奋进,四川新世纪散文才能够再上层楼。

注释:

①②③阿来:《非虚构文学应该要有文化责任》,《美文》(上半月) 2016 年第4 期。

④陈剑晖:《民族书写与散文异质化的追求 评陈霁的非虚构写作》,《当代文坛》2017 年4 期。

⑤阿贝尔:《脚印开花》,《红岩》2016 年3 期。

⑥陈霁:《白马部落·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6 年版,第

291 页。

(作者单位:绵阳师范学院文学与历史学院。本文系四川省社科联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基地项目“李白文化精神的当代传承和美学重构”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 SC16E113;四川省高等教育质量工程课题“汉语言文学专业综合改革中国古代文学团队建设”阶段性成果,课题编号: SC - mnu1108)

责任编辑 赵雷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