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毛姆短篇小说对人性的探索

Contemporary Literary Criticism - - 内容 - 吴迪龙 罗鑫

摘 要:毛姆是一位被评论界忽视的作家。虽然他在长达60 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为我们带来了大量的优秀作品,但长期以来在文学史上却被认为只是一名迎合大众的二流作家。一直以来,评论界认为毛姆是通过长篇小说赢得了世界性的声誉,但事实上,他的短篇小说创作更为出色。毛姆的短篇小说故事性强,结构精妙,语言生动,人物形象鲜活,而且常常在客观冷静的叙述中,包含着对人性的深入探索。笔者通过对他的几篇短篇小说名篇的分析,详细探讨了其短篇小说中对人性扭曲、虚伪与迷失的思考与关切。关键词:毛姆;短篇小说;人性;探索

前言

毛姆是英国 20 世纪著名的小说家、剧作家。在其 6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共创作了20 余部长篇小说,150 多篇短篇小说,30 多个剧本,还有多种游记、回忆录、文艺评论等。毛姆的长篇小说,如《人生的枷锁》《月亮与六便士》《刀锋》《寻欢作乐》等代表作为其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但事实上,毛姆的短篇小说却更为出色,被誉为“英国的莫泊桑”。英国文学评论家安·伯吉斯曾评价道:“他在长篇小说领域的成就虽然不可与狄更斯或是詹姆斯的相比拟,但他至少写了两部伟大的长篇,而在短篇小说这一较小形式的方面,则几乎没有一个作家(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已故的),能与他媲美。”

毛姆是讲故事的高手,他的短篇小说故事性强,情节曲折,语言洗练。在一个个的小故事中,毛姆聚焦于身边的人与事,透析人间百态,洞察人情世故。除了以客观冷静、清新恬淡的笔触描绘了一幅幅资产阶级的众生相,刻画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以外,还尤其注重深入探索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在不露声色的记叙和描绘中,其作品包含着对人性的深刻剖析,尖锐而犀利地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体制下,人性的扭曲与变异、虚伪与贪婪和迷失与堕落。

一 “人性”问题与毛姆的人性探索

(一)西方文学中的“人性”问题传统

在西方文学中对“人性”问题的探索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一般来说,“人性”可以理解为人的本性、天性、人的性格特征和气质特征等等,“人性”问题的核心是对人的自然原欲的认识和态度。发源于古希腊-罗马文学和希伯来 -基督教文学的西方文学不同流派和思潮始终蕴含和贯穿着对“人性”问题的关切和探索。古希腊 -罗马文学高度颂扬人的自然原欲、不断进取的意志力和生命力,着力表现人性中的积极面。不管是古希腊 -罗马神话、史诗还是戏剧,都是通过神和英雄的丰功伟业与自由意志表现出早期人类的原始欲望,洋溢着无限充沛的生命意志和活力,最大限度地体现人生的价值和人性的光辉。西方文学的另外一个源头希伯来-基督教文学则是在代表理性的上帝和代表人性原欲的人的对比中来探索“人性”因素的,上帝成了极端理性的化身,而人性的原欲成了“恶”的根源。人性和神性形成了极端的对立,人性中不再是只有闪现着自由意志和原始野性的光辉和璀璨,同时还包含着自私贪婪和卑微渺小的苍白和贫瘠。人性中恶的层面被不断地呈现出来,人类陷入一种双重困境之中。一方面,人在自身人性欲望的沉沦中无法自拔;另一方面,理性价值又对人的原始生命力和自由意志进行无情的压制与摧残,“人性”问题变得更为复杂与深刻,对人性完美的追求也更为真切与渴望。

受到这两大文学源头的影响,西方文学在经由中世纪文学、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文学、古典主义文学、启蒙主义文学、浪漫主义文学和现实主义文学的推动下,始终围绕“人性”问题展开了孜孜不倦的探索与思考。中世纪文学受希伯来-基督教文学影响,强调与肯定人性中的理性因素,宣扬人性应该积极向善,要不断地压制人性中的原始欲望而皈依于宗教的救赎,去除原罪。作为对中世纪教会对人性原欲过度压制的反拨,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文学则着力追求人性中自由、反抗的精神,积极肯定人的伟大与人性的光辉。18 世纪的启蒙主义文学则试图在理性与人性的两端寻求平衡,既肯定理性的力量也张扬人性的自由,

认为人的本性是善与美的,但受外界环境的影响,人性有可能不断地堕落与扭曲,表现出丑陋与邪恶的一面。因此,人性的善与恶成为一个复杂的复合体,人应该不断地在个性自由和道德理性中寻求统一与和谐,在本我与超我的角逐中探寻自我的平衡。到了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文学时期, “人性”问题变得更加尖锐与突出,对人性善的赞扬与对人性恶的痛斥呈交替往复式的回荡。随着资本主义工业化的不断发展,阶级矛盾也不断深化与加剧,人性的堕落与扭曲也日益严重,文学作品对人性中的贪婪、自私、残暴与虚伪的揭露和批判也更加深刻与尖锐。毛姆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对“人性”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索与挖掘,将人性中的丑恶一次次地揭批出来。

(二)毛姆对人性的探索

作为一名小说家,毛姆是一名客观冷静的观察者和叙述者,他秉承西方文学传统中对人性问题的关注与探索,对社会现象和人性的复杂有着敏锐而深刻的观察与思考,并且将自己独到的思想和见解深藏在所叙述的一个个曲折生动的故事之中,从而形成了他在人性问题探索上独特的风格和艺术性。受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影响,毛姆的作品向纵深挖掘人性因素中的复杂性与矛盾性,着力揭露在资本主义价值体系下人性的缺失与扭曲所导致的丑陋与罪恶。在深入揭批人性丑恶的同时,毛姆也突出表现了在现存价值体系下现代人孤独异化的生存困境,深入探讨了导致人性丑恶的深层原因。总而言之,在人性问题的探索上,毛姆的艺术创作表现出了如下风格和特色:

1. 全面深入探讨人性的种种丑恶。毛姆对人性丑恶的揭批是毫不留情、一针见血的。他将人性中的种种丑恶逐一地展现在读者的面前,既痛快淋漓又让人印象深刻。无论是人性中的虚伪、贪婪、自私还是人性本身的缺失、变异、扭曲,毛姆都能够通过一个个精妙的小故事深刻地表现出来,夸张辛辣的笔触往往让读者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合情合理。在毛姆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众生百态,种种人性的丑恶被彰显、被剖析、被痛斥。应该说,相较前人而言,毛姆对人性丑恶的表现和揭批是最为全面和深入的,他的一篇篇短篇小说如同一面面照妖镜,直射人类心灵最阴暗的角落。

在西方文学传统中,对于人性中的嫉妒猜疑、自私冷漠、贪婪伪善、阴险狡诈都有过深入的探讨和揭露。毛姆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推进了对人性丑恶的思考和揭批,他的一篇篇短篇小说可谓是人间世相的百科全书。无论是《午餐》中青年作家打肿脸充胖子的自欺欺人,还是中年妇女利用他人大吃大喝的贪婪虚伪;抑或《患难之交》中富商海德·伯顿设计使自己患难的朋友死于非命还自觉心安理得的阴险狡诈、虚伪冷酷;再或是《迫于环境》中的主人公盖伊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抛妻弃子的自私残酷,都被毛姆揭露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这种对人性丑恶的全面而深入的探讨与揭露,构成了毛姆短篇小说的主要特色,也成就了毛姆人性刻画大师的不朽地位。 2. 冷静客观的表现手法。毛姆不喜欢在自己的小说中大声疾呼、反复地进行道德说教。他对于人性丑恶的表现与揭批,都是以一种不偏不袒的客观视角来完成的。因此,笔者认为,毛姆对人性丑恶的种种探讨都是隐藏在一个个妙趣横生的小故事中,娓娓道来的笔触中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暗藏锋芒。没有过多的说教,故事终了,一种人性的丑陋侧面也就坦露无遗地呈现在了读者的面前,对于人性善恶的道德评价最终也留给了读者自己去完成,也正是这种藏而不露的表现手法,更加让人感到意味深长,印象深刻。

在《女佣》和《蒙德拉古勋爵》两篇作品中,毛姆尖锐地嘲讽和披露上流社会的达官显贵们表面上的优雅得体、道貌岸然和内心深处的卑鄙无耻、阴险伪善。《女佣》中的内政部官员哈伦杰家境富裕又身居要职,兴趣广泛又谈吐风趣,处处体现出上流社会的高雅体面。他的女佣普里查德漂亮能干、处事得体,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深得他的欢心。因此,哈伦杰和她发生了超越主仆关系的事情,但哈伦杰却从骨子里鄙视地位低下的女佣,处心积虑地提防着普里查德是否会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从而影响到他的身份和地位。《蒙德拉古勋爵》中的蒙德拉古同样是一位地位显赫的高官显贵,表面上他风光无限、优越出众,背地里却骄横残暴、心狠手辣。因此,内心时刻担心他人报复而焦虑不安、备受煎熬。无论是对哈伦杰还是对蒙德拉古,毛姆都没有直接作出评价判断,而是通过细腻的心理刻画和精妙的情节安排,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主人公人性中的卑鄙与伪善,表现出了高超的艺术手法。

3. 着力探讨人性的复杂性。毛姆并不是孤立地看待人性中的种种丑陋与罪恶,而是将人性中的种种因素放在不同的环境背景下来表现与剖析,从而能够深入地分析人性的复杂性。人性的善与恶往往不是决然对立的,常常是相互转化、相互影响的,并且还与具体的环境和事件有着密切的联系。毛姆善于发掘在不同环境背景下人性表现出来的复杂性和多变性,因而突出了在当时价值体系下人所面临的生存困境。也正是因为人性的这种复杂性和矛盾性,决定了毛姆在小说的创作中不会轻易地进行道德评判和道德说教。在一个个具体的事件中,毛姆静静地充当一个客观的观察者与记录者,让人性的多面性和复杂性自然地呈现出来,而读者也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和角度去做出评价和判断,进一步加深对人性问题的认识和理解。

在短篇小说《不屈服的女人》中,毛姆就对人性问题的复杂与矛盾有着深刻的表现。纳粹士兵汉斯在酒后强暴了农庄女孩安妮特并殴打了她的家人,这是人性恶中恃强凌弱的典型表现。但后来汉斯良心发现,频繁地帮助安妮特一家,试图弥补自己的过失。在得知安妮特怀上了他的孩子以后,毅然决定娶安妮特为妻。安妮特的家人也因为得到了汉斯的好处而慢慢接受了汉斯。但安妮特却始终对汉斯充满着仇恨,并不惜淹死自己与汉斯生下的孩子以此报

复汉斯。人性的善与恶在汉斯和安妮特的身上都是矛盾并存的,汉斯作为纳粹分子,在奸淫虏虐、为非作歹的残暴面孔下也有着儿女情长的善良天性,而安妮特坚贞不屈的高贵品质之下,也有着人性中的极端偏执,甚至不惜杀死无辜弱小的亲生骨肉来以恶制恶。诸如此类的关于人性善恶的复杂与矛盾的深刻探讨,在毛姆的短篇小说创作中可以说是屡见不鲜,直接将人性问题的思考引入了更深的层次,表现出了高度的思想价值。

二 毛姆短篇小说人性问题探索的表现

(一)对人性扭曲与变异的拷问

毛姆的短篇小说《大班》,讲述了英国下层社会一个出身卑微的小人物,如何在英国的海外殖民地从一个本性善良的人异化成为一个残忍自私的殖民者。“大班”是中国1949 年前对外国公司、洋行经理的俗称。小说中的“大班”本是英国国内一个不得志的小职员,作为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受尽压迫,尝尽苦楚,只能通过招募背井离乡来到英国海外殖民地工作。坐上英国在华开设的最重要的公司中的分公司第一把交椅当上大班以后,他作为殖民者的“优越感和自豪感”就开始不断膨胀,人性中骄奢淫逸、冷漠无情和弱肉强食的因子也不断发酵,最终扭曲变异为恐惧和幻灭。

小说一开始就对比了他来中国前的穷酸窘迫和来中国后骄奢淫逸的生活。原先他住在巴尼斯镇郊区一栋可怜的红色房子里,现在“这幢石砌的豪华大厦,走廊宽阔,房间宽大,既是公司的办公室,也是他的住处”。原先终日寒餐简食,现在“不管他独自吃饭还是宴请客人时,他的三个仆人总是侍立桌旁,随时听候吩咐”。对待亲人,他也是日渐冷漠,“他的两个姊妹已经出嫁,都是门当户对地嫁给了职员。她们的儿子们也都是职员。他跟这些亲戚没有什么联系,他们使他感到厌烦”。而随着身份地位的改变,他为人行事也越来越蛮横霸道,“有一次,领事跟他发生口角,倒霉的却是领事。现在想起这件事,大班还翘起下巴,显出一副凶狠好斗的架势”。

今昔地位和身份的巨大差异,让大班的人性不断地扭曲和变异。一方面他对自己今时今日的生活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另一方面他也对自己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患得患失。在参加完汇丰银行的盛大午宴后,他感到十分舒畅,决定步行回家。闲适安逸的生活,让他感到“啊,人生在世,其乐无穷!”在经过英国侨团整洁的公墓时他充满了“自豪感”,想到英国殖民者在死后都能安息在这个岛上最值钱的地方,他就感到“做个英国人,真是太让人开心了”。看到一个个先他而去的殖民者安息在这里,他也暗自庆幸“在人生的斗争中,他的的确确击败了这些人”。可在这“洋洋自得”的背后,却潜藏着他内心深深的焦虑和不安,他惧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担心像其他的殖民者一样不得善终。当看到公墓里两个苦力在挖墓穴时,他迫切地想知道是侨团中的谁死了。这件事萦绕在他的心头,让他不得安宁。他四处求证,多方打听,始终得不到答案。“他不明白,为什么看 见了那个墓穴就使他这样惴惴不安”,而这正是他内心恐惧的真实写照。

他始终无法求证是否真的有人在挖那个墓穴,也许这只是他的幻觉在作怪。但这件事却严重地影响了他的生活,他的思虑在不断加深,在睡梦中,他又梦见了那个敞着的墓穴,中国的这个城市让他越来越感到恐惧,“庙宇屋顶上的飞龙走凤,大殿里的精灵神怪都使他胆颤心惊”,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下床写了一封辞职信,但第二天早上,人们却发现他紧紧抓住这封信,而人已经僵死了。

在简短的篇幅和平淡的叙述中,毛姆细腻地刻画出了大班人性的扭曲与变异。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大班的自扰源自内心的恐惧,源自对自己罪孽的焦虑,也是他人性不断变异的直接表现。他的人性经历了从卑微、膨胀、骄狂到恐惧的变异过程,也最终导致了他自我毁灭的悲惨结局。

(二)对人性虚伪与贪婪的揭批

《外表与事实》是毛姆另一篇非常著名的短篇小说。全篇充满了讽刺意味,同时也将资本主义上流阶层的虚伪与贪婪揭露无遗。李塞特姑娘是法国的一名未婚时装模特儿,年轻貌美却家境贫寒。苏尔先生是一名年过半百的成功商人,又花钱当上了参议员,可谓事业有成,家庭兴旺。在陪太太观赏时装展览时,苏尔先生看上了李塞特小姐,并成功地利用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将李塞特小姐包养了起来。和年轻漂亮的李小姐在一起,使参议员再次深深体验到了家庭的魅力,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他认为“自己辛辛苦苦经营事业,为公众服务了一辈子,这种享受是他应得的报偿”。谁知这样的幸福日子没过多久,苏参议员却发现了李塞特和一名年轻帅气的推销员有了奸情。一气之下,苏参议员打算和李小姐断绝关系,但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与“骄傲”,他听从了李塞特的建议,出资一百万法郎作为李塞特的嫁妆将她嫁给推销员。这样李小姐有了体面的婚姻,在他们的情人关系中,也不再是李小姐背叛了苏尔,而变成了他欺骗了她的“所谓丈夫”。

正如小说的篇名《外表与事实》所隐射的那样,这是一个辛辣而讽刺的故事,毛姆声称这是借用了一本哲学著作的书名。作品中的李塞特不愧为一名哲学家,“她在处理存在问题时发挥了意识作用;她对事实有着深刻的洞察力,对外表又有着深切的理解”。事实上是李塞特欺骗与背叛了苏参议员,可在背叛与欺骗之后,她却能让苏尔先生花上一大笔钱为她举办一个名正言顺的婚礼。从外表上看,不再是她背叛了苏尔,而是背叛了她的推销员丈夫。“因此,她简直可以宣称,她已调和了水火不相容的事物,而这恰恰是几百年来哲学家们梦寐以求的”。虚伪贪婪的参议员苏尔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尊严”,居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积极地为李塞特的婚礼出钱出力,不是为了成人之美,而仅仅是为了顾及他那可怜的一点点面子而已,依然是虚假的外表掩盖了他被欺骗的事实罢了。

毛姆的短篇小说惯于在开篇的时候发表一些议论,而在后面的故事中自然而然地来印证他的说法。故事本身的曲折离奇本已让读者感到新鲜有趣,而其中所隐含的挖苦与讽刺更是让人感到尖锐与深刻。在小说《外表与事实》中,毛姆一开始就分析了法国民族性格中的“放纵”“常识”和“翎饰”精神。尤其是“翎饰”精神,原为骑士插在头盔上的羽毛,喻意法国民族性格中的尊严、炫耀与自负等等。参议员苏尔就是这种精神的典型代表,为了维护自己所谓的尊严与面子,甚至不惜自欺欺人。这篇小说恰恰是对这种“翎饰”精神进行了无情的嘲讽与戏弄,也将法国上流社会中人性的虚伪与贪婪暴露无遗。

(三)对人性迷失与堕落的责难

在毛姆的短篇小说创作中,人性的迷失与堕落也往往成为他关注的焦点。《雨》就是毛姆深入探讨人性迷失与堕落的一篇短篇力作。传教士戴维逊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他竭尽全力要成为上帝的使者,压抑人的基本欲望,从而完全泯灭了自己的人性,最终走向了堕落和毁灭。小说一开始就塑造戴维逊先生极端禁绝人性欲望的阴郁外表, “他沉默寡言,甚至有点阴郁。你会感到,他那和蔼可亲的态度是他作为基督教徒不得不表现出来的。他秉性冷漠,甚至有些乖戾”,但“他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身上有一种被抑制住的欲火。这种欲火使你觉得深刻难忘,而且又隐隐约约地感到它会招惹是非”。这样的描述也就为后文中戴维逊先生的堕落与毁灭预埋了伏笔。

戴维逊夫妇积极地在他们的辖区推行基督教义,禁绝一切释放人的天性的习俗和行为。他们废止土人跳舞,认为舞蹈本身是邪恶的,而且还导致腐化堕落。他们甚至视土人缠腰布的习俗有违风化,要求彻底清除这种缠腰布。而他们的使命就是要将原罪观念灌输给土人,要让他们学会克制,永远弃绝他们身上的陋习。当戴维逊受大雨所困,被迫与风尘女子汤普森小姐呆在一起时,戴维逊先生是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的。汤普森小姐的日日欢歌和荒淫放荡在戴维逊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恶,他决定要用基督教教义感化汤普森小姐,并且要让她因自己的罪孽而受到惩罚。当戴维逊先生联合当地总督决定把汤普森小姐送回美国去坐牢之后,汤普森小姐彻底颓废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戴维逊先生每天都去汤普森小姐那里同她一起祷告,试图拯救她的灵魂。然而就在汤普森小姐即将被送走的那天,人们却发现戴维逊先生在海滩边自杀了。在汤普森小姐高声而轻蔑的谩骂声中,人们知道了戴维逊先生利用为汤普森小姐做祷告的名义,一直在不断地骚扰和侮辱她。

戴维逊最终暴露了自己人性中的邪恶,基督教没有让他克制住自己人性中的恶,反而让他在压抑自己人类天性的同时丧失了自己最基本的人性,彻底走向了堕落与毁灭。毛姆曾在一篇札记中尖锐地指出,“要知道,人们可以用热 爱上帝的名义干出多么肮脏、残酷的行径啊!” 戴维逊是虚伪的基督教教义的宣扬者和执行者,但同时也是这种教义的牺牲者和殉葬者。他在恪守基督教原罪观念,不断地克制和压抑人类天性的同时,却适得其反地让他自己的人性彻底堕落和泯灭。戴维逊不是用基督教来拯救人,而是把基督教作为操控和压制人的工具,正如戴维逊夫人所言: “谁要敢跟戴维逊先生对抗,那可真是胆大包天了。”正是这种张狂和偏执,让戴维逊在宗教狂热中迷失了人性走向自我灭亡。

结语

毛姆不愧为短篇小说的高手,一篇篇小说看似精巧,却寓意深远;客观冷静的叙述看似漫不经心,却包含着对人性这个重大而永恒的主题孜孜不倦的探讨和剖析。关于人性的扭曲、虚伪和迷失,毛姆总是观察入微,细腻深刻,在娓娓道来之中直指人类灵魂的深处,发人深省。无怪乎评论家克莱尔·汉森会指出,“如果哪一本20 世纪的短篇小说集没有收录进毛姆的作品,那它就将毫无意义。”

毛姆的短篇小说虽然追求故事的趣味性,情节的生动曲折,人物形象的鲜活真实,但他也从未在自己的叙述中大声疾呼地说教,而是在不动声色的白描中饱含了他对人性问题的关切,如外科医生一般,将人性的不同侧面一一剖析开来,展现在读者的面前,让读者自己去判断和感悟。毛姆曾说过:“一般认为,我写得最好的一本书是《人生的枷锁》……我的喜剧有一两本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勉强维持生存……我认为我写的一些最好的短篇小说将会在未来的许多年里被收入各种选集之中。” 因此,他的短篇小说看似轻松有趣,实则内涵丰富,引人遐思。

(作者单位:吴迪龙,长沙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罗鑫,湖南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

责任编辑 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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