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文

作者简介:张雅文,1944年出生,曾是国家一级速滑运动员,现为国家一级作家、黑龙江作协名誉副主席,曾多次自费赴欧洲、韩国、俄罗斯等国家采访,推出了《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百年钟声——香港沉思录》《与魔鬼博弈》《韩国总统的中国御医》《玩命俄罗斯》等作品,做过《趟过男人河的女人》《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不共戴天》等五部作品的编剧,著有《生命的呐喊》等数十部作品,获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图书奖、飞天奖、华表奖等多项大奖。

Dangdai - - 妈妈,快拉我一把 非虚构 -

卷首语

当今世界,未成年人犯罪已成为世界

性的问题。

有学者将未成年人犯罪与环境污染、

毒品并列为世界“三大公害”。因此,预防

未成年人犯罪已成为世界各国高度重视

的社会问题。

各国的国情不同,未成年人犯罪情况

也不尽相同。中国正处在伟大变革、经济

高速发展的特殊时期,未成年人的犯罪也

像浓缩的饼干一样,将发达国家几十年,

甚至近百年的各种犯罪,都浓缩在这短短

的几十年里了。

走进高墙,与一个个满脸稚气的孩子

面对面地交谈,尽管我脸上挂着微笑,极

尽母性的温柔与善良,我这爱哭的性格又常常使我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常常同被采访的孩子一起流泪,可我还是问自己:你是不是太残酷了?让一个个孩子撕开心中或已结痂,或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让他们回述自己走过的迷途,讲述他们或残缺不全,或缺失亲情,或缺失家教的家庭,讲述他们身陷高墙的内心痛苦,使我在一次次残酷的追问中完成这次漫长而艰难的采访,我撕开的不仅是少年流血的心灵,更有他们生命源头的背景……但我知道,我必须完成这部作品。多年来,一种远远大于作家的母性责任,一直强烈地呼唤着我,要我必须完成这次艰难而痛苦的采访与书写!

校园欺凌探秘

德国作家里克特在《两条路》一文中写道: “依然在人生的大门口徘徊逡巡、踌躇着不知该走哪条路的人们,记住吧,等到岁月流逝,你们在魆黑的山路上步履踉跄时,再来痛苦地叫喊: ‘青春啊,回来!还我韶华!’那只能是徒劳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的校园不再安静了,经常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某某校园又发生了暴力事件,某某学校又发生了打架斗殴……校园里经常发生收“保护费”、三五成群的学生出去“约架”、为一点儿小事就动刀子,甚至发生命案。女学生也毫不逊色,因嫉妒或争强好胜而大打出手,甚者觉得心里不爽,就以强凌弱,找人发泄,从而引发残忍的欺凌案件!就在我采访期间,媒体报道全国接连发生多起校园暴力案件: 2017年6月19日,广西灵山县中学,一名高一男学生在宿舍里午睡,被同寝室一名男学生用水果刀刺伤致死; 2017年11月12日,湖南省沅江市一名高三学生,对班主任老师连刺26刀使其不幸身亡; 2018年1月18日,广西北海合浦县公馆中学一名初一女生跳楼自杀。这位从广东转到该校5个月,全学年成绩排名第一的女生,在她的遗书及字条中把死因指向了校园欺凌…… 2017年11月21日,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法治节目,播出北京市西城区法院少年法庭,对北京某职业学校五名未成年女学生欺凌两名低年级女学生一案,进行分析批判。

法官说:“其手段,触目惊心!逼迫两个女生脱衣、下跪、拍视频,极尽人身之侮辱,长达7小时之久!起因只是因为主犯心情不爽,拉来四个女生,随便找了两个低年级学生来发泄。”法官以寻衅滋事罪,分别判处五个欺凌者有期徒刑1年及11个月不等。

专家在究其原因时说:“未成年人受到网络等各方面的不良影响,崇尚暴力,接受暴力,在实施暴力中,感到满足。另外,学校和家长都有失职之处。”

为了防止校园欺凌与暴力的发生,早在2016年11月1日,中央九大部门,即教育部、中央综治办、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民政部、司法部、共青团中央、全国妇联,联合发布《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指导意见》。2017年12月27日,教育部等11个部门又联合发布了《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

2018年1月18日,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调查,对2022名受访者调查显示,59.4%的受访者都经历或目睹过校园欺凌事件,男性占66%高于女性。受访者都希望尽快落实上述《方案》,以制止校园欺凌案的发生。

可见校园欺凌事件,已成为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已引起中央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

我感到不解:这些孩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小小年纪却充满了暴力和戾气?动不动就用刀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带着诸多不解和疑惑,我与多名因校园暴力而入狱的孩子进行了深入交谈,却发现,在他们身上所发生的暴力案件,有的令人震惊,有的令人扼腕,而更多的则是发人深省:一个看似简单的校园暴力案件,究其背后,却存在着诸多深层的社会问题,家庭教育的缺失,留守儿童的孤独,网络的影响,个性的偏执,学校的失责,乃至法律的缺失,社会负面影响等诸多问题,都会在这些欺凌案的犯罪孩子身上有所体现。

在这里,我选择了几个不同类型的校园暴力案件,以供读者思考。

法庭上呐喊的少年

这是一起典型的校园暴力引发的恶性案件。

石帆(化名),17岁,出生在黑龙江大庆辖区的某县小镇,入监前正在读初三,学习很好,本该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人长得文弱、斯文、瘦高,话语不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便知是一个内向、老实的孩子。

随着我的一问一答,在他沉稳而缓慢的叙述中,一个从小饱受欺凌,最后在沉默中爆发的少年,渐渐走到我的面前,走进了我的笔端……石帆从小身体很弱,性格内向而软弱,别人欺负他,他从不敢反抗。上小学,一帮男生逼着他给他们写作业,不写就打他,他只好忍气吞声

地趴在桌子上一个接一个地写下去,直到全部写完为止。他受了委屈从不向别人哭诉,总是咽进肚子里默默地忍受,因为他没人可诉。

他10岁那年,在外打工的父母离婚了,他被判给了父亲,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生活,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他不知母亲去了哪里,直到他进监狱以后,母亲才第一次来未管所(未成年犯管教所)看他。可是,母子俩在未管所的见面却搞得很不愉快。

他第一次见到玻璃窗外的母亲,感到很陌生,七八年没见到母亲,他不记得母亲的模样,更谈不上什么感情。

但母亲却记得儿子,虽然儿子长高了,长成了1.80米的大小伙子,她却记得儿子的眉眼,更记得母子连心的感受。她看到儿子因杀人被关在大牢里,痛心不已,忍不住失声痛哭。

母子俩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用电话来交谈。

母亲像天下许多离了婚的女人一样,犯了一个情绪化的错误,她把对前夫憋闷多年的怨恨像开闸泄洪似的,向铁窗里的儿子倾泻开来,数落起前夫的“罪状”,埋怨前夫没有管教好孩子,所以才使儿子走到今天,还说她得了一身病,都是他们爷儿俩造成的……

开始,石帆只是听着,母亲问他什么,他都哼哈地敷衍,并不想反驳她。他听到母亲数落父亲的“罪状”很反感,好像母亲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来看他,而是为了来发泄她对父亲的怨恨似的。

2016年12月,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母子俩在会见室里一见面,母亲又开始数落起父亲的罪状,又说父亲如何如何不好,如何没有管教好孩子,才使他犯了大罪……

听到这里,这个沉默寡言、很少反驳他人的少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从小就跟父亲的感情最好,父亲对他的学习管教很严。父母离婚后,全靠父亲一人打工赚钱支撑着这个家,爷爷、奶奶还有小叔,小叔得了双侧股骨头坏死,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爷爷又得了胃癌,他上学又处处需要钱……全家人的生活担子全部压在父亲一人身上。他觉得父亲活得太苦、太累了。所以他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难事,从不给父亲添麻烦,没钱从不跟父亲要,他觉得父亲的负担已经够重了。而且,他犯罪以

后,法院判决他家赔偿受害人家属22万元,父亲借遍了所有的亲属,仍然凑不够这笔天文数字,父亲向母亲求救,母亲却说她没钱……这些在少年心底沉积多年的愤懑,终于火山般地爆发了。

“我不允许你这样诋毁我爸爸!我爸爸辛辛苦苦地抚养了我!而你呢?你口口声声地说我爸爸没有管教好我,才使我走到今天。那我问你,在我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你在哪儿?当别人欺负我、打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时,你又在哪?这么多年,你想过你这个儿子的死活吗?我犯了罪,法院判我家向受害人家属赔偿22万,我爸爸哭着向受害人家属赔礼道歉,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借钱,借遍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就差没给人家下跪了,仍然没有凑够22万!可你呢?爸爸找到你,希望你能为我出点儿钱,你却说你没钱,一分没出……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数落我的爸爸?我告诉你,请你再不要来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说罢,转身向身后的小门走去,把母亲一个人丢在那里。

写到这里,我的心情很沉重,为这个儿子,也为这位母亲……此刻,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少年哭着,对我说的一番话“:奶奶,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总是幻想着爸爸妈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的孩子!父母是孩子绝境中的希望,是暴风雨袭来时的港湾,是孩子迷路时引导孩子回家的一盏明灯,更是孩子倾诉委屈的温暖怀抱……无论离异父母的心相距多么遥远,彼此多么仇恨,但请记住,他们有一个永远无法割断的脐带相连——那就是他们的孩子!在此,我真希望那些离异的父母,请听听这位17岁少年对母亲的这番追问,希望离异的父母不要把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转嫁到孩子身上,更不要以贬损对方来拉拢孩子。父母离异已经给孩子的心灵造成了伤害,希望父母给孩子的幼小心灵,保留一份纯洁而美好的亲情。

母亲诋毁父亲的这些话,使石帆的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夜深人静,他常常望着铁窗外的残月,回想着自己孤独的童年……父母离婚之后,他成了没妈的孩子,生性怯懦的他变得越发软弱。同学更加肆无忌惮

地欺负他,到县城上中学要住宿,一些调皮学生经常向他收“保护费”,把他堵到厕所里逼他交钱,他不交就打他。他的吃饭钱经常被他们抢去,他常常饿着肚子。

为此,他找过老师,学校教导主任也曾找过派出所。派出所警察却说,这些学生都是十二三岁,都不到14周岁法律规定的追责年龄,没法管,只能靠学校说服教育。

可是,对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老师根本管不了,有的人停课一两个月又来学校捣乱,在学校里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搞得校园里乱糟糟的,想学习的学生都无法安心学习。

打他的学生得知他找了老师,越发怀恨在心,变本加厉,四五个人多次把他堵在寝室、厕所或过道里,对他拳打脚踢,他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里。

其间,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捅人事件:一个不满14周岁的学生拿刀捅了向他要钱的学生,因不满14周岁没有被判刑,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捅人的学生了。

这件事在学校里引起了极坏的负面影响,也给了石帆一种错误的暗示:既然靠老师、派出所都解决不了的问题,看来只能靠自己来解决了!

石帆爱看小说,尤其爱看网络小说。他看到一篇网络小说中的主人公从小被人欺凌,后来开始反抗,最后变得越来越强大,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小说里的主人公说:一个被欺负的人,是永远不会成功的,必须学会反抗!他从小说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自己”,从此明白了一些所谓的“人生道理”。

时间在他压抑而迷茫的挣扎中,走到了2015年元旦。

1月2日,本是一个新年伊始的大好日子, 15岁的石帆还有半年初中毕业,就要考高中了,他的学习成绩不错,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1月2日这天,他却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最不想见的人——一个令他饱受欺凌的同村少年。

这个人欺人成性,一见到石帆就像猫见老鼠似的,以不屑的口气命令他“:哎!我没钱了,晚上6点,多带点钱去我家!我在家里等你!”

石帆没有回答,他想起了课本上鲁迅说的那句话“: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听见没有?你哑巴呀你?”少年又怒斥了一句。

石帆仍然没有回答。

石帆回到家里,在网上看了一会儿小说,看看小说中的受气包主人公,是如何开始反抗的?

晚上6点,他带着一把弹簧刀,推开了少年的家门……

少年家里,爷爷奶奶都不在,都出去打麻将了,只有少年一人趴在被窝里看电视,他抬头瞅瞅石帆,以傲慢的口气问他“:带来钱了吗?”

石帆回了一句“:没钱。”

“混蛋!你敢对老子说没钱?你他妈找死啊你?”少年起身破口大骂。

“你再骂一句!”石帆有生以来第一次反抗,同时亮出了手中的弹簧刀。

少年没想到石帆会亮出刀子,越发火冒三丈,挥拳冲石帆打过来,石帆举起弹簧刀向少年猛刺过去……

石帆不记得刺了多少刀,只记得弹簧刀刺弯了,只觉得多年来一直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石头,随着一阵乱捅之后终于消失了。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怀。

讲到这里,我俩都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我才问他:“孩子,你进来以后不后悔?”

“不后悔。”他回答得很决绝,“他从小到大一直在欺负我,谁都管不了他……我感到后悔的是,让我家人赔了22万,我父亲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向受害人家属赔礼道歉,希望求得受害人家属对我的谅解,我觉得对不住父亲……”

显然,他的犯罪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压抑已久、无法释怀的必然结果。

“判了几年?”我问。“7年。” “在法庭最后陈述时,你说没说什么?”刑期判得不长,我想知道他是如何为自己辩护的。

“法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我说有!我有话要说!我说法官,人生下来,应该是平等的。可是,受害人却从小到大一直在欺负我,打我,冲我要钱,从小学欺负到中学,从村里欺负到县城……直到出事那天,他还在逼着我给他拿钱,我没钱给他!我不想一辈子受他欺负,所以就起来反抗了!他小时候欺负

我,我奶奶找过他家,可他父亲因贩毒被枪毙了,他母亲离家出走,家里只有他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了他。我奶奶还找过村长,村长对他也毫无办法。我找过学校老师,老师也管不了他,学校也找过派出所,派出所说他不够法定年龄……我看到家长、村长、老师、警察,谁都管不了他,我不想永远受他欺负,所以,只好自己来解决他了!我说完了这番话,我发现法官好像很吃惊,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是的,谁听到这番话都会感到震惊。

一个15岁饱受校园暴力欺凌的小小少年,居然在法庭上呐喊出一个弱势少年无奈的心声,道出了长期被校园欺凌的孩子苦苦寻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求告无门,最后只好采取以暴制暴、以触犯法律的方式,来换取自己的尊严和权利!这无形中向学校、向社会、向法律提出了一个严肃的命题——应该如何解决未满14周岁孩子校园欺凌问题?不能因其不够刑事年龄而任其无法无天地胡闹下去!

但此刻,我却很想对石帆说,孩子,被害人再欺负你,你也没有权利剥夺人家的性命啊!你知道,你为此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人生的最好年华将在监狱里度过。七年,你可能大学都毕业了。可现在,你将在铁窗里度过漫长的七年。再说,那个被害的孩子同样是家庭悲剧的产物:父亲贩毒被枪毙,母亲离家出走,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疏于管教……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问他想没想过,今后打算干什么? “想当作家!”他不假思索地说“,我很早就想当作家。我觉得作家的作品能改变人。初中一年级,我就开始写小说,现在也在写小说……”

“哦?想当作家?”我颇感吃惊。

这是我采访中遇到的第四个想当作家的少年,龙江未管所就有两个,另一个是个篮球少年。我鼓励他们,让他们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将是一篇很有价值的文章。

采访结束了,我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很想为两个怀揣作家梦的家乡少年做点什么。

当天晚上,我邀请黑龙江省司法厅接待我的崔利锋处长见面,又请来《北方文学》杂志主编佟堃先生,还有司法厅负责教育的两位处长,一起共进晚餐,对他们谈了两个少年的作

家梦,希望各位领导能对两个少年给予支持和关照,如果可能,请《北方文学》杂志发表一下少年写的东西,这将是对他们莫大的鼓励。

我说:“不管他们将来能否成为作家,他们能怀揣一份美好的梦想,在他们漫长的铁窗生涯中,将是一种无形的动力。在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也就有了奔头,有了奔头就有了希望,有了希望就有了动力。这是一种不可小觑的正面能量!”

没想到,我的提议得到几位处长的高度赞赏。佟堃主编当即表态,他们要写完了,我们《北方文学》可以给他发表!

崔利锋处长说:“这是好事,为了拯救孩子,我们一定全力支持他们!”

看到他们如此支持,我很高兴,便伸出一只手来,与三位处长及主编的手一个挨一个地叠印在一起,我说“:请记住我们今天的承诺……”

四个人都郑重地点点头。

不仅是承诺,而是对犯罪少年的救赎。

第二天,我向龙江未管所警官提出,同时约见两位怀揣作家梦的少年。

当警官带着两个像穿天杨般挺拔的少年来到我的面前,我把昨晚几位处长及主编的态度告诉他们之后,只见两个少年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惊喜……

我说“:希望你们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管你们将来能否成为作家,但是,心中怀揣一份美好的梦想,将是你人生路上一种强大的动力!”

两个少年向我深深地鞠一躬,并表示,绝不辜负我的期望,一定……

之后,我就离开龙江未管所继续赴南方采访了。

前不久,我接到佟主编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未管所颜火警官告诉他,石帆的稿子写完了,他请《北方文学》资深编辑付德芳女士对稿子进行了认真修改,准备发表在《北方文学》杂志上。

“噢,太好了!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

我高兴得连声向佟主编表示感谢。我深知这篇稿子对一个饱受校园欺凌、至今仍在未管所服刑的17岁少年来说,意味着什么?对怀揣作家梦的少年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回首望人生》——这篇出自未管所少年之手的中篇纪实作品,将发表在《北方文学》2018年第8期杂志上。同时,龙江司法厅与《北方文学》杂志社决定,联合召开该作品的研讨会,这不仅是对一篇作品的首肯,而是为一个迷途少年的人生点亮一盏灯,相信它照亮的不仅是一个迷途少年,而是更多身陷囹圄的心灵。

冲动是魔鬼

人们都说冲动是魔鬼。多少人因冲动而酿成了千古恨,从而毁掉了前程,毁掉了家庭,甚至毁掉了性命。

但是,冲动的魔鬼从未远离我们,它首选的目标往往就是未成年的孩子——易冲动,不计后果,缺少理性。这是未成年孩子的共同特点。

采访中,遇到不少这样的孩子,就因一两句话不投机,或因失去一段恋情,就怒火冲天,从而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当年,一个15岁少年就是喊着这句话,向他爱恋的女友挥起了拳头……在河北省未管所,我采访了这个叫柳臣(化名)的18岁少年,从他声音低沉、微蹙的眉宇间,看得出他心事很重,似乎仍然没能从昔日的痛苦中走出来。

我微笑着,试探着绕开敏感的话题,跟他聊起家常,得知他出生在河北某城市,父亲是公交车司机,母亲从农村来到城里打工。父母对他的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考大学,将来能出人头地。他很听话,读书也很好。小学三年级时,不知为什么,父母之间闹起了矛盾,没离婚却开始分居了。他这个曾被父母视为全家希望的独生子,从此便像玻璃球似的在父母之间滚来滚去。在父亲那边住两年,再到母亲这边住两年,父母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母亲对他百般疼爱,他对母亲也很有感情。父亲却很少管他,下班就出去喝酒,对他不管不问。他也从不跟父亲交流。他在外面挨打受气,没人倾诉,更没人护着,只能靠他并不强悍的肩膀自己扛着。没事时,他爱上网,爱打游戏,爱在竞技战中打比赛,最爱打《英雄联盟》,在虚拟的世界里,他以称王称霸来宣泄内心的压抑。但他学习不错,每科考试都在80分以上。

聊着聊着,我们终于聊到了那个绕不开的话题……

那是2014年12月,初中三年上学期最后一个周六上午,天阴阴的,空气很污浊,天地间灰蒙蒙的。他像以往周末一样,怀着一周以来最盼望、最快乐的心情,向他的女友家里走去,找她一起去补习功课。

她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心中的女神,美丽、聪慧,学习好。半年来,他们深深地相爱着,享受着人生最美好、最难忘的初恋,也偷吃了禁果,每次见面,他们都热烈地拥抱,疯狂地亲吻……

但这次见面他却发现,她情绪低落,脸上写满了厌烦。

他以为是学校公布的一中高中特招的名单里,没有他俩的名字,她心里郁闷呢。两人见面谈得很不愉快,末了她说:“咱俩分手吧!整天这么泡在一起,太浪费时间了!”

对他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生活在父母半离异家庭,他把爱情当成自己的全部精神寄托。半年来,她是他情感世界里的唯一,也是他全部的寄托所在,现在她却突然提出分手…… “你真的要跟我分手?”

“当然是真的!我对这种关系早就厌烦了。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刹那间,他觉得他的世界开始下雪了。不!不是下雪,而是结冰,零下40摄氏度!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占据着他那颗被冲动掏空了的心。瞬间,那句不知被多少人重复过,多少人又因它而丧命的催命咒语,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成为他心中的主宰: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于是,他像许多爱冲动的少年一样,向他心爱的恋人奔过去,一拳将她击倒在地,一只胳膊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脖子,也勒住了这对少男少女可悲的人生……

讲到这里,他沉默了。他低着头,似乎沉浸在深深的自责当中。

我为他,也为那个花季少女感到深深的惋惜。两个人都是15岁,初三学生,还有半年中考,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因冲动而毁灭了,一个死,一个被关进铁窗。

我问他,后来呢?他说发现她不动了,吓坏了,忙给要好的朋友打电话,说他出事了。打完电话就往山上逃跑,途中扔掉了手机,跑跑,又不想跑了,想自杀,用小刀割腕,但划得浅没死了。他亮出手腕上的伤疤让我看……他用小卖店的电话,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向母亲哭诉了事情经过。

母亲说他是过失杀人,让他立刻回家自首!他刚进家门,警察就进门了。

他被判了5年,并向被害人家属赔偿了大笔赔款。究竟赔了多少,母亲一直不肯告诉他,怕他心里有负担。

我为他有一个理性的母亲而感到庆幸,否则,他真要潜逃那就更麻烦了。

我问他,你的性格像谁?像母亲还是像父亲?我想探讨他爱冲动、脾气暴躁的性格形成,是遗传还是受其他影响?他说谁都不像。他的性格是自己养成的。小时候,父亲不管他,他在外面挨打受气只能靠自己,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脾气暴躁,爱冲动、爱报复的性格。他不爱打架,也不爱讲话,但谁要惹着他,他一旦暴怒起来,同学都怕他,都不敢惹他。他说进来以后,他的性格变化很大,变得理性了。在这里,他开始看书、练书法……学会了克制自己的坏脾气,不像过去那么爱冲动、那么暴躁了。

他说,他非常后悔一时冲动,对不起女友,对不起父母,也对不起自己。如果不出事,他和女友也许正面临高考呢。

是啊,一切都毁在瞬间的冲动之中了。

为警官祈祷的命案少年

我相信,好多父母都遇到过这种事,孩子哭哭啼啼地跑回家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父母哭诉,说某某同学欺负他了,打他了,以求得到父母的帮助。

此刻,弱小的孩子就像一棵小苗,遇到人生的第一场小暴风雨,孩子渴望父母这棵大树能为自己遮遮风,挡挡雨,渴望得到父母的庇护,给孩子撑撑腰,让孩子有点儿主心骨。

作为父母,面对这种情况,你也许不会意识到,你所采取的态度,你所说的话,也许将决定孩子的一生……

如果父母让孩子一再忍让、沉默、退却,也许会使孩子变得软弱可欺;如果让孩子一味地反抗、强悍,也许会使孩子产生暴力情绪,从而引发暴力倾向……总之,如何给孩子一个正确解决问题的方式,将是每一位父母都会面临的问题,也将是对父母的性格、学识、品质等多方面的考量。

我给读者讲一个令人痛心的真实故事,希望给父母们一点启迪。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校园欺凌案,2人死亡,涉案者10人,除一人未满14周岁之外,其余9名未成年人均被判了实体刑,刑期加起来共86年零6个月,主犯被判了15年。

这名主犯出身于怎样的家庭?他的人生到底有着怎样的背景?这就是我想探究的。

还是从多年前的一幕说起吧。

在陕西澄城县某农村一户普通人家,一个屡受同学欺负的8岁男孩儿,放学回家哭着对奶奶说,某某同学又欺负他了,又把他的书本扔到地上用脚踩了。

奶奶说:“别哭,明天奶奶带你去找老师……”

这时,在一旁喝酒的父亲却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气呼呼地吼出一句:“哭甚?他再打你,你就往死里弄他!弄死他有俄(我)呢!”

父亲说这句话时,脖子上青筋暴突,说得极其认真。而孩子却用惊愕的目光看着父亲……

孩子年龄小,懵懂无知,没有判断力,以为父亲说的是真话,真能给自己撑腰呢。岂不知,你弄死了人,哪个父亲有跟法律抗衡的本事?

更何况,这位父亲本身就是家庭暴力者,经常往死里打母亲。这种暴力行为给屡遭欺凌的孩子,无形中起到一种人生“范本”的作用。

此刻,在陕西省未管所,这个从小挨打受气的孩子就坐在我面前,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懦弱、屡遭欺凌的受气包了,而是身负两条命案,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的主犯了。

文琛(化名),19岁,出生于陕西澄城县某农村,长得白白净净,戴着黑框眼镜,透过眼镜,一丝淡淡的冷漠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给人一种肃杀之感。也许是他的身份所致,使我产生的一种感觉吧。

于是,我同这位重案在身的少年进行了一番长谈。伴随着他浓重的陕北口音,一个受气包的小小少年,身负两条命案的犯罪人生,就浓缩在2017年4月这天下午了。

文琛一家四口,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哥哥。父亲在铁路某小站当工人,爱酗酒,爱打人,打得最狠的是母亲,抓起板凳、笤帚就往死里打。文琛6岁那年,母亲受不了父亲的暴力,提出离婚,文琛被判给了母亲,但母亲常年在外打工,一两年才能回来一次,他和哥哥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母亲走后,他和哥哥便成了父亲耍酒疯时的下酒菜,经常挨打。一次,他看见父亲头朝下睡着,淘气地挠了一下父亲的脚心,喝醉酒的父亲忽地坐起,一脚踹倒了茶几,操起砖头就向他们哥儿俩砸过来,恶狠狠地骂道:“今天咱爷仨一起死,谁也别想活!”哥哥急忙拉着他拼命跑出家门,这才逃过一劫。

在学校里,同学都知道他父母离异,没妈的孩子,心里发怯,没有主心骨,他又生性懦弱,同学经常欺负他,他从来不敢还手,只是回家哭着告诉奶奶,奶奶带着他去找过打人学生的家长,可是没用,打人者打他打得更凶了。后来,父亲对他吼出了那句话,他把父亲的这句话当成了靠山,别人再打他就开始还手,像父亲打母亲那样狠狠地打,而且越打越凶,越打越出名,渐渐成了全校出名的人物,同学们再也不敢欺负他了。老师拿他这个顽劣学生也毫无办法。

初中一年级刚开学,新老师第一次见到他,就用异样的眼光瞅瞅他,说了一句“不可救药”!从此,他越发破罐破摔,闯下的祸端一次比一次大。开学不久,他就把初三一名学生砍了两刀。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因其未满14周岁,罚款2000元,让父亲把他领回家去好好管教,父亲当着警官的面狠狠地暴打他一顿,以示警告。

不久,他就辍学了,变成了一个既无学校管束,又无家教的小混混,整天跟着一帮不读书的同龄人在社会上瞎混,惹是生非,打架斗殴,一帮哥们儿都知道他下手狠,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大事小事都愿找他帮忙。他则以哥们儿义气自居,最后,为朋友“插刀”插进了监狱。

2012年10月,一个哥们儿找到文琛,说他

的MP3被某学生借去要不回来,让文琛出面给他要回来。文琛二话未说,叫了六个人呼呼啦啦去了一帮,那学生仍不肯交出MP3。文琛下令六个人轮流上,用砖头、玻璃瓶子打,用绳子勒,把那学生活活折磨死了,扔进化粪池里,泡了七天,他又下令将尸体捞出来弄到野外烧了,之后埋到野地里。

该起命案迟迟未破,这使文琛的胆子越发膨胀,更加无法无天。

2013年1月,距离第一起命案仅差三个月,又发生了第二起命案,起因又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一个朋友被人打了,文琛带人去帮朋友出气,将一个学生给捅死了。此案很快告破,并连带出前一起命案。

两起命案,参与者共10人,除1人未满14周岁之外,其余9人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13年、12年、12年、10年、8年、8年、7年、1年零6个月。文琛系主犯,被判的刑期最长,15年,而他此刻刚刚15岁。

讲到这里,文琛低头沉默了。

我的心却在翻江倒海,感慨万端,两条鲜活的生命,9个花季少年的大好青春,就这样被活活地葬送了,仅仅就因为为朋友两肋插刀吗?

我觉得也是,也不是,不为朋友插刀,他也会为别的什么插刀。因为他已经走上了打打杀杀、浑浑噩噩、毫无约束的人生道路,既无追求,又无底线,早晚会出事,只是时间问题。

回头看看这个少年的人生,父母离异,父亲酗酒、暴力,母亲常年在外打工,孩子缺少亲情,缺少家教,受欺负时,又缺少家长和老师的正确引导……

我问文琛,你父亲呢?他不是说……

他说他被捕后,父亲就走了,不知去了哪里,根本联系不上他,直到不久前,2017年3月,他已经服刑四年,父亲才第一次来看他。父子俩隔着厚厚的玻璃,都哭了。父亲给他留下500元钱,叮嘱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

我们不知这位父亲,是否还记得当年他说过的那句话?他是否意识到那句话对孩子的影响?

我问文琛,你是否反思过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他说:“我认真地想过,主要是我接触的人不好,跟着社会上一帮辍学的少年整天瞎混,

上网,看暴力游戏,讲哥们义气,不懂法,从不把打打杀杀当成犯罪!结果,我们这帮人全都判了,家里都赔了不少钱。进来以后,通过学习,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夜里,我经常梦见被我们打死的两个人来找我算账,我很害怕,心里总有一种负罪感……”

说到这里,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湿润的歉意。

是啊,两条鲜活的生命,9个花季少年,累计加起来86年零6个月的刑期,但愿能唤醒少年灵魂深处的真正忏悔。

末了他说:“我很感谢未管所的张副所长,他多次找我谈话,教我如何克制自己烦躁的坏情绪,让我多做善事,心烦时,让我背诵名言警句来克制自己,使我烦躁的心情能平静下来。我想好了,等我出狱以后,我要挣钱去赡养被我杀害人的父母,来弥补我的罪过……”

我无法预知他的承诺是否能兑现,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对自己的罪行有了真正的忏悔。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个身负命案的少年,我采访了文琛所说的陕西省未管所副所长张力光。

热情、爽朗的张力光副所长,从警三十多年,经验丰富,在追捕监狱逃犯方面,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因此被大家称为“神捕”,曾多次立功,多次被评为全国、省、市司法系统的模范人物,曾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张副所长说,文琛刚进来时,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文琛刚进来那天,他像往常值班时一样,把未管所各房间都转一遍,跟几百名犯罪的孩子都见见面,看看每个人的状态,也让每个孩子都能看见他,发生情况好及时处理,也看看他们对伙食有没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就向他提出来。

他发现文琛是新来的,便把他叫出来,问他什么罪? “杀人!”文琛一副桀骜不驯、飞扬跋扈的样子,丝毫没有悔意。

“杀人?” “对!杀了两个!”

“判了几年?”

“15年!”

“你觉得判得重不重?”张副所长知道,杀了两个人判了15年,因为他是未成年,否则绝不是这个刑期。

“不重,判得太轻了!”

“为什么说判得太轻?”张副所长有些不解,进来的孩子都觉得自己判得重,第一次听说判得轻的。

“受害人家属找法官说情,才给我判得这么轻。”

“受害人家属为什么找法官为你说情?”张副所长越发不解。

“他们想让我早点出去,好弄死我!”

“不,你错了!不是受害人家属为你求情,而是法律在保护你,因为你是未成年人。如果你是成年人,别说杀了两个,杀一个就是死刑!你懂吗?”张副所长立刻纠正道。

文琛瞪着疑惑而茫然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张副所长。

张副所长发现,这个孩子不仅认知有问题,而且对自己的罪行丝毫没有忏悔之意。凭他多年的监狱工作经验,这是一个暴力倾向极其严重的危险少年,必须格外关注,给他以正确引导,否则后果难以预测。

于是,从这天起,张副所长与这个重刑少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张副所长对这个从小缺少家教、性格暴躁、一身戾气的少年,给予极大的关注,经常找他谈话,给他讲道理,教他看书,教他如何做人,如何克制自己的狂躁脾气……渐渐地,文琛把张副所长当成了知己,把他满肚子的委屈和心里话都说给张副所长。他告诉张副所长,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父亲喜怒无常,酗酒成性,性格狂躁,动不动就打人,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往死里打母亲的情景。他说他的性格很像父亲,极度狂躁,争强斗狠,内心充满了暴力情绪。小时候,发现小猫、小狗跟着他,他抓住小猫就扭断它的脖子,拎起小狗的两条腿就把它摔死!他每天上学身上都带着刀,跟别人稍不顺心,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在他的人生词典里,没有讲理、讲法律一说,只有用刀子说话的暴力!对这样一个既可悲又可恶的少年,张副所长觉得,有家庭和学校的责任,当然也有他自

身的原因。他担心文琛在未管所里惹事伤人,又怕别人伤着他,所以一再叮嘱文琛,如何克制内心的狂躁,如何克制内心的攻击性,让他心情狂躁时,就用默诵名言警句来平复自己的狂躁情绪。他教文琛要学会反思,学会自我调整心态,每天要坚持做好事。

“当你心情不好,觉得苦闷、迷茫时,你要学会以苦为乐,你要告诫自己:这是我犯罪所必须承担的后果。你想想那两个被你们打死的学生,他们像你一样年轻,可他们却没命了,而你还活着。你再想想他们的父母是什么心情……”

张副所长每次说到这里,文琛都会默默地低下头去。张副所长极力唤醒着少年的良知,唤起少年灵魂深处的忏悔,只有做到真正忏悔,才能认罪、悔罪,才能做到脱胎换骨的改造。

有一次,文琛在外地当兵的哥哥来看他,哥儿俩商量着要起诉他们的父亲,要告父亲从小对他们的虐待。

张副所长却劝文琛:“别告了,父亲毕竟给了你们生命。你要学会反思,学会自责。尽管你父亲有过错,但你自身也有问题,不能把你自身的罪过全部推到父亲身上……”

如今,四个年头过去了,这个有着两起命案的少年再也没发生过暴力事件,就在我采访的前一天,张副所长再次找文琛谈话。

文琛对张副所长说:“张所长,你放心,等我父亲老了,我还是要养他。张所长,你使我明白了好多做人的道理。除了爷爷奶奶,你是我最亲、最敬重的人。我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要做一件事,就是为爷爷奶奶祷告,为你祷告,祈祷菩萨保佑你们平安无事!”

张副所长却笑道“:我不需要你祷告。”

文琛却说:“我不管你需不需要,这是我的心愿!”

犯人为警察祷告,张副所长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心里很感动,这说明这孩子开始真正地忏悔了。

我从这个少年无视生命,暴力成性,到为张副所长祈祷的过程中,看到一种责任与法治力量在一个暴力少年身上所发挥的巨大作用,看到干警为了改造一个犯罪少年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探究文琛的人生,这是一个校园暴力未成

年人犯罪的典型案例——从小父母离异、父亲酗酒、暴力,母亲常年在外打工,孩子缺少亲情,缺少家教,缺少家长和老师的正确疏导,早早地辍学,受网上暴力影响,接触社会上的不良少年,既无法律观念,又无自控力,最后走上一条打打杀杀、浑浑噩噩的人生道路……犯罪是必然的结果,只是早晚问题。

她烧毁的不仅是同学

这是一起女同学之间发生的校园欺凌案。女孩子嫉妒心强,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招男同学追捧,都会成为遭受欺凌的原因。

几年前,在云南某市中学发生一起令人发指的恶性案件。一名初三女学生把另一名女同学骗到操场,从兜里掏出一瓶事先准备好的汽油,突然向女同学脸上泼去,并迅速打着了手中的打火机,只见一串火苗突然向女同学脸上猛扑过去……女同学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在操场上拼命翻滚,凄惨的喊叫声撕碎了校园的宁静,招来好多师生不顾一切地向火球跑去……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一个残酷的现实却摆在两个花季少女面前——一个被120救护车送进医院进行抢救;一个被戴上手铐押进看守所……一个被严重烧伤,造成终生毁容,将在痛苦中度过一生;另一个因故意伤害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8年零10个月,其家属向被害人赔偿了几十万元。

毁容属于重伤害。泼汽油的学生只有15岁,属于未成年。如果满18周岁,其刑期就不止这些了。

我在想,两个同龄少女,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残忍的极端恶性案件?此刻,泼汽油的女同学就坐在我面前,她不再是当年的花季少女,而是在未管所待了6年的21岁大姑娘,一身带黄杠的灰绿色囚服,高高的个子,圆脸庞,长着几颗痘痘的脸上挂着微笑,看上去很阳光,与其他未成年女犯不同的是,她没有剪成短发,而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看上去多了几分女孩子的媚气。

她叫程晓辉(化名),是云南省未管所艺术团成员,采访之前,我看过他们演出的音乐剧录像《拯救》《走错路的孩子》,演得非常棒,绝不比专业人员逊色,她在剧中主演一名失足的少女。

进入正题之前,我请她先唱一首音乐剧中的主题曲《走错路的孩子》。

她微笑着唱起来,既大方,又开朗。

“我是一个走错路的孩子,心中的家远隔万水千山。父母的爱已经远在天边,我迷失在人生转弯的地方……”

刚唱两句,她就唱不下去了,哽咽着泪水堵住了她的喉咙,也打湿了我这颗多泪的心。我们娘儿俩久久地沉默着,只有纸巾的窸窣声。

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着把那首主题曲唱完,唱到最后两句:“无所谓呀!无所谓!很后悔呀,很后悔!我已无路可退,无路可退,无路可退……”她再次泪流满面。

我想:这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干出那种残忍的事情?她15岁的人生路上,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其实,程晓辉跟被害女孩子是同学,而且是一对要好的朋友,只为一个男友闹僵了,被烧伤的女孩子找人打了程晓辉,程晓辉则怀恨在心,于是就发生了这起毁容报复事件。

“孩子,当时你知不知道毁容是犯罪?而且是重罪?”我问她。

“知道。”她回答得很坦率,“可我这个人太偏执,太极端,咽不下这口气,宁可自己付出代价,也要报复她!我知道会被判刑,但没想到会判得这么重……”

是的,所有被采访的少年几乎都这么说,知道会判刑,但没想到会判那么重,接到判决书才傻眼了。

“我接到判决书那天,当时就懵了。天哪!太恐怖了!差两个月9年,我才15岁呀!等到我出狱那天,已经是24岁的成人了!这漫长的9年让我怎么熬啊?我真怕我活不到出狱那天……”

接下来,一个顽劣女孩子的成长史,在一个服刑多年的女犯回述中,就像退潮的海边礁石,带着被海浪啄得坑洼不平的疤痕,渐渐地

裸露在我的面前……

她出生在四川自贡市某县城,一岁多父母就离异了,她对母亲没有记忆。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她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觉得她没妈,很宠她、惯她,即使她做了错事也从不说她,而是将过错赖到别的孩子身上,这使她从小养成一种说一不二、骄横跋扈的性格。

她不记得是几岁,只记得被父亲送到县城一个陌生的女人家,让她管那女人叫阿姨。继母带来一个比她大1岁的男孩儿。父亲在云南打工,她跟着继母一起生活。继母对她管教很严,不许她出去玩,怕她学坏。她看到继母搂着男孩子亲热的样子,第一次产生了羡慕:我要是有妈妈该多好,妈妈也会这样亲我、宠我。可她从未见过妈妈,连妈妈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小学六年级,一天她正上课,老师把她叫出去,她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走廊里,心想:这个女人来找我干吗? “怎么?你不记得了,这是你妈妈呀?”老师对她说。

一听“妈妈”二字,一种曾经的渴望瞬间变成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对不起,我不认识她,我不需要妈妈!”说完,她转身向教室走去,却被老师叫住了。

“程晓辉,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你母亲呢?母亲来看你,你应该跟妈妈好好亲热亲热,对妈妈说说心里话才对!”

她却不说话,转头望着窗外,对这位视同陌路的母亲,内心充满了反感。在她看来,她就像小鸟,需要母亲喂食的时候,你这个当妈的在哪呢?需要穿衣保暖的时候,你这个当妈的又在哪里?受到委屈遭人欺负时,你这个当妈的又在哪儿?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你跑来找我干吗?

她从小对母爱的渴望,早已变成了对母亲的怨恨。

所以,当迟来的母亲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内心充满了反感,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她用尖刻的语言毫不客气地叼啄着母亲那颗受伤的心…… “我过得好着哪!不用你关心,我是风吹大的,不是你养大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陪伴,

我小的时候,你陪伴过我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对,我就这样!不用你管!”

“不是我爸爸不让我接你电话,是我自己不愿接,请你不要再说我爸爸的坏话!你们离婚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谁对谁错跟我没关系,我只在乎你们谁对我好,谁疼我、爱我,谁在乎我!我只知道爸爸对我好,他疼我、爱我,养育了我!而你呢?”

她像前面写到的石帆一样,毫不客气地数落着母亲。母亲却只能哑口无言。

程晓辉的真正变化发生在“魔鬼”学年初二,学生们称初二为“魔鬼”学年。初中一、二年级是孩子的叛逆期,好多学生开始到离家较远的学校寄宿,脱离了父母的管教,学校监管又不到位,孩子们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网吧上网、KTV唱歌……都比在学校里死啃书本有吸引力。孩子天性爱玩,各种诱惑像小鬼勾魂似的,整天勾着他们尚不成熟的心灵。于是,开始厌学、逃学、泡网吧、泡KTV、接触社会上的混混……不少误入歧途的学生,都是从这时开始的。

程晓辉开始到学校住宿,脱离了继母的管教,从小缺少母爱,又缺少家教的她,没有了约束,变成了一匹谁都管不住的小烈马,带着她偏执而极端的个性,在学校里横踢马槽,逃学、打架、成帮结伙,老师拿她毫无办法,只好给她父亲打电话,让父亲好好管教管教她。

父亲只好把她接到云南,让她在自己身边读书,到这不久,就发生了那起轰动全市的毁容事件。

法庭上一见到父亲,程晓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绝望的情绪,她大声哭喊道:“爸爸……我好害怕……我怕死……我怕你不管我……呜呜……我好害怕呀!”

“孩子,别怕!你不会死的,爸爸绝不会放弃你……赔多少钱爸都认了,爸爸砸锅卖铁也要救你……”

这位靠打工维持生活的父亲,为了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举债几十万赔偿受害人,以求得到受害人的谅解。但父亲始终没有告诉她,到底赔了多少钱。他每次来看望女儿,总是鼓励她,让她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儿出去。

当我问她对自己的认识和将来的打算时,她说出的一番话很令人深思。

“我之所以走到今天,就是性格太任性、太偏执、太极端,报复心太强,不能克制自己,现在也有这个毛病,不过懂得克制自己了。这跟我从小的环境有关,没有父母管教,奶奶又很宠我,使我养成一种说一不二的霸道性格!演《走错路的孩子》就像在演我自己一样。将来出去以后,我想读艺术学校,吹葫芦丝来赚钱。我要睁大眼睛找个好老公,他人要老实会过日子,不会欺负我,不会离婚。”

她能如此理性地认识自己,说明她在未管所的6年没有白过,她明白了如何克服内心的嫉妒和报复心,明白了一个人的担当与责任,她最后说:“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成为没妈的孩子。我要培养我的孩子成为一个阳光、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她人生的路还很长,真希望她能好好地把握自己,别再跑偏了。

采访中发现,每一起校园欺凌案的发生,都不是孤立的。它存在着诸多令人深思的问题。

这些施暴的孩子很多是长期受欺凌者,大多来自离异或打工家庭,从小缺失父母亲情,缺少家教;或者出生在暴力家庭,饱受家暴的欺凌,使他们幼小的心灵从小就生活在暴力的压抑之中。当孩子受到欺凌,向家长、老师、警察哭诉求救时,往往又得不到正确的疏导,要么不够法定问责年龄,要么老师也管不了,要么是家长以暴制暴的愤怒暗示……所以,石帆在法庭上发出了这样的呐喊:“我看到家长、村长、老师、警察,谁都管不了他,我不想永远受他欺负。所以,只好自己来解决他了!”

有人提出,我们的相关法律是否滞后了?对未满14周岁的孩子犯罪,是否应追究其监护人的法律责任?是否让未满14周岁的犯罪孩子付出一定的代价?否则,他们犯罪的成本太低,不能从中吸取教训,对其本人成长不利,对学校及社会的负面影响更大。 DAI

我们的校园暴力,为什么屡禁不止?其病根到底在哪里?这是有关部门亟待探究解决的问题!

二 忏悔无门

写到这一章,我的心情格外沉重,眼前不断浮现出那些表情沉郁、眉头紧锁的稚嫩面孔,听到录音笔里传来他们痛不欲生的哭声……这些少年是家庭暴力的牺牲品,又是制造暴力、侵害他人生命财产的罪人。有的则是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他们多因重罪而被判以重刑。他们小小年纪被关在监狱里,承受着漫长的刑期对其罪行的惩罚,也承受着内心无法化解的自责与鞭挞。

家庭暴力是一个非常严峻的社会问题。多少家庭因暴力而解体,因暴力而发生命案,又有多少孩子因家庭暴力而走上犯罪道路?听听他们触目惊心的故事,将引起我们太多太多的思考……采访中,我力求走进这些孩子的内心,探寻他们施暴的原因:一个小小少年,为什么敢举刀杀人,为什么轻而易举就产生杀人、抢劫的念头,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人生背景?他们小小年纪,为什么如此凶残?如此戾气?从这些典型案例中,我们将看到一些未成年孩子的畸形人生——

永远逃不出的心狱

在广东省未管所,警官带到我面前的是一个20岁的青年,中等身材,一身灰色囚服,脸上一副近乎麻木的表情。

我请他坐下,极尽诚恳与亲切,跟他唠家常,劝他不必紧张。我说孩子,奶奶就是想听听你的故事,请你跟奶奶聊聊好吗?他却低着头,迟迟不肯开口。看得出,他的心思很重,好像生活在心灵的牢狱之中。我从他发怯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顽劣与残暴迹象,反而觉得他内心似乎隐藏着某种巨大的压抑或恐惧。

在警官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开口了,但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每说一句,都像扛出一只

千斤重的麻袋。说到关键处,他的声音颤抖,嗓子哽咽,整个人的精神好像要垮掉了似的。

他叫黄秋臣(化名),1996年12月出生在湖南某农村,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已在这里服刑6年了。

他有一个小他8岁的妹妹,父母以做皮鞋为生。他小时候很腼腆,很怕羞,去幼儿园不敢跟小朋友说话。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父母对他从小就抱以厚望,希望他将来能上大学,有出息,不要像父母活得这般辛苦。为了他上学,父母带着他和妹妹从湖南来到广东清远市,在这里租房做着皮鞋生意。

小学时,他的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全班前三名,五年级还考了全镇第一,还得了2000元的奖学金。小学六年级,他开始迷恋上网络,整天沉迷在打打杀杀的游戏之中,学习成绩骤然下降,初中一年级开始逃学,并学会了抽烟。开家长会,老师批评他,父亲当着全班家长的面骂他,但一切努力都没有挽回他那颗被网络游戏勾走的心……

2010年秋天,他吸烟的事被父母发现了。父亲狠狠地暴打了他一顿,棍子都打折了,打得他鼻口出血。他忍着疼痛跑到同学家,直到晚上8点多钟母亲才把他找回来。

他从小就怕父亲,这次挨打之后就更怕了。他和父母之间很少交流,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讲到这里,黄秋臣再次沉默了,头沉得更低了。

我问他“:后来呢?”

他半天才嗫嚅出一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母亲……又发现我抽烟了。”

我不解:“母亲发现你抽烟有什么可怕的?”

他却低着头,迟迟不肯开口。

我并没有催他,我知道,这是他最难以启齿也是最重要的症结,我等待着他的开口。好一会儿,他终于说出了那句难以启齿的话:“我杀人了。”

“杀谁了?”

他回答的声音很小,小得跟蚊子叫。但是,人类最熟悉、最亲切的称呼却让我听得真

真切切,我心里猛地一惊,身子下意识地向后靠去,顷刻间,他颠覆了我刚才对他的一切判断—— “我把母亲和小妹杀了。”

接下来,他在不堪回首的痛苦中,伴随着泪水,向我讲述了六年前所发生的一切……

事情发生在2011年3月9日凌晨4点。

出事前一天,父亲回湖南老家了。他中午放学回家,母亲对他说,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红双喜香烟。母亲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谴责他。但这句话却使他胆战心惊,顿时想到父亲让他皮开肉绽的棍子,想到他从小就领教过的一次次暴打……

下午上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在绞尽脑汁,怎样才能不让父亲知道抽烟这件事?想了半天,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死母亲灭口!

放学回到家里,他偷偷地将楼上通阳台的门掏了一个洞,伪造盗窃现场,晚上坐在餐桌前,吃着母亲做的最后一顿晚餐,他心怀鬼胎的目光却不敢直视母亲,连看一眼都不敢看。小妹叫他哥哥他也不理。从放学到睡觉他没说一句话,却写完了老师留下的最后一次作业。整个晚上,他在自己的卧室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在他心里,人性与兽性一直疯狂地撕扯着他那矛盾的灵魂……

晚上11点,他睡下之前,定好了凌晨4点的闹钟。

凌晨4点,魔鬼的钟声响了。他起床去厨房取来菜刀,悄悄地走进四楼母亲的卧室,在母亲的床前足足站了5分钟,他心里怦怦狂跳,浑身颤抖……到了最后一刻,人性与兽性,仍然激烈地撕扯着他那悬崖边上的灵魂,只要他稍稍理性一点,就此罢手,事情就不是后来的结果了。

可是,他却丧失了最后一点儿理性,将菜刀放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母亲突然惊醒,大惑不解,惊愕地喊他: “臣臣,臣臣!”

他却向母亲挥起了菜刀……

这时,与母亲同屋的妹妹被惊醒了,坐起来,连连喊他:“哥哥!哥哥!哥哥——”他又向妹妹挥起了菜刀……

之后,他将身上的血衣脱下来,剪碎了冲进下水道里,撬开抽屉,拿走家里的2万元钱,伪装成盗窃现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屋里变得死一般沉寂,只听到我和他的呼吸声。此刻,我感到头皮发奓,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像闻到了血腥味儿,好像看见一个丧失了人性的少年疯狂的情景……

我不禁在想:仅仅因为母亲发现了你吸烟,仅仅因为你怕父亲打你,你就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无辜的妹妹痛下杀手,你就如此残忍,如此疯狂,如此丧失人性?

简直不可理喻!

好一会儿,我才试探着问他:“当时,你就没想想母亲对你的好,想想母亲对你的恩情?”

他低着头,半天才嗫嚅道,他想到母亲总是对他说,要他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将来有出息,可他害怕父亲打他…… “你不感到后悔吗?”

听到这句问话,他开始哽咽、啜泣,最后双手抱头压抑地失声痛哭“:呜……”

我劝他:“孩子,放声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警官也劝他,宣泄出来吧,宣泄出来心里能好受些。

他终于放声大哭,“呜呜”的哭声在房间里响了很久,他边哭边道出了多年来不曾说出的心里话。

他说父亲接到大伯打去的电话,从湖南赶回来就病倒了。他看到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悲痛欲绝,连连呕吐,万分伤心,他后悔了,后悔不该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把一个好端端的家全毁了!他后悔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饭菜了!

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并不知杀人凶手就是他,还拉着他的手哭着安慰他:“儿子,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要挺住啊!一定要争口气,好好念书,长大好能有出息呀!儿子……”

他抱住父亲失声痛哭,却没有说出一句话。他第一次感到父亲拉着自己的手真好,第一次感到父亲不再那么可怕了,第一次感到父亲那么可亲可爱……

可惜,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无论是父亲还是儿子,都醒悟得太晚了。

当警察带着黄秋臣回家去指认现场时,他看到母亲和妹妹的尸体都不在了,房间里一片血腥,到处都是血迹,墙上还挂着四口人的全家福照片……

他顿时哭了,问自己: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怎么这么丧尽天良啊?我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我问他,父亲知道是你干的之后,说过你吗?

他摇摇头。在看守所里,他收到父亲的来信,还对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给你找一个好律师,是姥爷家的亲属,他会帮你说话的……”捧着父亲的来信,他抱头大哭,他第一次感受到父爱,第一次明白了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他好后悔呀!可是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开庭时,学校师生联名写信,为他向法官求情。父亲没去法庭。父亲来监狱看他,父子俩隔着玻璃失声痛哭,父亲始终没有怪罪他,只让他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父亲对他越好,他心里越痛恨自己。

末了,我问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他说出了一番令人深思的话——

他说,他觉得家长的教育方式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从小到大,父亲经常打他,让他跪洗衣板,对他要求过于严厉,对小妹却很放纵,从小就让他干活,他偷偷地跑出去玩一会儿,父母就当着邻居的面追打他,同学都把他当成笑柄,他觉得很丢面子,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觉得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因此对父母产生了怨恨,甚至以抽烟、上网,故意学坏来报复父母。

写到这里,我陷入了沉思,暴力滋生的罪恶,令人扼腕,一个好端端的家没了,两条生命消亡了,一个15岁少年将面临12年的牢狱,即使他刑满释放走出监狱,他的心能走出自己的心狱吗?即使他的父亲和亲人原谅了他,可他自己能原谅自己吗?他的人生将永远生活在痛苦的心狱之中!

而且,这绝非一起个案,采访中,我见到不少因暴力而滋生罪恶的少年,这应引起全社会

的高度重视。

高墙下的朗读者

这是一次特殊的朗诵会——一个少年走上台,满含悲切的语气朗诵一首写给母亲的诗,这是他悔恨而锥心的真情告白:

啊,母亲,为了一根刺我曾向你哭喊,如今戴着荆冠,我不敢,一声也不敢呻吟; ……我的甜柔深谧的怀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声的古井。……月圆之夜,万家团聚之时,那发自心底、痛彻心扉的忏悔令人心碎:妈妈,我错了!你在天堂还好吗?妈妈,我想你……

这番发自肺腑,充满血与泪的呼唤,打湿了朗诵者的心,也打湿了数百个大墙里孩子的眼帘。

然而,你无论如何不会相信,就是这个真诚的朗读者,却是一个蓄意弑母者。当时只有15岁的稚气少年,双手却沾满了母亲的鲜血——此刻,他就坐在我的面前……辛光辉(化名),长得很阳光,笑起来还有几分腼腆,谈起往事,似乎很平静,似乎已经走出了那段罪恶的阴影。他告诉我,他常常对着镜子问自己:“那个人是我吗?我真的把妈妈杀死了吗?”他甚至常常下意识地寻找母亲……而且,并非激情杀人,而是有预谋的,手段极其残忍。

其实,少年本该有一个不错的前程,家庭条件不错,虽然家住农村,但父亲是个体司机跑运输,家里刚刚盖起了小洋楼,母亲在家管他和姐姐。父母都是初中毕业,没有读过大学,所以把读大学的愿望全部寄托在儿子身上,希望

儿子将来能上大学,能出人头地。

可是,他却害死了母亲,判了14年,在监狱里已经送走了八个春秋。如今,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犯浑、丧尽天良的无知少年,而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

听他讲述杀害母亲的经过,就像在听天方夜谭,不!更像听小孩子讲打仗游戏,“砰砰”两枪就把“坏蛋”打死了,简直就像闹着玩。

让我们来听听一个好孩子如何走向犯罪,走向了罪恶的深渊,或许会对世人有所警示吧。

辛光辉本是一个学习成绩优秀,经常受老师表扬的好学生,深受老师和父母的喜爱,家长和老师对他都寄予厚望。他的人生转折发生在“魔鬼”学年初二,他疯狂地迷上了篮球,就像孩子迷恋网络游戏一样。他家离学校操场很近,一听到球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啪啪”声,他的心就激动不已,就像长草似的,再也坐不住了,扔下书本就跑向球场。他打起球来可以饭不吃,觉不睡,一玩半夜。他打前锋,个子不算高,弹跳好,是球友的主力。这帮球友都是辍学的少年,家里有钱,整天泡在球场上。他一心想当篮球运动员,将来想考体育学院。

可是,他的想法却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坚决不同意他考体育学院,要他考正经的大学。而且,父母信奉“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的传统观念。父亲跑车经常不在家,打他最多的则是母亲。

有一次,他犯了错,母亲拿针扎他的手,父亲拿晾衣服的铁棍子打他,把铁棍子都打弯了。

初一那年,他跟姐姐因争吃香蕉打了起来,母亲又打他,他赌气从二楼跳窗逃跑,跑到邻村一个朋友家住下来。他记得电视剧《家有儿女》里的小主人公说过,你要离家出去一两天,回去家长肯定收拾你。你要离家时间长了,家长就该为你担心了。

于是,他在朋友家待了一周,回到家里,母亲不但没有打他,而且连一句批评的话都没说,还问他在外面吃没吃苦头呢?

母亲万万没有料到,她的宽容却助长了儿子顽劣的勇气。从此,离家出走成了他的家常

便饭,动不动就以离家出走来对抗父母的管教。他乘家人熟睡之际,从后门偷偷地溜出去,跑到那帮不上学的球友那里,混吃混喝,一住就是好几天。球友家里有钱,有的开赌场,有的放高利贷,跟着他们在一起胡混,打球,吸烟,去KTV,泡吧,打架斗殴,他下手狠,成为小圈子里被众人拥戴的“老大”……

时间在他毫无约束的放纵中,走到了2009年10月。

这天,已经离家半个多月的辛光辉,想彻底摆脱父母的束缚,想获得充分的“自由”,准备跟着一帮球友去西安。就在他等车时,却被母亲那双爱恨交织的眼睛发现了,吵吵巴火地扑上来就打他,他撒腿就跑。母亲在后面穷追不舍,母亲的老胳膊老腿哪是一个15岁篮球少年的对手,他转眼就把母亲甩得无影无踪了。母亲却打电话发动亲朋好友四处围堵他,父亲开车堵住路口,他只好向山上跑去。母亲和姨夫前堵后围抓住了他,姨夫抱住他,母亲上来就打,他拼命挣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向上跑去。

10月下旬的西北农村很冷,尤其到了晚上更冷。他光着身子冻得瑟瑟发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没钱,没衣服,没吃的,只好回家。他光着膀子悄悄地推开了家门,迎接他的是沉默,全家人的沉默。他心里掠过一丝庆幸,也许会逃过一劫……

可是,他刚躺到床上,先是听到父亲规劝母亲的声音,听到母亲气疯了的骂声,随后听到挥舞铁棍子的呼呼风声,铁棍子打到他身上的“啪啪”声,以及身上火热火燎的疼痛……

他不记得母亲的打骂持续了多久,只记得他用枕头死死地抱住脑袋,身上其他地方任她打去!期间,父亲和奶奶进来想护住他,都被母亲撵走了。过后,他看到那根铁棍子被打弯了,他不知棍子上有没有他身上的血丝?他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而比皮肉更痛苦,更无法忍受的则是母亲无休止的责骂,是母亲总是拿别的孩子与自己做对比的羞辱……

这一夜,对父母长期积累的怨恨终于像魔鬼一般吞噬了一个少年的良知。他曾在电视法治节目里,看到用毒药毒死人的情景,他想用下毒药来毒死父母……

2009年10月27日,一个被魔鬼撒旦诅咒过的日子。

这天下午,同学过生日在酒店里喝酒,两个少年在角落里,悄悄地密谋着一个天理不容的弑母计划。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说,想请他帮忙把母亲弄死,之后他拿到家里的银行卡,卖掉家里的汽车和房子,分一部分钱给这个同伙少年,少年居然同意了。二人准备了作案的砍刀和电筒。

当天晚上,一个丧尽天良的弑母计划在夜幕的掩护下,开始悄悄地实施着……

辛光辉的母亲像往常一样,又给儿子打来电话,问他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他在电话里对母亲撒谎:“妈,我想通了。我想回家,可我脚崴了,走不了,你来接我好吗?我在村外的庄稼地里……”

母亲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让她操碎心的儿子居然在骗她,骗她走向死亡的陷阱。

但是,母亲永远是母亲,“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听说儿子崴脚了,忙问他崴得重不重,让他别动,妈妈马上就去接你。途中,她四次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问她走到哪了?她说快到了。母亲绝不会想到,这不是儿子打来的电话,而是催命小鬼为她敲响的绝命丧钟!

躲在玉米地里的辛光辉,听到了母亲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手电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母亲熟悉的身影,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母亲急忙问他:“儿子,崴得怎么样?重不重?把袜子脱喽让妈看看!”

儿子没有回答,回报母亲的却是挥起手中的砍刀,向母亲狠狠地砍去……

母亲被砍倒的刹那,冲着儿子喊出最后一声“救命——”可是,儿子并没有住手,而是挥起砍刀向母亲继续疯狂地砍下去……

听到这里,我心里发悸,浑身直打冷战,身子下意识地向后躲去……

几个月来,听到太多的凶杀案,但如此残忍的还是第一次。

作为祖母辈的采访者,我真想狠狠地骂他一顿: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有良心吗你?那是十月怀胎、生你养你、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亲生母亲啊!你怎么能下得了手,如此狠心地把母亲活活砍死?她打你、骂你,还不

是为你好!只不过她没有多少文化,不知该如何管教你,以为打你、骂你,就是对你最好的管教了!再说,母亲做得再不对,你也不该对她下死手啊!这是丧尽天良、天理不容之事!法律能饶了你吗?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只是问他,后来怎么办了?

他说他和同伙把母亲的尸体弄到河边玉米地里,把他的保暖衣盖在了母亲身上,又盖上一层玉米秸。之后,他就回家睡觉了,第二天又去上学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母亲“失踪”了。他说他整个人是蒙的,像小鬼附体似的,常常下意识地到处找妈妈,心里疑惑:妈妈怎么不见了?妈妈去哪了呢?

直到几个月后,2010年3月29日,他被叫到了公安局,刑侦警察厉声命令他:“你给我跪下!”

他却小脖一梗,嘴很硬:“我跪天跪地跪父母,凭什么给你下跪?你算老几呀你?”

刑警的一句话,却使这个顽劣少年的双膝一下子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告诉你,你母亲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她身上盖着你的保暖衣……”

他顿时崩溃了。

讲到这里,屋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只有抽泣声及纸巾的“唰唰”声。

好一会儿,我才问他“:孩子,后悔吗?” “后悔……” “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 “害死母亲第三天就后悔了。”他哽咽道, “我开始想妈妈,甚至下意识地到处找妈妈……想起妈妈对我的好,妈妈从小特疼爱我,我爱挑食,不爱吃面,妈妈就单独给我做米饭;我晚自习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家,妈妈一直等我回来才吃晚饭;我小时候得过肾炎,尿血,住了一年医院,妈妈在医院天天陪着我。其实,他们不让我打球也是怕我身体吃不消。妈妈打我也是为我好,为我长大成人。可我根本不懂妈妈的爱。我却……亲手毁了这个好端端的家,我曾经多次想过自杀!法庭上,老实巴交的父亲忍着悲痛对我说,咱家已经失去一个人了,不能再失去了……奶奶,你知道吗?

我自己无法接受自己,一想到这事,我就恨我自己,心就像针扎似的疼痛!直到现在,经常半夜感到锥心般的痛苦!心理辅导老师和队长很关注我,经常对我进行心理辅导。奶奶,你知道吗?7年来,记者曾多次来采访我,但我总是不能讲完事情经过,就无法继续讲下去了。那种痛苦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但今天,我终于向您讲完了,这是第一次,谢谢您……”

“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说出了心里话。孩子,奶奶问你,你当时考没考虑到后果?”

“考虑了,当时就想,即使去死,也要痛快点儿!”

我忽然在想:这孩子心里积攒了多少深仇大恨,积累了什么样的罪恶念头,才能做出如此挑战伦理、无视生死的选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内心又饱含着怎样伤与痛的决绝?其实,他们全家人都曾站在悬崖边上渴望着他人的救赎……最后他说:“奶奶,我觉得农村人文化低,教育孩子还是惯用老一套,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很坑人的。假如父母不是那么打我,同意我考体育学院,那我完全可能……”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我曾经采访过一个蒙古族少年,酷爱音乐,一心想考音乐学院,父母却坚决不同意,他一气之下辍学了,被坏人拉入抢劫团伙,判了8年,父母为此追悔莫及。

采访中发现,这样的父母不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孩子身上,不仅扼杀了孩子的兴趣,而且很可能使孩子走向叛逆甚至误入歧途。

锁不住的顽劣

他说,他记不清被父亲用铁链子拴过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不,比这还多。

他只记得从10岁开始,就经常被父亲用链子锁在家里床上,他一次次地挣脱,又一次次地被父亲抓回来锁上。他8岁时,就是他们小镇上出名的“人物”了。

说这话的,是一个因抢劫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在广东省未管所已经服刑3年的20岁青年,脸上流露出一副“身经百战”的表情,嘴角

挂着一丝顽劣的微笑。

以往,我只在新闻里看到过类似报道,父母怕患有精神病的孩子出去伤人惹事,就用铁链子把他锁在家里,从未听说把正常孩子用铁链子锁在家里的,这是第一次。

他叫胡大力(化名),人很爽快,他说他很愿意跟我谈谈他二十年的人生经历,给我提供一点儿素材。

于是,一个暴力下的少年人生,就像一幅灰色的沙盘画,几笔就在我面前勾勒出轮廓,一次次地惊诧着我的眼睛……

1996年6月,他出生在广东湛江某小镇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水泥工,整天与水泥打交道。母亲在海边给人挑虾,挣点零花钱填补家用。家有三个子女,哥哥、姐姐和他。从他记事起,充斥他幼年记忆的就是:父母没完没了地吵架。脾气暴躁的父亲总爱喝酒,一喝酒就打人,用打人、骂人来宣泄一个底层人生活的艰辛与烦恼,打得最多的就是他,因为他最小,最调皮,跑得最慢,最容易被父亲抓住当作酒后的出气筒。

他在父亲的打骂声中,变得越来越顽皮,越来越叛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离家出走,逃离家庭,逃得远远的,不让父亲抓住就不会挨打。不仅是他,经常挨打的哥哥也曾多次离家出走,不过不像他这么严重。他小学一二年级就开始逃学,连老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两次被学校开除,父母找到学校,两次降级才让他在学校里混到四年级就彻底辍学了。10岁那年,他在网吧里认识一个20多岁吸白粉的吸毒者,从此跟着那人一起鬼混,那人没有职业,家里穷得只有一张床,让他半夜去偷东西,自行车、小鸡、电饭煲……见啥偷啥。那人说他年纪小,偷东西被抓住也不会被判刑。于是,小小年纪的他,成了全镇出名的小偷,有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神偷“黄飞鸿”。

父亲找到他把他抓回家,狠狠地暴打一顿,然后用绳子拴住他的脖子和脚,像拴狗似的把他拴在床上,一连拴了好多天,吃饭就送到他床前,屎尿就拉在便盆里。他用牙把绳子咬开跳窗逃跑,又跑去找那个吸毒者。他觉得在吸毒者那里,虽然破烂不堪,常常有上顿没下顿吃不上饭,但很自由,很快乐,没人打他。

当他再次被父亲抓回家来时,绳子换成了带锁的铁链,一连两天不给他饭吃。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地给他送来饭菜,看着他像小饿狼似的狼吞虎咽,母亲哭着对他说:“孩子,你别再跑出去偷东西了,全镇的人都知道你是小偷,你把咱家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然而,脸面与自尊对这个孩子来说,早就一分钱不值了。

可是,一条锁链却锁不住一个叛逆的少年,他一次次地被锁,又一次次地弄坏链锁逃脱,逃到那个吸毒者那里。

一天,他发现吸毒者被警察带走了,他感到很失落,无处可去,只好四处流浪,饿了就去超市顺手牵羊,困了就找个没人住的破房子或树林睡一会儿。父母觉得他实在不可救药,对他也就放弃了,不再管他了。

就这样,这个在父亲的打骂声中,在全镇人的冷眼下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了耻辱感,没有了自尊心,整天无所事事,偷鸡摸狗,什么坏事都干。

13岁那年,姐姐带他去东莞打工,让他在美发店洗头,没干几天他就跑了,又跟着镇上的人去了另一座城市,干美发洗头,没干几天他偷了老板的钱又跑了,跑到湛江跟别人一起抢劫被抓,因他不满14周岁被判了一年缓刑。

可是,缓刑并没有使他清醒,而是继续在浑浑噩噩中,在毫无法律底线的放纵中,目无王法地胡闹下去,直到2014年1月,元旦刚过不久,终于作到头了。

因抢劫被抓,被判了有期徒刑6年。

开庭那天,17岁的他孤零零地站在被告席上,没有一个亲人来看他。

入狱后,顽劣成性的他并不像其他未成年犯那样,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认认真真地反思自己的罪过,而是继续胡闹,自伤自残,割腕,吞下大把的电子表芯,以此来抗拒改造,又成了未管所的“顽劣”典型。

未管所干警让他吞下大量的韭菜排出电子表芯,以免发生生命危险,又带他做全面体检,发现他小小年纪,居然有高血压、胃病、蛀牙,给他办理了病号餐,让他定期服药。

胡大力所在监区的陈副监区长,找他谈话,问他小小年纪,为什么这么多病?为什么

不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去,而是要自伤自残?还问他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都在吗?

看到陈副监区长如此关心,这个顽劣成性的少年很受感动,终于道出了心里话,说出了家里的情况,还说在他入监之前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进来之后再也联系不上她了,他很想她。他曾让姐姐帮他联系,姐姐根本没当回事,他觉得家人不管他,恋人又失去了联系,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人,活着没什么意思,所以就想用自杀自残来结束自己的性命。

为此,我采访了陈警官,这位司法警官学院毕业、从警十几年的副监区长,对我详谈了当时的情况。

陈警官给胡大力家里打去电话,从其母亲的哭诉中,了解到胡大力从小的顽劣,以及父亲用铁链拴他、打他的家暴情况。陈警官对其母亲说,父母不应该这样对待孩子,这种虐待孩子的行为是违法的,希望你们能来看看胡大力,并当面向孩子道歉,使他对家人的怨恨能感到释怀,并让家人找找胡大力所说的那个女孩子,即使找不到对他也是一个安慰……

很快,胡大力的父母都来看儿子了,一家三口隔着玻璃失声痛哭,父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儿子道歉“:儿子,对不起,我不该……”

父母说他们没有文化,愚昧无知,不懂得如何教育孩子,不该打他,不该用铁链拴他,不该……

一份迟来的忏悔与醒悟,终于来了。

有的忏悔与眼泪,能挽回失去的损失,有的损失却是永远也挽救不回来了,包括孩子失去的大好时光,失去的受教育机会。父母认识到自己没有文化,愚昧无知的可怕,可是,孩子没有文化,其愚昧无知不是更可怕吗?

采访结束时,胡大力将他写的经历给了我,我发现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画,工工整整,那是静下心来的人才能写出来的。我大大地赞扬了他一番,他说写字是在这里练的,在这里看了好多励志的书,他现在已经两次减刑,还有7个月就要出狱了。他说希望我将来出这本书时,能送给他一本,并签上我的名字。

我说没问题,到时我一定送给你!

谁偷去了我的自尊?

这是一个很特殊的少年,是我采访中很少见的案例。施暴者不是男性,而是女性。

“孩子,告诉奶奶,你都干什么坏事了,怎么判了这么多年?”我笑着问我面前的少年。我知道,15年对未成年犯来说是重刑。

“杀人。”

“杀谁了?” “我所在学校的女校长。”说这话时,他不失纯朴的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微笑。而我却惊得目瞪口呆,一个16岁的少年,为什么要对他所就读的中学女校长痛下杀手?他出生在怎样一个家庭?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孩子?一连串的问题敲击着我的思绪,我急切地想探知这个少年的人生。

于是,一个少年的特殊人生,一幅由白变黑的人生图画,在他平静而不时微笑的叙述中,在我面前舒缓地铺陈开来……他叫秦岭(化名),出生在内蒙古兴安盟某农村,母亲是师范毕业的农村小学教师,父亲是下岗工人。他是独生子,却从没有享受过独生子的娇惯。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骂声和巴掌就像他身上的补丁,永远也甩不掉。他走哪就跟到哪,大事小事,有错没错都会挨打。他上小学时,学习成绩本来不错,参加小学奥数比赛打了68分,却遭到母亲的一顿臭骂,结果他排名第一。母亲却骂他不争气,说他应该得更高分!最令他难忘的有两次挨打,一次是小时候,他很羡慕别人家孩子的一个玩具,想偷偷地拿走,被主人发现了,打了他两巴掌。这本来是小孩子一时兴起,贪点小便宜,并非什么品质问题。可是,母亲却当着全家好多亲属的面,不仅狠狠地打了他,而且挖苦他,对亲属说他如何如何爱偷东西,偷了谁谁家的东西被人家抓住了,人家把他打了,等等。

身为教师的母亲并没有意识到,正是她的这番话,伤害了一个孩子幼小的自尊心,使孩子怀着一种赌气或报复的心理,朝着母亲极不愿看到的方向走去……秦岭觉得自己在亲属面前丢尽了脸面,自

当小偷给你看!

他开始破罐破摔,并开始了真正的盗窃,偷同学、邻居的东西,后来发展到夜里出去撬门压锁,直到进监狱才不得不罢手。

另一次挨打是他12岁那年,小学六年级,一位老师向他母亲告状,说秦岭是个小混混,砸碎了某班教室的玻璃,要他母亲好好管教管教他。其实玻璃并不是他砸的,他去找那老师理论,一气之下,真的一拳砸碎了玻璃窗。母亲气坏了,当着全校好几百名同学的面追打他,从教室追到走廊,从走廊追到操场,打了他几十个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转,眼睛直冒金星。当时,正值课间休息,全校同学都围着他,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挨打,他听到耳边不断传来同学戏谑的嘲笑声、解恨声、悻悻的骂声……

不知打了多久,他的脸已经没有了知觉,麻木了,终于听到母亲冲他吼了一句:“痛快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给我丢人现眼了!”他这才转身向校门口跑去,他听到身后传来幸灾乐祸的起哄声,还有稀稀落落的掌声。他心里却充满了仇恨,可他不知是恨母亲,还是恨那些起哄的同学?

路上,他一直在哭,他觉得自己在全校同学面前丢尽了脸面,就像被人扒光了衣裤游街一样,他心中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丢落在学校的操场上,丢落在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上了。

这是他12岁那年秋天,留在他心中的破碎记忆。

他母亲是一个要强而强势的女人,家里外头都很要强。母亲总是嫌他不争气,给她丢脸,对他恨铁不成钢。母亲对父亲也不满意,嫌下岗的父亲窝囊,四处打工也挣不到钱,经常冲父亲大发脾气。

秦岭却认为父亲是一个老成、能干的人,为了这个家四处打工,非常辛苦。有一次,他看见父亲从外地打工提前回来了,身上背着背包,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却裹着脏兮兮的纱布,满脸劳顿的汗水。他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在工地干活,不小心踩在钉子上穿透了脚

背,老板给他一万元钱的医药费,让他回家来养伤。他搂着父亲哭了,他觉得父亲太辛苦、太可怜了,挣点钱太不容易。所以,他从不向父亲要钱,一次都没要过。他跟父亲的关系好,父亲从不打他,他做错了事父亲总是和颜悦色地给他讲道理,母亲打他时,父亲常常出面护着他。

他说,农村都这样,老师打学生,家长打孩子,这是农村教育孩子的方式。但是,他却在母亲的打骂声中丧失了自尊,丧失了自信,与母亲的对立情绪越来越严重,即使母亲给他洗衣做饭,他心里也很反感。到县城上中学不久,他就因盗窃和打架,接连被两所公立中学劝退和开除了。无奈之下,父母只好花钱把他送到一所私立中学就读。

到私立学校不久,就出事了。

2013年2月末的一天中午,上第四节课,秦岭跟一个同学去厕所了,女校长来班上视察,发现两个学生不在,去厕所把两人叫出来,从他俩兜里发现了香烟,校长说要对他俩进行罚款,并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最让秦岭无法接受的是校长批评他的那番话……

女校长说他太没有骨气,说他全家人都没有骨气!说他上次跟外校学生打架,就想开除他,他父亲跑来哭着,苦苦地哀求她,她才把他留下来……

正是这番话伤了他的自尊,使他心里产生了恨意。当时,正好他的伙食费花光了。上中学以来,母亲每月给他300元伙食费,不够用他就以撬门压锁盗窃的钱来加以补充。除此,他还负责供应另一名要好同学的伙食费。

夜幕降临,同寝室的同学都已入睡,秦岭却像往常一样,悄悄地换了装,换上小两号的鞋,带上一把砍刀,幽灵般地溜出宿舍,钻进没有星光的夜色之中,跑到校外去当梁上君子了。

不巧,偷了几家都没得手。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来到女校长宿舍的窗外,推开虚掩的窗子,跳进室内,从装有两三万元现金的抽屉里,拿走了3000元钱,并拆掉了室内的监控……

第二天,有人发现校长被人砍死在宿舍的床上了。

此案却迟迟没有告破。

秦岭又在这所学校上了两个月课,后因夜间出去上网被学校开除。他来到堂哥家对堂哥说他惹祸了,堂哥把他父母找来。他哭着对父母说出了事情经过,父亲吓得目瞪口呆,让他快去自首,他却说死也不想死在监狱里。

于是,父亲给了他3000元钱,对他说:“那你就自生自灭吧。”

父母哭着,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背影,越去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泪眼模糊的视线里,而他们的心却随着消失的背影碎了,碎得就像一堆破碎的玻璃。

当夫妻俩再次见到儿子,却是在法庭上,因包庇罪,跟儿子一起站在被告席上:父亲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母亲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秦岭被判处有期徒刑15年。

一家三口,分别被关押在三座不同的监狱里。

一家人再次相见,是在几年之后,父母刑满释放了,他们来未管所看望儿子,一家三口隔着厚厚的玻璃,三双泪眼相视对望,秦岭看到身材高大、从小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身材矮了,背也驼了。看到原来很胖的母亲,瘦了,老了,头发都快掉光了,干了一辈子教师的母亲,如今50岁了,却不得不在一家饭店里端盘子……

父母都没了工作,没了房子,房子卖了给死者赔偿了13万元…… “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实在对不起呀……呜呜……”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哭着向父母发出痛彻心扉的忏悔——

讲到这里,少年眼含泪水,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却话锋一转,说:“奶奶,我告诉你,其实我并没有杀人,校长不是我杀的!我进去时,发现校长已经被人杀了,只是那天太巧了。目前,我已经提交了申诉材料,我现在才提出申诉,是因为考虑父母……”

我不禁大吃一惊,半天没转过神来。但我很快告诫自己:这是一个严肃的法律问题,罪与非罪,绝不是我这个作家所能弄明白的。我劝他要相信法律,要做好两种思想准备。他说警官也是这么说的。

我问他,你现在,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对

自己,对家庭,有没有什么想法跟奶奶说说?他沉思了片刻,说出的一番话很令人震惊。

“我觉得一个人刚下生时,本来是一张白纸,就看大人如何去描绘他了。我人生的图画,就是大人给描黑了。我觉得家庭教育,对孩子的成长太重要了。我发现进到这里的,大多是家庭教育不当引起的。有的是溺爱,有的是暴力,有的是父母离异。我从小是一个腼腆、内向、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学习很好,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琢磨点小东西,在这里,我喜欢机械设计。可是,由于母亲、老师和校长,对我采取过于严厉的极端方式进行教育,当着众人的面打我,挖苦我,大大地伤害了我的自尊!我一直生活在压抑之中,使我产生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这种逆反心理就像压抑太久的火山,早晚要爆发!我怀着一种过激的反抗心理,来对待老师,对待社会,结果……我真希望父母和老师能听听我们这些人的呼声,不要拿孩子当出气筒,不要挖苦孩子,不要把孩子分成三六九等,那会伤害孩子的自尊心!要知道,孩子也是人,也有自尊心!我将来要是当了父亲,一定好好跟我的孩子沟通,绝不会让他像我这样……”

这是一个来自未管所少年的呼声,也是一个屡遭暴力伤害者的呐喊,希望天下父母都能听听孩子的呼声,从而善待我们的孩子,善待孩子,就等于善待未来,善待希望。

暴力滋生着罪孽,看到这些满脸稚气的孩子,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位手上结着厚厚老茧、古铜色脸上写满沧桑的父亲,从某山区长途跋涉,赶到未管所来看望被判了15年的儿子,他哭着对我说:“俄没文化,俄从小就是在爹妈的棍棒下长大的,俄对孩子就像俄爹对俄一样,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敢抢劫杀人,都是俄没管教好……呜呜……”

这位父亲道出了一个残酷而普遍的现实:没有文化,愚昧滋生着暴力,而暴力又滋生着罪恶。这是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

一个少年对我说:“不爱读书的人,以为拳头比读书更厉害;读书以后才明白,书比拳头

更厉害,也比拳头更重要。”

警官告诉我,未管所的孩子大多都是文化很低。他们的父母也多是低文化,低素质,甚至还有不识字的文盲。所以,未管所设有“扫盲班”。

我在想,进未管所的孩子国家可以对他们进行强制性的“扫盲”。可是那些父母呢?他们是贫穷落后时代的产物,谁来为他们扫盲?父母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最终换来这样一个结果,除了家长的责任,我们的社会,包括我们学校的老师,引导传递给孩子的价值观,是彰显出人性的正面光辉,还是迎合着人性中丑陋阴暗、庸俗贪婪、低级趣味、打打杀杀的精神糟粕?孩子变得如此冷漠,无法无天,不辨善恶,谁又是导致他们走向深渊的隐形推手?这是全社会应认真思考的问题。

在我采访的这么多未成年孩子中,因家长缺少自律,放任自己,沉迷于酒、色、毒、赌的恶俗之中,行走在犯罪地带的边缘,从而造成家庭破裂,给孩子造成亲情缺失,导致孩子走上犯罪道路的案例,实在太多了。

借此,我想对天下父母说几句心里话,朋友,当你在暴怒或酒精的作用下,举起棍棒挥向你的妻儿时,你可曾想过,你的暴虐行为正在毁掉一颗幼小的心灵,正在摧毁一个完整的家庭?也许,你的孩子正在步你的后尘,迈着蛮横的脚步向你走来,走向你同样的人生……朋友,如果你出生在一个暴力家庭,希望你理性地面对,寻找法律途径来保护自己,不要以愚制愚、以暴制暴,从而毁了自己!

三 伸向孩子的黑手

卢梭说:“人性本善,所以儿童学坏的第一步,往往是因为被他人引入了邪路。”

一袋被魔鬼诅咒的“薯条”

写到这一章,我常常为那些被坏人带入歧途的孩子而感到惋惜。

这是一个很值得向世人警示的案例。事情要从2008年2月1日说起,还有五天

就是农历新年的大年初一了。在上海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下车人群中,从成都开来的列车上,走下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其中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孩子,手拎一袋“薯条”,怀着第一次来上海的兴奋,与闺蜜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到上海以后,去哪里玩,去哪里买东西呢。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拥挤人群中,却有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两个少女,确切地说,是盯着少女手中的“薯条”。一双是洞察秋毫的眼睛;另一双则是罪恶的眼睛,就像食人蝙蝠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正偷偷地窥视着女孩子的行踪呢。

当警察一脸严肃地来到少女面前,对她们说:“请跟我到警务室去一趟!”两个女孩子并没有多想,就乖乖地跟着警察去了。

这时,拎“薯条”的女孩子四处瞅瞅,想寻找跟他们一起来的大个子,“薯条”是大个子让她带出站的,却发现大个子不见了,刚才下车时还在呢,不知他跑哪去了?拎“薯条”的少女万万没想到,她手中拎的并不是什么“薯条”,而是一场毁灭她人生的噩梦……

很巧,我到上海未管所采访期间,这个已刑满释放的女孩子正好被未管所请回来,以出狱后成功人士的身份来向未成年犯做报告。我抓住机会采访了她。

那是2016年12月初的一天上午。

她身穿一件豹点羽绒服,白线衣,灰色牛仔裤,长相清秀、文静,讲起自己的人生故事,慢声细语,平静而淡定,就像微风拂过水面一样,只是泛起几丝浅浅的涟漪。

方莹莹(化名)是我所采访的诸多未成年犯中,最纯洁的一个女孩子。尽管已是一个27岁的母亲了,但从她清澈的眸子里,流溢出的仍是山泉般的清澈,从她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一颗没有被世俗污染的灵魂。

面对这样一个清纯的女孩子,你会感到震惊,这么好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犯罪,而且是偷运毒品的重罪?但是,法律是客观而残酷的,它不会因为你懵懂无知而宽恕你,更不会因为你善良傻气而护佑你。

关于方莹莹的故事,还得从多年前说起。虽然她的犯罪带有很大程度的偶然性,但就其成长经历来讲,并不偶然,而且从必然中折射出深刻而令人深思的家庭和社会问题。

对于父母的离异,方莹莹不愿多讲,她认为那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但她承认,父母的离异给她和哥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影响,他们哥儿俩的人生从此彻底改变了。

之前,她的性格特别好,特别阳光,特别快乐,从不知什么叫忧愁。和蔼可亲的父亲,非常疼她、爱她、惯她、宠她,满足她的一切要求。然而,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在她15岁那年戛然而止,变成了永远的回忆,好端端的家突然解体,瞬间就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由母亲带着哥哥去了北京,一个由父亲带着她留在四川某县城。

当时,她正在读初中,年长两岁的哥哥正在体育学校读书,兄妹俩同时辍学。哥哥跟着母亲去了北京。她去了成都打工。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直到2013年,她在监狱里已经关押了五年,得了癌症的母亲才跟着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监狱看她。母亲是一个女强人,性格刚强,在北京开饭店非常辛苦,得了癌症都没有落泪,但见到铁窗里的莹莹却哭了,哭得很伤心。母亲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不久便病逝了。

家庭的解体给方莹莹的童年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使她小小年纪就开始辍学打工,没有受到起码的教育。

单亲家庭,缺少父母关爱,缺少家教,缺少学校教育,过早地步入社会,这是未成年孩子走向犯罪、被坏人利用的一个重要因素。

方莹莹是很典型的一个。

她到成都餐馆打工不久,就被一双深沉而狡猾的眼睛给盯上了。这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长相儒雅,西装革履,谈吐斯文,举止得体。认识方莹莹不久,他就大把大把地给她钱,让她买衣服,买首饰,但并不是为了占有她,也没有流露出爱慕之意。

她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他城府极深地笑笑,说他喜欢她,愿意把她当成小妹妹。莹莹却信以为真。

毛泽东说得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

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其实,此人第一次见到方莹莹,一张有预谋的阴谋大网就向这个单纯少女悄悄地张开了。

方莹莹太天真了,完全相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当他回到上海,一再邀请她到上海过年时,她觉得盛情难却,就邀了一个闺蜜一同前往上海。陪同她们前行的还有一个大个子男人,他带着大包小包好多东西,其中有一包是“薯片”。两个馋嘴女孩儿从卧铺底下掏出“薯片”刚要吃,却被大个子一把夺下来,并把“薯片”塞到别人的卧铺底下,叮嘱她俩:“有人要问起这东西,你们就说不知道!”

方莹莹心里嘀咕:啥东西呀?神神秘秘的不让碰,还谎说是别人的?

可是,少女的心简单而贪玩,玩的兴致很快淹没了心中的疑惑。所以下车时,当大个子将那包“薯片”交给她,让她拎出站台时,她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丝毫没有怀疑。

车站警察带她们来到警务室,警察指着“薯片”,一脸严肃地问方莹莹“:这是什么?”

方莹莹说“:不知道。”

警察厉声道“:这是毒品!”

方莹莹心里奇怪,警察干吗那么凶啊?他怎么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毒品?她对毒品丝毫没有概念。她并不知道偷运2700多克冰毒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成年人,那将意味着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可是,方莹莹年龄小,太天真,太善良,反而害了自己。

她急忙对警察说:“这东西是我的,跟我女朋友没有关系,求你们快放了她吧!”

她觉得好友是她邀来陪自己做伴的,她不能把好友也牵扯进去,就信誓旦旦地承认毒品是她自己的,跟女友没有关系。她的善良和无知为女友换来了自由,警察当天就把女友放了。

方莹莹傻乎乎地以为,她交代完之后,在看守所关几天也会被放的。可是,当她被押进看守所,从那些真正的罪犯口中得知,运输毒品是重罪,肯定要被判刑!她顿时吓哭了,哭喊着要求见承办此案的警察!

第二天,她向警察哭诉了被人利用的真相。

可是,为时已晚,承办警察认为她在撒谎,DANG认为她受监狱老犯的教唆才演出了这场闹剧。而且,方莹莹根本找不出为自己无罪辩护的证人和证据,交给她“薯条”的大个子,直到她被判刑一年半之后才落网。给她钱的那个斯文男人,一直不知下落。即使落网,这些罪大恶极的毒贩也绝不会为她做无罪证人,他们恨不得把全部罪行都推到这女孩子身上呢。

方莹莹被判处有期徒刑9年,被关押在上海女子监狱,后来被转到百年历史的上海提篮桥监狱,再后来又被送到了上海未成年犯管教所。她被关押的监狱顺序完全颠倒了,就像她被颠倒的人生一样。

在提篮桥监狱里,与一帮真正的杀人、抢劫、贩毒等女犯为伍,这个清纯、善良的女孩子第一次领略了人性恶的本质。

在关押着各种罪恶人犯的监狱里,方莹莹就像一缕明亮的阳光,怀着一颗纯洁而善良的心,保持着一份清纯而简单的快乐,深受警官的喜爱。她“出污泥而不染”,在提篮桥监狱里,受到专业老师严格的舞蹈训练,成为监狱里回春艺术团一名舞蹈演员。每当她跳起舞来,就忘记了身陷囹圄的痛苦,忘记了漫长的铁窗生涯,完全沉浸在挥洒激情的舞蹈世界,身心感到无比快乐。

舞蹈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给了她出狱后的谋生手段,更重要的是,还给了她一份来之不易的爱情。她并不知道,每当她在舞台上狂舞时,在后台的音响机旁,总有一双充满爱慕的眼睛偷偷地盯着她……

在回春艺术团里,绝不许男女眉目传情,有爱也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对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单纯的方莹莹却毫无知晓,直到6年零7个月提前出狱之后,她忽然接到一个陌生人的来电,一个因打架斗殴致人死伤、刚刚结束10年铁窗的帅气青年,来到她的面前,向她表白了这份沉甸甸的、隐藏多年的爱情。

一对浪子在铁窗里相识,却在铁窗外牵手,于2015年组成了幸福家庭。从此,她教舞蹈,他销售房地产,如今,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一个7个月大的宝宝。

方莹莹将手机里的孩子照片调出来让我看,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宝宝。 DAI

看到方莹莹的清纯样子,我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惊讶,漫长的铁窗生涯并没有污染她那颗清纯的心灵。她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山泉般的清澈与纯洁。

关于方莹莹的故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部分,6年零7个月的铁窗,支撑她保持一份纯洁心境、理性地把握人生的动力,除了狱中干警的教育,还有一份沉甸甸的父爱,来自父亲一周两封的来信。

父亲一封封充满深情而自责的来信,像甘露,滋润着女儿绝望而茫然的心;来自监狱外的父爱,又像一双大手,为狱中的女儿支撑着那片残破的天……我从负责方莹莹的警官那里,获知了方莹莹家庭变故的一个重要原因:曾是北京某著名高校毕业的父亲,是律师,曾赚了很多钱,却因赌博而无法自拔,导致家庭破裂、孩子辍学、莹莹入监……我相信,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父亲,在经历了家庭变故、爱女入监等一系列打击之后,他所受的教育将使他沉迷于赌博的灵魂开始苏醒,他用忏悔来鞭挞自己,用反思与自责来救赎女儿。他毕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识之人,而非一介视赌如命的莽夫。于是,她给狱中的女儿不断地写信,三天一封,对女儿深深地忏悔,呼唤女儿的回归,呼唤女儿保持那份宝贵的纯真,已成为他支撑生命的重要使命。

我相信,这位父亲对自己的赌博行为深感忏悔,这是知识给予他的力量,知识与理性使他悬崖勒马,没有让这个已经破裂的家庭继续沉沦下去。

方莹莹是不幸的,她因天真而付出了6年零7个月的惨痛代价。她又是幸运的,有一位疼她、爱她、用忏悔呼唤女儿回归的父亲,而且,还找到了一位理想的爱人。

但是,她的“薯条”教训,却为单纯善良的人们敲响了警钟……

运毒“少年”的真情告白

如果说,前面的少女是因为年幼无知,被坏人拉拢利用误入歧途的,那么接下来的这个青年却完全不同了。这是另一类未成年人犯罪的典型,这类犯罪在未成年人犯罪当中,占

有相当大的比例。

他叫于波(化名),运输毒品罪,有期徒刑12年,16岁进来的,如今24岁,在监狱里已经送走了8个春秋,已是这里的成人“老犯”了。

采访中,他对我坦言:“我当时就知道老板是利用我未成年来运送毒品,因为未成年人判得轻,没有死刑。我也是想利用老板多赚点儿钱。”

“你明明知道偷运毒品是犯罪,你就不怕被抓吗?”我问他。

“怕被抓,但没想到会判这么重。”

这是采访中,青少年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怕被抓,但没想到会判这么重。”

这也是未成年人犯罪时的普遍心理,而成年人却是利用孩子对法律的无知,对社会的复杂缺少防范,来实施他们有预谋、有计划的犯罪阴谋。

随后,这个身材不高,四方圆脸,眉宇间透出几分老成的青年,操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向我讲述了令我惊讶的人生故事——

于波的人生本来有一个不错的底色,父母都是安分守己的农民,家庭虽说并不富裕,但很和睦,父母对他像朋友一样。不过,父母对他的管教也很严,犯了错也会打他,希望他长大成人。小学时他学习成绩很好,上中学后进城住校,去网吧上网,结识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就是这个人为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采访中发现,好多来自农村的孩子误入歧途,都是从进城上初中住校开始的,初中一二年级,孩子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他们脱离了父母的监管,来到一个令他们眼花缭乱、充满各种诱惑的新奇世界,学校又监管不到位,缺少自制力的孩子开始放纵自己,轻者辍学打工,重者泡网吧,成帮结伙,打打杀杀,成为社会上的混混,过着一种灰色生活,直到进了监狱。

那个青年带着于波走进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乌七八糟的世界,歌厅KTV包房,灯光昏暗,群魔乱舞,男男女女,疯狂地跳着“摇头舞”,男女裸着身子,毫无顾忌地抱到一起亲嘴,甚至……

一个来自农村的孩子,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觉得既新鲜,又刺激,又很酷,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魔鬼般占据了他的心。

就这样,在那个青年的引领下,于波很快就学会了吸烟、吸毒,先是玩K粉、摇头丸,后来开始玩冰毒,玩海洛因,十几个男男女女聚到一起,吸毒,亢奋,通宵达旦地狂欢,疯狂地做爱,男女群交,用现在的话说,玩得太“嗨”、太酷、太疯狂了!就好像世界末日到了。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起我所采访的那些吸毒少年,想起那个患上艾滋病的男孩子,想起脸上长满“痘痘”的胖少年,想起那个在未管所强行戒毒的少女……

他们曾对我说,毒品这东西太坑人了,一旦染上它,就等于把自己推向了万丈深渊,他们小小年纪被毒瘾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毫无尊严可言,整天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为了吸上一口白粉,什么坏事都敢干,抢劫、卖淫、贩毒、运送毒品……不少人走上了“以贩养吸”的道路,直到进了监狱,强行戒毒,才算得到拯救,否则根本无法戒掉!

不久,于波因在学校打群架被学校开除,换了一所学校很快就辍学了。他要出去打工,否则无法支付每天的毒资。而且,他对毒品的需求越来越大,所需金钱也越来越多,所以他必须拼命去赚钱,否则就没法活下去。

他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给四川某市一个地下赌场老板看场子,充当打手,一旦发现警察或闹事的,立刻向老板报告并想法摆平。老板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开了一家地下赌场,雇了一批未成年人给他看场子,当打手,工钱不少。但他还是觉得不够买冰、买白粉的,因此,他特想找个赚大钱的差事。

不久,于波在赌场上发现了一位“大款”,一身他叫不上名字的世界名牌,每天来豪赌,每次输赢都在10万元以上,这吸引了于波的目光。他听说这位“大款”是贩毒的毒枭,很想结识他,通过这位“大款”来谋得一份赚大钱的机会。

其实,这位“大款”也正在挖空心思物色运送毒品的合适人选,于波很快就进入了他的“法眼”:15岁,未成年,浓眉大眼,四方圆脸,并非尖嘴猴腮的贼眉鼠眼,更重要的是,少年吸毒成瘾,没钱,一天都玩不转,每天必须要有足够的毒资才能活命!

于是,大款安排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只邀

请了于波一个人单独赴宴。这使保镖身份的于波受宠若惊,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餐桌上,大款坦言,他观察于波好多天了,发现他既诚信,又精明,是一个难得的可塑之材,称他是可干大事之人,问于波想不想赚大钱?

于波两眼放光,说想赚钱,心里却说,做梦都想!

大款却迟迟没有开口,而是手里把玩着酒杯,说出一番似理非理、似哲非哲的话,却成了诱惑少年步入罪恶深渊的最后“启蒙”……

他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钱能使鬼推磨。当今世界,有钱就是爷,到哪都被供着。到你们赌场,你们请我到贵宾室像祖宗似的供着我,不就是看我有钱吗!钱哪来的?实话告诉你,拿命换的,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历来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想赚大钱,就得有胆量……”

于波听得目瞪口呆,急忙说:“老板,我什么都不怕,请指教!”

大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开口道,让于波帮他去云南雅口接货,带货到成都,一次一结算,钱数当然可观,一次给×万元。还说,他父母在铁路任要职,走贵宾通道,坐乘务员包厢,不会出任何问题,头两次他带他蹚好路子,之后于波自己带货。末了他说:“不用怕,即使你真的被抓,年龄小,不够法定判刑年龄,关几天也得把你放喽。再说,就凭你的智商,那帮警察休想抓到你!”

15岁,年少无知,好糊弄,也好忽悠。

再说,毒枭老板抓住了于波致命的弱点——吸毒需要大量的毒资来支撑每一天,否则就无法活下去。

一个懵懂无知的吸毒少年,就这样被大毒枭拉上了万恶不赦的运毒深渊。

第一次带货,于波跟着毒枭老板熟悉路子,各背着一只挎包,坐在火车上,他吓得要死,就像坐在地狱门口,随时可能被人揪出去枪毙。他看到毒枭老板坦然自得的样子,他怦怦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路上,毒枭老板教给他,如何躲过警察的眼睛,如何应对警察的搜查,一旦被查出毒品,如何咬定是第一次,永远是第一次……

就这样,于波一个人踏上了拿命换钱的运输毒品道路,每次带着够成年人掉脑袋的毒品,从云南雅口,一次次带到四川成都,每次都有上万元的收入,每当带着毒品上路时,他都给自己鼓劲儿:“不用怕,老板说了,即使我真的被抓,我年龄小,不够法定判刑年龄,关几天也得把我放出来。怕啥?”

在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疯狂地跑了十几趟,直到2010年春节过后不久,当于波到成都与毒枭老板交接货时,随着一声突然出现的怒吼,一副亮晶晶的手铐铐住了两个人罪恶之手…… 2公斤冰毒,人赃俱获。

法院判处于波有期徒刑12年。毒枭老板是成年人另案处理。

其实,于波应该感到庆幸,刚满16周岁,如果是18周岁,刑期就不止12年了。而且,法官对他们审判时,只能按照人赃俱获的最后一次毒品数量来量刑。

当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于波像所有拿到判决的少年一样,顿时傻了,蒙了,完全没想到会被判得这么重。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监狱的大门早已冲他敞开,12年的刑期在等着他呢。

讲到这里,他沉默了。

我试探着问他:“孩子,告诉奶奶,想没想过,你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他沉思了片刻,说出了一番令人深思的话—— “我觉得一个人,在懵懂无知的时候,父母没有多少文化,不能指导你的人生,学校也没有讲法律课,没人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最大的教训就是,跟着某些人学坏了,学会了吸毒,如果不是吸毒,我不会走到今天。毒品这东西太坑人了。我13岁开始吸毒,很早就开始脱发,掉牙,身上长了许多脓包。而且,体能越来越差,由于吸毒骨骼受损,连个子都没长起来。你看我这么矮,其实我家人都可高了。要不是进了监狱,强行戒毒,我个子就更矮了!”

“你多高?”我问他。“1.64米。”

噢,的确不高。

最后他说:“现在才明白,人到啥时候都要清醒地把握自己,不能好高骛远,更不要羡慕那些有钱的大款,进到这里才明白,人最宝贵的并不是什么金钱,没有自由,有再多的钱有啥用?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

但愿这番来自一个毒犯少年的彻悟,能唤醒那些迷失在毒品中的青少年,快快醒来,远离毒品,不要再继续沉迷下去了!借此,也想告诉那些家长,叮嘱你的孩子,千万要远离毒品,而且要警惕那些心怀鬼胎的大人,不要让孩子的天真善良被他们所利用,从而毁掉一生。

伸向少女的魔掌

又是一个令人警醒的真实故事,又是一类未成年人犯罪的典型。

她叫阮多媛(化名),22岁,广西南宁某山区人,被判强迫卖淫罪,判了9年,已经服刑6年。

看着她,我无论如何无法将这个满脸写着单纯,甚至有点傻气的女孩子,跟“强迫卖淫”联系在一起。在我的印象中,强迫他人卖淫,应该是那些内心险恶、狡猾诡诈的坏人所为,这样一个柔弱而单纯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强迫卖淫呢?其实,单纯、傻气,没有防范意识,正是那些险恶之人所要寻找的目标。

她微笑着,操着甜润的带有广西口音的语气,向我讲述起她的故事——她人生的第一场噩梦发生在15岁那年,读完小学六年正准备上初中。同村的一个远房表姐将她骗到一个地方,逼着她喝了不少酒,她感到晕乎乎的,表姐的男友扑上来不顾她的拼命反抗把她强奸了。

她哭着跑回家,向父母哭诉了所遭遇的一切,她渴望母亲能安慰安慰她,哪怕说句安慰的话也好。可是,七个孩子、小学文化的母亲,却像一个凶神恶煞,骂她丢人现眼,骂她是阮家的灾星,对她一顿劈头盖脸地暴打!父亲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找到表姐二人,他们拒不承认,此案也就不了了之。令阮多媛没想到的是,强奸她的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而她这个受害者却被父母打入冷宫。父母

认为她给阮家丢尽了脸面,兄弟姐妹都不理她了,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她。她每天生活在全家人的鄙视及打骂声中,就连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也对她冷脸相待,拳脚相加,并且下令: “不许你去上中学了!”

她给父亲跪下,哭着苦苦地哀求他,求父亲让她去上学,她太渴望读书了,她开学就该上初一了!

可是,下跪哭求丝毫没有撼动父亲那颗重男轻女的心……

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家庭里,不仅她一个人遭受歧视,五个姐妹都遭受歧视,只有两个弟弟得宠。

这是一个重男轻女思想极其严重的家庭,否则不会不顾计划生育政策,接连生了七个孩子,成为名副其实的超生“游击队”,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一听说上边来人检查计划生育,全家就立刻行动,大的背小的,屡屡行行,像蒜辫子似的向后山的山洞里跑去,一直躲到检查人员走了才敢下山。前五个孩子都是女的,她是老四,父亲给她起名叫多媛,就是“多员”超标的意思。在他们那里,谁家没有男孩儿就会被人瞧不起。为此,父亲总爱借酒浇愁,一喝酒就唉声叹气,因此喝出了肝病,最后患上了肝腹水。为了要男孩儿,母亲一个接一个地生下去,生到第六个、第七个,终于生出了两个男孩儿。

父母认为女孩子读书没用。所以,大姐、二姐都早早地辍学了,三姐自己打工挣钱,父母也不让她读书,说女孩子读书是浪费钱财。只有两个弟弟上了中学。父母对她们姐几个说:“你们将来挣钱要给你弟弟盖大房子,他们将来要结婚生子……”在父母眼里,女孩子没用,只有男孩子才是传宗接代的根。

她苦苦哀求和下跪都没有换来读书的权利,反而遭到父母更加严厉的拳脚和冷眼。

于是,她跑到南宁城里找了一份擦皮鞋的工作,决心自己挣钱读书。

这时的她,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鸟,躲在栖息的枝头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没想到,一只老鹰却瞪着虎视眈眈的眼睛偷偷地瞄上了她,使她陷入了另一场更加可怕的噩梦……

那天,她正低头擦皮鞋,一个男人发现她

的眼泪掉在了皮鞋上,他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坏笑,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向低头擦皮鞋的阮多媛悄悄地递了过去……

对于缺少亲情关爱、处在绝望中的山里女孩儿来说,一块纸巾就足以打动她那单纯而傻气的心了。

她抬起泪眼惊愕地瞅瞅他——说真的,她一直没有读懂他,连他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大概四十岁,跟她父亲年龄差不多,至于他有没有家室,干什么工作,她一概不知。

但是,40岁老男人却看透了这个15岁的山里女孩子,几顿饭,几千块钱,几句暖心的话,就把单纯得近乎傻气的女孩子给轻松拿下了。她把自己一肚子委屈全部倒进他的怀里,并哭着问他“:大哥,你能帮我报仇吗?”

大哥一脸坏笑地点点头,条件是她必须以身相许。

就这样,不该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

开学时,她拿着擦皮鞋挣的及那个男人给的钱,去中学读书了。其间,那个老男人经常找她偷偷地跑去宾馆开房,每次她都问他,报仇的事怎样了?他都以种种借口搪塞她,称他最近生意不好,让她帮他找几个女同学卖淫,帮他转转运气。

不久,阮多媛把两个女学生介绍给他。可是,那个男人又说,要想报复那个强奸她的男人,两个女生不够,还要她再给他找来几个。

一心想报仇的阮多媛,信以为真,又给他介绍了三名女学生。

就这样,她先后给这个老男人介绍了五名女学生,她们分别是12岁、14岁、15岁。很快,阮多媛从五名学生那里得知,那个老男人并没有让她们出去卖淫,而是就跟他一个人……她气坏了,在电话里跟他大吵起来。她不许五个女学生再去找他,把她们的手机卡全扔了,跟她们闹翻了。五名女生联名写信举报阮多媛强迫她们卖淫……

阮多媛被派出所警察叫去,她觉得那个男人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所以就把责任全部自己承担下来。

开庭那天,阮多媛的母亲和姐姐、弟弟,都去了,唯独父亲没去。阮多媛被捕那天,身患

肝硬化的父亲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一气之下,从刚建成还没来得及装楼梯扶手的二楼上摔下来,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在家躺了22天就去世了。

她被判了9年。那个老男人却因嫖娼仅仅关了十几天就被释放了。

讲到这里,她沉默了。

我也无语了,为阮多媛这个傻丫头无语。

采访中发现,未成年女孩子受他人唆使,介绍、组织、强迫卖淫的案例最多。

在上海未管所,一个辍学的17岁女孩子受成年人唆使,介绍女孩子卖淫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零3个月;一个从小缺少父爱的16岁女孩子,在网上结识了一个33岁的男人,并深深地爱上了他,他让她给他找卖淫的女孩子,她就乖乖地给他找了几个,他让她每天“陪”着卖淫女孩子,她就乖乖地“陪”了一个多月。最后,她因强迫卖淫团伙罪被判了5年。

在广西未管所,一个服刑5年的23岁女犯对我说,她15岁就开始吸毒,并受几个成年男人的唆使,她以卖淫来招引嫖客,几个男人则以“哥哥”名义突然闯进门来进行敲诈、抢劫嫖客……她被判了11年。

在河北省未管所,一个多次被抓的17岁少年对我说,社会上一些有心计的人,专门寻找未满14周岁不爱学习的初一男生,唆使这些学生给地产商老板拆迁、催款要账助威,充当打手。因为他们未满14周岁,花钱少,出事也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有一次,一个老板让他带去二十多个未满14周岁的调皮男生,每人每天发给100元,去围攻几家不肯动迁的户主。他们这帮男生围着动迁户,不分昼夜地拼命敲锣打鼓,惊天动地的锣鼓声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能震出来,两条小狗崽活活被震死了。第三天,动迁户乖乖地全部搬迁。

采访中发现,有些成年人采取金钱利诱、感情拉拢等手段,利用未成年人来实施他们的犯罪计划,让未成年人介绍妇女卖淫、偷运毒品、盗窃、抢劫、充当打手,尤其让那些未满14周岁的孩子从事犯罪,因其未满14周岁不承担法律责任。一些未成年的青少年被黑社会老大所雇佣,为其打打杀杀,抢地盘,争高低,闹出了伤害或命案,被判以重刑,而背后指使他

们犯罪的成年人,大多安然无恙,即使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判刑的少年也无法挽回他们宝贵的少年时光了。

尤其可恨的是,有的父母或亲属,居然利用未成年孩子来实施犯罪……

据央视法治节目报道,2017年2月,北京警察破获一起来自湖南永州道县的盗窃团伙,多名孕妇带着两个六七岁的男女孩子进行盗窃,孕妇负责为孩子掩护,让孩子溜进商场、超市去偷手机,最多一天偷了四十多部。而且,道县已经形成孕妇、幼童盗窃的产业链,父母居然将自己的亲生幼童出租给盗窃团伙,长租一年5万,短租一天一二百元。

2017年11月15日,媒体报道一个14岁“碰瓷”少年的悲惨新闻,引起了全社会的广泛关注。父母强迫一个14岁少年在三轮车拐弯或快速行驶时摔出,先后发生二十多次“碰瓷”,造成少年胳膊、腿、手臂和后脑勺到处都留下新旧不一的伤痕。

少年母亲居然说:“只有小孩子摔了才可能骗到钱。”

而她14岁的儿子却向警察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我的父母了!”

采访中,我听到多起父母逼迫亲生女儿卖淫的真实案例……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内心的气愤:这样的父母还配做父母吗?他们还知道世界上有“廉耻”二字吗?先不说触不触犯法律,就说起码的道德吧。这些当爹妈的究竟要把孩子引向何处?孩子长大以后靠什么在社会上立足?靠什么来谋生?还靠偷、抢、“碰瓷”吗?谁来惩罚这些父母?

也许有人说,都是因为贫穷……

不!这种毫无廉耻的丑陋现象,那是任何理由的遮羞布都无法掩盖的!这是人性中的丑陋,是民族的耻辱!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当今社会,只要你肯出力,肯动脑筋,捡废品都能维持生活。不少人靠拾荒、收废品,靠劳动改变了生活,改变了命运。

这些父母为什么会这样?仅仅是因为贫穷、愚昧、没有文化吗?

这是一个全民族应该认真思考的问题……

四 分数压垮的家庭

当今中国,正处在后独生子女时代,凡是有点经济实力的家长,都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给孩子报各种学习辅导班。当孩子马不停蹄陀螺般地穿梭于钢琴、绘画、书法、舞蹈等各种辅导班之间,当孩子身心疲惫地趴在永远写不完的作业本前,沉沉地睡着了,当父母心疼地把孩子叫醒,或苦口婆心,或声色俱厉地对孩子说,你这样下去怎么能考上重点学校时,请看看那些被分数逼得发疯,最后走向犯罪的孩子,或许会让父母和老师冷静一下头脑,如何让孩子度过一个正常的童年,如何引导孩子成为一个正常人?也许,让孩子做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才是最重要的。

少年的奇迹,父亲的忏悔

一个温顺听话的14岁少年,却突然将刀子捅向一个陌生的少女;一位恩重如山的伟大父亲,却发出了痛不欲生的忏悔……在这对父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上海未管所,我见到了这位17岁的少年,就叫他孙小林(化名)吧。

当我与小林握手时,无论从他礼貌的言谈举止上,还是从他面带微笑的眼睛里,都丝毫看不出他曾经的过去,更不会相信这样一双柔软、白净,还没有完成骨骼定型的手,居然沾着一个无辜少女的鲜血。

他中等身材,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残留着几分孩子般的稚气,讲话慢声细语,一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觉得这是一个善良而乖巧的孩子,并不是一个顽劣少年。

是的,我的判断没错,他曾经是世界上最乖巧、最听话、最能吃苦的孩子。

然而,三年前的一天下午,一场蓄谋已久的可怕阴谋,却从这个小小少年身上开始实施了。

先回到那个被魔鬼诅咒的下午吧。

2013年4月12日,对小林,对小林的家庭, 对其就读的学校来说,都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那本来是一个美好的下午,上海某区重点中学初中二年级某班举行班会,全班学生集体过14岁生日。家长都被请来,全班同学一起唱《生日歌》,吃生日蛋糕,祝大家生日快乐,教室里一片祝贺生日的欢乐气氛。

然而,没有人注意,一个孩子的眼泪却淹没在同学的欢声笑语之中,只有他的奶奶拉着他的手,悄声问他,林林,你怎么哭了?告诉奶奶你怎么了?可是,小林的内心世界是封闭的,从不向家里人敞开,即使最疼爱他的奶奶,也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奶奶退休前是一位高级教师,班会结束后,她找到班主任老师,对老师说小林遇到了麻烦,希望老师能找他谈谈。但老师可能太忙,没来得及找小林谈话,就出事了。

班会结束后,有一堂英语考试。小林答完英语试卷,在校园里,向班里两个最要好的朋友做了最后道别,他告诉朋友,他今天将开始实施他预谋已久的计划。朋友知道他的计划太可怕,苦口婆心地劝他,要他理智,千万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

他却内心决绝,十分坚定,朋友根本说服不了他。他心中那个恶魔般的小人像着了魔似的,完全主宰了他那偏执而不健全的大脑……

小林对我说,他们这些孩子遇到事都不找老师和家长,家长和老师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不信任家长和老师,他们只相信朋友,只有朋友不会出卖他们。

朋友的确没有“出卖”小林……

小林告别了朋友,最后瞅一眼他深深热爱的校园,瞅一眼飘扬着五星红旗的旗杆,转身向家里走去。

这本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春风习习,生机勃勃,花草树木都吐露出春天的昂然。然而在这个14岁的少年心里,却充满了地狱般的黑暗。他觉得自己活得太苦、太累,好像有座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心里常常有一种要爆炸之感。他很久以来就想得到解脱。但他不想自杀,他觉得自杀是懦夫的表现。他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此来了却自己痛苦而看不到希望的人生。

他这种可怕的念头来自两个人的一句话,一位是他的父亲,一位是他的班主任老师。

“孙小林,你再这样下去,就让你转到其他学校去!”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两周前的一次月考之后,他考试的成绩又是全班倒数第一,他永远是全班打狼的,父亲对他说出了这句话。第二次是几天前,班主任老师找他谈话也说出了这句话。

今天早晨,父亲临出门又抛给他一句,这句话就像铅球似的砸得他脑袋“嗡”一声,顿时蒙了。

“如果你再考不好,就别念书了!”

这本是父亲吓唬孩子的一句“谎”话,只是想激励他努力学习罢了。没想到,却成了压倒这头小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将一把水果刀偷偷地放进了书包。

这是一所区重点中学,小林很爱这所学校。他在学校里当过升旗手,不过第一次升国旗升到一半卡住了,老师批评他升半旗是政治问题!后来,老师又让他当了一回升旗手,这回终于将国旗顺利地升到空中了。他并不知道,两次升旗都是父亲找到老师,苦口婆心为他争取来的。对这个学习成绩最差的学生来说,他把升旗这份荣誉看得很重,那是他十四年来获得的最高荣誉。

其实,小林想解脱自己的真正原因,是学习压力太大,永远做不完的作业,永远解不开的数学难题,永远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可他无论多么努力,成绩永远都是全班倒数第一。他喜欢语文,每次考试他的语文成绩都不错,他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他曾是校报的小记者,还当过卫生委员、社会课代表。可是,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得按着老师和家长的意志,不管他多么努力,父亲都永远不满意,父亲恨不得他当上国家总理才好呢。他觉得这样活下去太没劲了,还不如结束自己!于是,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春天下午,15时30分,一个无辜的花季少女便成了他发泄内心压力的牺牲品。

小林回家路上经过一个小区,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学生,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微笑的脸上,看来她活得很开心,很快活,很幸福。刹那

间,一种恶毒的阴暗突然袭上小林的心头,他心想:你活得开心,我活得可不开心!一时,羡慕、嫉妒、恨,像恶魔一般主宰了他偏执的心,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把水果刀,一直向迎面走来的少女走去,走到她面前,突然挥起小刀向她胡乱捅去……

那一刻,他神志恍惚。

当他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时,吓蒙了,慌忙跑去,身后传来警车声、救护车声,他在每天都走的小区里居然迷路了。

他跑到一家电信局,到卫生间洗了手,擦去运动鞋上的血迹,背着书包向家里走去。

16时,他回到家里,问奶奶,我什么时候转学?奶奶说,那是爸爸吓唬你,不会让你转学的。

有点痴呆的爷爷问他,林林,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他说我放学了。

接下来,他像往常一样,每项任务的时间安排都像机器一样准确,分钟不差,完成他每天必须完成的学习科目。

他趴在桌子上,开始做数学作业题。

16时30分,父亲回来了,问他:“你今天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继续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17时,该到练习吉他的时间了。他放下书本,背起吉他去附近的音乐中心,老师要对他进行一对一的吉他课,45分钟,交费120元。

上完吉他课,18点10分回到家里,他又趴在桌子上继续写作业。

18点30分,父亲接到学校副教导主任打来的电话,一切都定格在2013年4月12日18点30分——

父亲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让小林听听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副教导主任?父亲还叮嘱小林:“一会儿见到老师要有礼貌,要问老师好,有什么事情快点讲清楚。”

小林和父亲走下民国时期的独幢别墅,刚下楼,一道手电光就像一把雪亮的匕首,照射在下楼的小林脸上…… “你都干什么了?”警察厉声问小林。“我杀人了。”他回答得很坦然。

父亲却像遭到电击一般伫立在楼梯上。

他穷尽脑汁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倾注了他全部心血、改变了他一生的孩子,居然成了杀人犯。

警察陪着小林走进屋来,奶奶忙将饭菜端到小林面前,哭着催促他:“林林,快吃两口饭再走吧。”

小林端起饭碗,在爷爷、奶奶、父亲肝肠寸断般的目光注视下,吃完了奶奶做的最后一顿晚餐。

临走,小林最后瞅一眼奶奶,他担心奶奶犯高血压,他最心疼奶奶,奶奶也最心疼他。他并不担心爷爷,爷爷有点痴呆了。小林并不知道,患有心脏病的爷爷因受小林出事的打击,没过多久就过世了。

父亲看着儿子被押上警车,还最后叮嘱一句“:到里面要好好地听话啊!”

小林上车时,听到身后传来父亲悲痛欲绝的哭声像老牛叫一般,他没有回头看父亲,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一条冷血鳄鱼,没有眼泪,没想到鳄鱼也会哭呢。

孩子哪里知道,父亲看着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儿子,居然成了杀人犯,他心都碎了。他趔趔趄趄地回到屋里,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妈妈……天塌了!”

到了看守所,小林的班主任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老师抓住小林的手泣不成声,连声责备他:“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

小林却将脸转向别处没有理睬老师。

也许,班主任老师至今都不会知道,小林最恨的不是别人,正是班主任和他的父亲,恨他们管他管得太严。老师绝不会想到,小林预谋杀人的第一人选,竟然就是这位认真负责的班主任,只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而小林的父亲至今都不会知道,儿子内心对他充满了仇恨。这恰恰是大人的悲哀。一个人付出得越多,越负责,往往越是孩子仇恨的对象。

也许,我们会觉得小林这孩子太偏执,太冷酷,太不近人情了。然而,当你听到这个14岁少年,在他行凶之前的心愿时,你又会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这种悲哀不是小林一个孩子的,而是全社会、全中国的,几乎家家如此!

我问小林,你当时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他慢声细语地告诉我,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到上海各地方去走一走,看一看。

“你不就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吗?为什么还要到上海各地去走一走,看一看?”

他说长这么大,只在家周围看过,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他要在家里做那永远做不完的作业。每次出去,都像监狱放风似的,时间很短。自从被抓进监狱以后,他内心反倒觉得轻松了。

一个孩子如此简单的心愿,却变得如此遥远,明明是行凶伤人身陷囹圄,为什么却感到身心轻松?警官告诉我,小林想通过杀人的方式来报复家庭,报复社会,从而结束自己痛苦的生命。当他接到判决书时,得知被害人没有死,而是脸部被毁容,他要被判处有期徒刑9年,他想到了自杀,但又下不了手。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其实,小林的父亲早在13年前,小林6个月时,他的天就塌过一次,一个好端端的家从此解体了。

就在我采访小林的第二天,我在上海未管所采访了小林的父亲,聆听了一位父亲含着泪发自内心深处的忏悔……这是一位满头乌发、举止斯文的中年人,一看便知是个有教养之人。他出身于书香门第,母亲是高级教师,父亲在上海社科院工作。他本人受过高等教育,在银行任高管,曾经有一个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

小林6个月时,他发现孩子总爱哭,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会翻身,更不会坐。他抱着孩子去儿童医院检查,做B超、CT,医生给出的结论却如晴天霹雳:孩子患有严重的脑积水,脑神经一圈坏死,就像西瓜瓤似的,比脑瘫还严重,是一个无法救治的废品!医生暗示他们夫妻放弃这个孩子再生一个。

原来,母亲生小林时,婴儿巨大,10斤,折腾了三天两夜没生下来,羊水流光了,医生建议剖腹产,否则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结果,难产给孩子造成了无可逆转的灾难,患上严重的脑积水。

听到这一消息,无异于听到了死亡判决

书。孙先生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好像天塌了。他亲吻着襁褓中不谙世事的婴儿,强忍着泪水,抱着婴儿走出了医院。

关于孩子的留舍问题,夫妻俩产生了巨大分歧,一个要求放弃,一个坚决不同意,冲动之下,一个好端端的家解体了!孙先生与妻子分手,他房子什么都没要,唯独抱着被医生判了“死刑”的6个月婴儿,搬出去租房子,开始了抚养一个脑积水孩子的艰难人生。

一个男人顶着这片残破的天,既要上班,又要照顾一个脑积水孩子,其艰难可想而知。

当时,孙先生的母亲在美国讲学,并不知孩子生病的情况,没人帮他,一个大男人对育儿知识一窍不通。他跑到医院婴儿室,看人家护士如何给婴儿喂奶、换尿布、洗澡……他白天上班,请来保姆帮他照顾孩子,晚上他自己照顾,孩子脑积水难受,夜里总是大哭不止,他每天仅能睡三四个小时。

他抱着病孩子,跑遍了上海所有的医院,医生说,给孩子打一种生物针,能促使孩子的神经发育,两天一针,一针1000多元。他月工资才1000多元。为了给孩子治病,他倾其家中所有积蓄,卖掉了父母的另一处房产。他觉得孩子既然降生到我家,我倾家荡产也要为他负责,也要给孩子治病!

在上海一家中美合资儿童医院,一位教授看完孩子的病情,对他说:“没那么严重,这孩子的脸不是傻子脸。但不要再给孩子打针了,打得孩子屁股萎缩,未必有效果。”

教授教给孙先生一套方法,拿针(尖锐东西)扎孩子的脚后跟,刺激孩子的神经,孩子受到刺激就会往前拱,慢慢就会爬了。

回到家里,孙先生每天用一根钝型针扎孩子的脚跟,孩子疼得“哇哇”哭,两条小腿拼命往前拱,在孩子的床单上,留下一片片泪水,也留下一位父亲高度负责的心血。

每次看到孩子哭得像泪人似的,两条小腿拼命向前拱着,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父亲手中的针,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孙先生常常将脸贴在孩子身上,哽咽无语,默默地对孩子说: “儿啊,不是爸爸心狠,每扎你一下,都像扎在爸爸心上一样啊!爸爸实在是没法子,爸爸就是为了让你能像一个正常孩子那样活下去!”

之后,父亲闭着眼睛,又将针扎向孩子的脚后跟……

几个月下来,孩子的小脚后跟被扎烂了,父亲终于看到儿子会爬了,不用针扎就能往前爬了。孙先生哭了。他终于看到一线希望,尽管这一希望像海市蜃楼一般虚幻渺茫,但毕竟让父亲看到一线拯救孩子挣脱“死刑”的希望。他买来一堆神经内、外科的书籍进行研究,渐渐成了这方面的专家。

孙先生从扎孩子脚后跟、逼迫孩子学会爬的过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强迫孩子学会各种技能,把孩子当成一个正常孩子来培养教育。在接下来的14年里,这位父亲用针扎的原理,把这个连爬都不会爬、严重脑积水、被医生宣判“死刑”的孩子,训练成了会走路,会游泳,会骑自行车,会弹吉他,会画画,而且成了初中二年级的学生,直到出事那天为止。

然而,没有人知道孩子吃了多少苦头,没有人知道孩子的幼年和童年,是在血与泪的痛苦中如何度过的。孩子的每一步都是父亲逼出来的,逼迫孩子爬楼梯,一遍一遍地爬,不爬就打,膝盖爬肿了,出血了,继续爬!逼迫孩子蹒跚学步,一步步地学,孩子脑积水的脑神经,无法平衡,跌倒了,双手不会本能地支撑身体,就整个人摔倒在地。一个正常孩子学游泳和骑自行车都不容易,但是,这位父亲硬是把儿子训练会了。其中的艰难,大概只有他们父子知道了。

孩子吃的苦头,是常人难以承受的。而父亲为孩子所付出的代价,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凡是孩子学会的项目,父亲都首先学会,孩子流了多少汗,父亲就流了多少汗。孩子流了多少泪,父亲就流了多少泪。

孩子去幼儿园听不懂老师讲课,父亲不想告诉老师孩子有病,怕孩子在幼儿园受歧视,就十遍二十遍地教孩子,直到教会为止。上学以后,父亲把孩子所学的课程全部提前教他,否则孩子在课堂上根本听不懂。在学校里,没有同学愿意跟小林同桌,嫌他有多动症,精力无法集中。没办法,父亲只好给小林服一种药,强迫孩子集中精力,这种药副作用很大,孩子吃了很难受,不吃又不行,不能集中精力听课。每次开家长会,孙先生都早早地来到教

室,把老师发下来的试卷藏起来,提前听取老师的批评,以免孩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父亲对儿子,可谓绞尽脑汁,操碎了心,从上幼儿园开始,父亲就向门卫、食堂厨师、各科老师分别打招呼,请对小林多多关照,尤其跟体育老师说好,小林身体不好,不能上体育课。他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老师,因脑积水引起的脑神经问题,小林摔倒双手不会本能地扶地,只能整个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常常摔得满脸是血。

人的承受力毕竟是有限的,孙先生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得了斑秃,一头乌黑的秀发全部掉得一根不剩,只剩下光光的头皮……

我大为惊讶,重新打量起他的满头乌发……

他告诉我,他戴的是假发。说着,他抬手撩起乌发,冲我亮出了假发的发箍。

他说:“为了这个孩子,我整个人生都改变了,我至今没有再婚。我母亲从美国讲学回来,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孩子身上,我们就希望林林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这恰恰是我犯的一个致命错误!实际上,林林不可能成为一个正常人,可我却不能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总是拼命地想改变孩子的命运,使孩子从小就吃尽了苦头,从未享受过一天童年的快乐!孩子从小缺少母爱,我这个父亲又过于严厉。而且,我的工作、生活压力太大,常常把我内心的焦虑与怨气,发泄到可怜的孩子身上,我现在觉得,我对不起我的林林……”

说到这里,我和他都陷入了沉默。我重新打量着这位伟大的父亲,尽管他千错万错,但不能不承认,这是一位伟大的父亲,为了这个不幸的小生命,他牺牲了一切……可是,等待孩子的却是漫长的铁窗。

他说:“也许,孩子母亲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我们无法评判他们的选择,但我知道,这位父亲永远生活在这个脑积水孩子的世界里,出事前,他为孩子操碎了心,出事后,他又沉浸在无法释怀的自责当中,而且,又担心孩子将来出狱以后,生活、就业等一系列问题。他说他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自食其力地生存下去。

采访结束了,一连数天,我脑海里总是浮

现出这对父子的面孔,对这位父亲,我不能不称其为伟大。尽管他在教育孩子方面充满了残酷。但面对这样一个被医生宣判“死刑”的婴儿,他却抛弃了自己的婚姻、事业、幸福……十几年如一日,全身心地投入到孩子身上。当今世界,有几位父亲能做到?又有几位父亲能如此痛心地忏悔呢?他说他在孩子身上犯下一个致命错误:就是要把一个并不正常的孩子,一心培养成一个正常孩子,逼迫孩子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导致父子双方都付出了惨痛代价,也给受害的少女造成了巨大伤害。

这虽然是一起特殊案例,但是,父母逼迫孩子学习,导致发生悲剧的事件并不罕见。

第二天,小林特意画了几幅素描,请警官转交给我留作纪念,画很不错,我将它珍藏在我的纪念册里,将他们父子的故事珍藏在我的记忆里。

撕碎的不仅是一张试卷

多年前,一个13岁少年放学回家,怀着少有的兴奋心情,将一张打了95分的物理试卷送到父亲面前,说老师要求家长在试卷上签字。

少年本以为能听到父亲的一句表扬,或者一句鼓励。

可是,父亲接过试卷扫了一眼,却抛出一句气话:“你考这么差,还有脸让我来签字?”随着几声刺耳的“唰唰”声,试卷被一双无情的大手撕得粉碎,被攥成一团委屈地蜷曲在角落里。

少年的心也如同试卷一般被撕碎了,但却没有蜷曲在角落里,而是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来发泄内心的愤怒。

父亲只知考试的满分是120分,并不知95分的成绩在全学年排名第九。父亲更不会想到,他撕碎的不仅是一张试卷,而是一个13岁少年强烈的自尊心,一份宝贵的上进心,还有少年偏执个性中最后的底线。父亲万万没想到,孩子会采取同样极端的方式来对抗自己——少年跑到学校,在同学惊诧目光的注视下,把他的书本全部塞进书包里背走了,跑到无人的角落里划着一根火柴,看着自己的书本

燃起一堆火苗,最后变成了一只只灰蝴蝶般的灰烬。

少年在心里赌气,向父亲发狠:你不是说我考得差吗?这回我不念了,看你怎么办?少年并没有意识到,他一时赌气烧毁的不仅是书本,还有他的大好前程。他原本是一个爱读书、爱学习、怀揣大学梦的少年,能背诵一二百首唐诗宋词。从这天起,少年的人生完全偏离了正常轨道。

焚书的结果可想而知。少年挨了父亲的一顿暴打,皮带和拖布杆全用上了,他在家里躺了一天。傍晚,他对母亲说要出去找同学散散心,母亲让他晚8点之前必须回来。

晚9点,少年回来了,比规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一进家门,等待他的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而且是母亲和姑姑一起动手。姑姑是高中教师,对学生严厉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她一直认为严管孩子才能有出息。

一天之内,两次挨打,早晨一顿,晚上一顿,父亲一顿,母亲和姑姑一顿!而这一天竟是13岁少年的生日,家里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生日,只有他自己记得。

这一天,成了少年人生转折的关键节点……那是一个明月高悬、没有一丝乌云的夜晚,街上传来几个醉酒少年摇摇晃晃、含糊不清的歌声:“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的时光……来啊……爱情啊……反正有大把的愚妄……”

但在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看来,世界一团漆黑,他怀揣从母亲兜里偷偷拿走的600元钱,离开了原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家,走在行人寥寥的大街上,他感到既迷茫,又无助,泪水一次次地模糊了他的视线,奶奶死了,最爱他、疼他的人没了,他不知该去哪里?更不知他今后的路在何方?此刻,这个当年离家出走的少年就坐在我的面前,路家辉(化名),如今是20多岁的成年人了,因绑架、杀人,判了14年,已经服刑8年,减刑3年零10个月,还剩1年零10个月就要出狱了。

他瘦高个子,小脸,黑框眼镜,一口标准而

沉稳的普通话。

我们的交谈就是从他第一次离家出走开始的。我问他离家之后去了哪里?父母找没找他?

他说,父母到处找他,一周后,父亲在兰州一家网吧里,找到了脏兮兮的他。

“父亲又打你了吗?”

“没打,而是带着我去洗澡,带我吃了一顿像样的饭菜,我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半年之内父亲再也没有打骂我。”

“那你这回该好好读书了?” “唉……”他却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说逃学以后,很长时间没上学,心野了,再也学不进去了,又在社会上结识了一帮辍学的哥们儿,跟着他们,整天在学校里惹事,半年之内,转了三所中学。后来,母亲让他去读技校,又发生了“5·12”大地震……

其间,父亲又开始打他,最激烈的一次是因为他玩电脑,玩到凌晨1点,父亲打他让他罚站。他急了,冲父亲吼出一句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你从小就没有管过我,你凭什么打我?我告诉你,以后不用你管!”

父亲气坏了,骂他:“你还反天了你!”皮带雨点般地抽到他身上。

他说父亲是二婚,20世纪80年代“严打”时,不知因为什么父亲被关了几年监狱,第一个妻子跟他离了,出来后才跟母亲结婚的。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县城长大,父母带着妹妹在兰州城里打工,很少回来。爷爷奶奶很爱他,爷爷教他背唐诗宋词,5岁时他就能背诵一二百首诗词了。12岁那年,奶奶去世了,他才哭着回到父母身边。父母为了他上学,从兰州回到了县城,可他对父母没有感情。父亲对他一直寄予厚望,所以对他管教很严。他的叔叔、伯伯家的孩子都很有出息,都考上了大学。父亲希望他将来能超过他们,考个好大学,好给父亲争争脸,没想到他却进了监狱……

我问他因为什么进来的? “唉……”他微微叹息一声,压低了声音嗫嚅道“,杀人……”

是打架失手,还是为了钱? “不,都不是。只因为受害人多看了我同

案的哥们儿一眼……”

“什么?我没听明白!”

于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杀人案,在他低沉而缓慢的叙述中,渐渐地呈现在我的面前…… 2009年1月15日上午,他们五个哥们儿在网吧上网,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不经意地看了他哥们儿中的“老大”一眼,“老大”觉得不爽,决定把少年骗出去收拾一顿。

五个打架成性的少年一拍即合,编了一套谎话把并不相识的少年骗到郊外一处水沟边,抄起棒子就打,不顾少年哭喊着苦苦哀求,从中午12点一直折磨到下午5点,整整五个小时,奄奄一息的少年蜷曲着身子躺在水沟边。

“老大”却说打成这样,把他放了我们肯定被抓,还不如把他弄死埋了。于是,五个少年把剩最后一口气的少年拖进水沟,又是一顿乱棒之后把他埋了。

二十天后,几个无法无天的少年因自编自导一起绑架案而被捕,带出了这起命案。

听到这里,我半天无语:素不相识,仅仅因为看了哥们儿“老大”一眼,没有任何恶意,更没有任何恩怨,一个没有招惹任何人的无辜少年,就这样被活活打死了。当警察从水沟里挖出已经辨不出模样的少年时,少年母亲承受不住痛失爱子的沉重打击,精神失常了。

几个月来,我听到太多的命案,但没听到过如此残忍如此胡闹的命案,我不解:这些少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如此残忍?如此无视生命?如此拿人命当儿戏?仅仅因为他们年幼无知不懂法吗?

“孩子,你打死那个孩子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吗?一条活蹦乱跳的生命被你们活活打死了,你动没动过恻隐之心?”

“害怕过……看到那孩子要死了,我害怕了,觉得心疼。我问老大,要是躺在那里的是我,你怎么办?老大说了一句:你别想那么多!”

“既然害怕了,为什么还不住手?”

“这……老大是我的铁哥们儿,我俩从小就是生死之交,是肯为对方两肋插刀的铁哥们儿。这种时候,我不可能违背他的意志……”

又是一起哥们儿义气害死人的惨案!

采访中,见到太多毁在“哥们儿义气”上的孩子。这些孩子把哥们儿义气看得比天都大,比父母都重要,只有进了监狱,看到漫长的刑期在等着自己,这才明白哥们儿义气是多么可笑,多么不值一提?一个少年对我说,当他在监狱里苦度日月,望着窗外偶尔飞过的小鸟,盼望哥们儿能来看看自己,哪怕捎来一封信也好,在一次次地失望之后,他才发现“坚如磐石”的所谓哥们儿义气,不过是一句屁话,好多哥们儿在监狱里见面,连瞅都不瞅,早已形同路人。

路家辉告诉我,跟他同案的四个人都判了,最少判了10年。一开始,他们都被关在未管所里却从不往来,后来陆续转到了其他监狱。

最后,他语气沉重地道出一番心里话。

“我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对父母并没有感情。奶奶去世后,我才来到父母身边,他们对我管教太严我很反感,总觉得他们欠我的,觉得他们为我花钱是应该的。我在外面打架被警察抓了,我给父亲打电话,理直气壮:我被抓了,你快拿钱来捞我吧!我认为父亲出钱捞我是应该的,他将来还等着我为他养老呢。我出事以后,家里赔了死者不少钱,进了未管所,我还给家里列出清单,让他们给我买这买那,就是觉得父母从小没有抚养我,他们一直欠我的!直到有一天,父母和上大学的妹妹一起来看我,我发现父母老了,满脸皱纹,头发都白了,他们都满脸泪水……那一刻,我突然醒悟了,突然觉得自己太混蛋了!干了那么多坏事,让父母为我操碎了心!尤其得知受害者的母亲疯了,到处疯疯癫癫地找她的儿子……我觉得我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心里第一次感到深深的忏悔,我隔着玻璃向我父母鞠躬,向父母哭喊道:爸、妈……对不起,你们为我操碎了心……等我出去以后,一定好好孝敬你们……父亲在玻璃墙外也连连向我道歉,说他不该打我,不该撕我的卷子……是啊,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我也不会离家出走,更不会走到今天……”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抱头失声痛哭。他的泪,也打湿了我这颗多思的心。

是啊,本来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如果不发

生撕毁卷子一事,他就不会赌气焚书,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他的人生完全可能是另一番景象,也许已经大学毕业,也许……但是,人生没有也许,只有残酷的现实。

现实是,一条鲜活的生命,14年的铁窗,终于唤醒了一个迷途少年尚未泯灭的良知,也唤醒了父母对子女教育问题的反思。

当然,除了那次撕毁试卷事件,孩子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与父母缺少感情沟通、父母棍棒教育等诸多原因,也是导致悲剧发生的诱因。

采访中发现,不少父母都像路家辉父母一样,孩子进了监狱才意识到自己教育的失误。还发现,不少孩子开始学习成绩很好,很听话,但父母却总是把自己没有实现的大学梦、出人头地的想法、个人的爱好,强加到孩子身上,父母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塑造”孩子,考分稍不理想就非打即骂,挫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导致孩子破罐破摔,对父母产生强烈的对抗情绪,甚至以辍学、离家出走来抗议父母,最后走向犯罪……许多少年也像路家辉一样,看到为自己操碎心的父母顶着满头白发,担负着倾家荡产都还不上的巨额赔偿,满脸泪痕地站在会见室的玻璃墙外,用那双粗糙的双手抚摸着玻璃,就像抚摸自己的脸颊一样,终于触痛了他那颗叛逆而放荡的心,少年终于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他跪倒在玻璃墙里,失声痛哭,向父母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忏悔:“爸爸、妈妈——对不起——孩儿错了——”

孩子终于醒悟了,尽管代价很沉重。

但愿这两个典型案例的人生,能给我们大人和孩子一点儿启迪。

何爸爸,救救我

我写到这位警官与孩子之间的故事,不仅是感动,而是敬畏,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崇高敬畏,似乎在净化着我的灵魂。

在上海未管所,还没有见到这位警官,耳朵却已灌满了有关他的故事。

他至今未婚,却有无数个称他为“何爸爸”

的孩子。“何爸爸”名叫何全胜,退休前,是上海未管所新收犯管区的教导员副管区长。他与未成年犯人之间的故事,绝非用“感人”两个字所能涵盖的。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挽救青少年的事业上。

我费尽周折查到几组数据,何警官给在押或出监后经济困难的少年汇款,能查到汇款收据的就有53400元,查不到汇款收据的就无法统计了。在一本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破旧《与少年家长通信登记本》上,记载着他与少年家长的通信记录,1998年9月至2009年9月,十年间,他给少年家长发出377封信,收到回信268封。除了通信,还记录着他与孩子家长的通话记录,仅2009年1月8日至2013年8月23日,有记录电话共计1540次,之前没有记录的就更多了。

数据也许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但是,面对面的采访才是纪实作品的生命。

于是,我请接待我的上海未管所办公室陈主任,千呼万唤,把已退休的何全胜警官从大连请到了我的面前……

当戴着眼镜、一副知识分子儒雅风度的何警官,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他那双不知抚摸过多少孩子脑袋的手,满怀敬意地说:“何警官,见到您太高兴了!我非常敬佩您……”

他却谦和地笑了,说他已经退休,不愿接受采访了。他说他只是像老师对待学生、医生对待病人、父母对待孩子一样,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未管所的孩子引上正道,把人性中的善与阳光,洒给那些需要温暖的孩子,让更多误入歧途的孩子,重新找到正确的人生道路。

“噢,说得真好!”我说,“您的故事,不仅是我采访的需要,也是家长的需要,孩子的需要,说高一点,是社会的需要,是民族未来的需要!”

他再次笑了,他说他可没有那么伟大,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监狱干警,而且已经退休了。

在我的恳求下,他终于接受了我的采访。

于是,伴随着他或低沉或激越的真情叙述,一名监狱干警与许多迷途少年之间所发生的故事,就像一股没有被世俗污染的山涧清泉,缓缓地流进了我的心田,流到了我的笔端……

何警官1961年10月出生在一个离休干部家庭,父亲是早期开创苏北农场的监狱干警。父母文化不高,都是小学,给五个子女留下的最宝贵精神财富,就是老实、善良、踏实,淡泊名利。他1979年考入上海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后被分配到上海司法警官学校,当了15年教官,1998年调到上海未成年犯管教所新犯管区,从事新收犯人教育工作,到2013年10月退休,在未管所工作了15年。他是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根据《公务员法》提前退休的。

我问到他不成家的原因,他坦率地说,人的一生总是有取有舍,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干我们这行很辛苦,很累,无暇顾及家庭,所以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所有进来的孩子都需要帮助,在“新收”管区,责任重大,一个月进来一两批孩子,孩子对警察有戒备心理,以对立的心态来对待管理教育他们的警察。要在短时间内取得他们的信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用你真诚的心打动他们,用你的真情去感化他们,取得他们的信任。否则,你无法了解他们,更无法帮助他们。

他说,未成年人犯罪与家庭及社会有关。这些孩子本来是纯洁的,他们就像漂泊在水中的一片树叶,被灰尘污染了,你如何把它洗涤干净,把我们人性中的善发扬光大,荡涤污浊,驱散黑暗,给孩子以人性的关怀,真情的慰藉,让孩子打开心扉,去接受温暖的阳光?这就是我们未管所警察所从事的工作。

究竟有多少个未管所的孩子,因何队长的帮助而改变了命运,我无法统计。在这里,我只想给朋友讲几个真实的故事。

就从一封特殊的签名贺卡写起吧。

方秋华(化名):

你好!不论多么痛苦,要记住我们,大家都期待你,给你力量与勇气,相信你一定能战胜疾病,早日回到大家中来……我们永远不放弃你!期待你早日回来!祝你振作精神,早日康复!

落款是:五分区全体少年,附有106个少年

的签名,1999年11月6日。

这不是一张普通贺卡,而是来自一个特殊的群体——上海未管所五分区一群少年,写给一个身患肾病、已下达病危通知的16岁少年。

在这张充满真情鼓励与呼唤的背后,隐藏着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

当时,在上海市监狱医院的病房里,一个身患严重肾病、各种药物都毫无效果的少年,挺着浮肿的脸颊躺在病床上,拒绝打针、吃药等一切治疗,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望着镶有铁栅栏的窗外,一心等待死神的到来……

他叫方秋华,16岁,因强奸、抢劫罪被判16年,刑期跟他的年龄一样长。他白天不敢哭,只能在夜晚,蒙上被子偷偷地哭,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发出凄凉而绝望的哀鸣……

他出生在新疆一个下乡插队的知青家庭,父亲是上海知青,母亲是四川人。他5岁那年,父母离异。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记忆是在凄冷的站台上,他哭喊着妈妈,甩着小腿拼命追赶着火车,眼看着无情的火车拉着妈妈,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空荡荡的铁轨上,他哭倒在站台上却被父亲狠狠地踢了一脚。

父亲带他回到上海,却从不管他,经常喝酒,打他,骂他,撕碎他的书本。父亲连奶奶都打,何况他这个累赘儿子呢。他13岁就辍学自己生活了。奶奶给他点钱,他到码头上批点小黄鱼,在马路边卖,却因无证经营被警察没收了,他恨透了警察,认为警察断了自己的生路。后来,他结识了社会上的一帮混混,因抢劫小学生的钱被判刑,在看守所蹲了一年,父亲没来看过他,出狱时也没去接他。出狱不久,他没有生活来源,又被那帮哥们儿拉拢去,因绑架强奸、抢劫被判了16年。在看守所期间,他得了严重的肾病,医院向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父亲却连面都没露。他对父亲又恨又气,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后来,他被送到了上海未管所。

就在方秋华失眠的夜晚,有一个人也在为他失眠。此人就是警官何全胜。

方秋华进队以后,何警官发现他病得很重,向上级申请厨房给他单开小灶,淡盐、增加

鸡蛋,何警官自己花钱给方秋华买营养品,从警察食堂给他买包子。开始,方秋华恨警察,因无证经营曾被警察没收过鱼。但他发现何队长对自己生活上的关心很真诚,渐渐产生了信赖。

何警官接连给方秋华父亲发去几封信,希望父亲来看看孩子,给孩子一点鼓励,却是泥牛入海。直到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方秋华父亲的小学同学,受方父之托,来看看方秋华。何警官破例同意他们见了面。

来人却对方秋华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没来看你吗?他因为强奸被抓起来了,关在看守所等待判刑呢!”

听到这一消息,方秋华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从凳子上瘫倒在地,呜呜大哭,自言自语:“呜呜……我以前总是怪罪爸爸……其实爸爸也挺可怜的,没有老婆,没有工作……看到爸爸苦闷喝老酒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关心他一下,只是赶紧跑出去。在法庭上我判决后,爸爸对我说,等你出去时,爸爸已经69岁了。当时我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是我的犯罪,让爸爸失去了对生活的希望,是我害了爸爸……呜呜……”

何警官却从孩子痛不欲生的哭诉中,从他瘫倒在地的表现上,看到了孩子未泯的良知,觉得这孩子还是有希望的,决心全力拯救这个不幸的孩子。他扶起孩子,与另一名警察把方秋华搀回到监舍里。

中秋节之前,何警官问方秋华,想不想见到你父亲? “想!”每逢佳节倍思亲,何况一个身陷绝境的孩子呢。他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何队长, “可是……”

可是,一个在未管所,一个在看守所,儿子怎么能见到父亲?

何警官把方秋华叫到办公室,打开录像机,对方秋华说:“你把你对父亲想说的话,对着录像机都说出来,我去看守所放给你父亲看。”

方秋华很是激动,开始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难过,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冲着录像机放声大哭:“爸

爸,我好想你呀!爸爸,对不起……呜呜……”他对着录像机说出了有生以来从未说过的话。

接下来,在未管所、市司法局、公安局等各个部门的帮助协调下,通过层层审批,在中秋节前夕,何队长赶到上海普陀区看守所,将方秋华的录像放给他父亲看。此情此景,儿子在录像中忏悔哭泣,父亲在录像机前泪流满面,同是天涯沦落人,父子俩同为阶下囚。父亲被判了5年,儿子被判了16年,为父的怎样一番心情?自责、愧疚、痛心……一切一切,统统化作一捧老泪,千叮咛,万嘱咐,让儿子好好改造,千万别再干坏事了!

中秋节这天下午,何警官把父亲的录像放给了方秋华,方秋华看了两遍,之后,他提出能不能让他一个人在空房子里待一会儿?不行!必须有警察在场,这是纪律!最后,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屋里,何警官听到孩子号啕大哭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等他哭够了,宣泄完了,何警官过去抚摸着他的脑袋,安慰他,别难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没过多久,方秋华的病情再次恶化,又住院了。

医生给何警官打来电话,说他拒绝治疗。何警官急忙赶到医院,拉着方秋华的手问他怎么了?为什么拒绝治疗?

方秋华哭着说:“何队长,我的病这么重,我真的不知我能不能活着出去……我很痛苦,我每天坐在窗前,看见楼下的孩子生病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人家生病都很幸福。可我呢,父亲在坐牢,母亲不知道在哪里,我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这16年刑期我怎么熬啊?我白天不敢哭,怕人家笑话我,晚上蒙在被子里哭,队长,我真的不想活了,还是早点死了算了,呜呜……”

何警官劝他:“孩子,我帮助你,是希望你生,而不是希望你死!我帮助你,是希望你能闯过难关,走出困境,而不是希望你自暴自弃!你是男子汉,应该坚强地面对现实……”

走出病房,何警官的心情很沉重,他叮嘱医生和看守,要多关心这个不幸的孩子,千万别出事!

回到未管所,何警官给方秋华的主治医生写了封信,希望在治疗他身体疾病的同时,也

能多开导开导他的心理。而且,何警官召开全管区少年开会,把方秋华的处境跟大家讲了,并说:“看看我们大家能为方秋华做点什么?”他希望通过这件事启发引导大家如何帮助他人,激发孩子人性中的善。没想到,这些身负各种罪行的孩子,群情激愤,纷纷提出,要给方秋华打账(钱),要给他食品,要去看望他,甚至有人提出,要捐出一个肾脏来挽救方秋华的生命!

看着这一张张急切的脸庞,看到那一双双流露着真情的眼睛,何警官的眼睛湿润了。他看到孩子心灵深处的善良火种被点燃了,他感到莫大欣慰。

讲到这里,何警官停了一下,对我说:“在我眼里,虽然这些少年犯了罪,做了错事,但我从来不认为,我们的少年是无可救药的(他说的是‘我们的少年’,而不是‘这些少年’)。人性是复杂的。我发现,每个孩子的心中都有一份真诚和善良,都有一种美好的情感,就看我们如何把它挖掘出来,如何去引导他们!这些孩子愿意去帮助他人,甚至宁愿自己少花一些,也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就是人性中的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相反,我倒是觉得有些成年人是很难改变的,尤其孩子的父母。”

于是,五分区全体少年写了一张106人签名的贺卡,还写了一封真情鼓励的信,信上有这样一段话: “方秋华,如果你放弃生命的话,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特别是何队长,你不是说要报答何队长吗?那就拿出行动来吧!”

第二天,当何警官再次来到市监医院,将五分区全体干警和少年那份沉甸甸的真情捧到方秋华面前时,他哭了,泪水滂沱,非常感动。他给全体少年写了一封回信,他在信中说他再也不会放弃治疗,再也不会轻抛自己的生命了。他给何警官的信中写道:“我一定会战胜一切,重塑自我,用光明的明天来拥抱您,报答您!”

为了安慰这个不幸的孩子,也为了支撑他羸弱的生命,何警官四处寻找方秋华母亲的下落,给他父母原住地新疆阿克苏某镇派出所写信,打电话,查无此人;给他母亲原工作单位发

信,打电话,说她早已下岗。何警官每得到一个线索,就发去一封信,接连发了五封,却始终不见回音。

方秋华的病情很重,医生说,随时可能发生并发症,一旦出现并发症就可能没命了。

为了鼓励方秋华顽强地活下去,春节前,何警官请来最疼爱他的80岁的奶奶,从养老院来看望他,他抱住奶奶“呜呜”大哭。管区破例让他们祖孙俩一起共进午餐;大年三十晚上,破例让他与奶奶通话,怕他激动,事先给他服了两粒麝香保心丸。当奶奶对他说,她就要过80岁生日了,问他能不能回去给她过生日时,他再也控制不住满眼的泪水……窗外阴雨霏霏,电话两头泪水凄凄。

一天下午,何警官对方秋华说:“你准备一下,不要激动,你父亲来看你了。”

听到这话,方秋华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哪里知道,为了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未管所陈副所长亲自开车,跑了300多公里,专程跑到安徽军天湖监狱,经监狱长同意,把方秋华父亲从军天湖监狱接到了上海未管所。在车上,方秋华父亲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他以为一定是儿子不行了,这是与儿子的最后一次见面,警官给他的面包和水他一口没动。他想起儿子在看守所病危时通知他,他都没去,现在专车接他去看儿子,一定是凶多吉少。

然而,当父亲看到午后的阳光下,儿子向他缓缓走来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子俩抱头痛哭,彼此间的怨恨瞬间烟消云散,父子俩双双跪在何警官面前……

何警官却说:“不要谢我,我只是一名队长,在我身后有那么多人在关心你,希望你们父子好好珍惜亲情,别再做违法的事,今后好好生活吧。”

后来,何警官给他父亲写信说:“你以前不是一位好父亲,希望你今后做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那天,父子俩说了好多话,把十几年没说的话都说了。当晚,父子俩一起共进晚餐。第二天,未管所警察又开车把父亲送回了安徽军天湖监狱。

也许,真是应了那句名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2000年1月下旬,在何警官发出第五封“寻母”信不久,终于收到了方秋华母亲的回信,她说刚刚见到来信,没想到他们父子俩混成这样。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没有给孩子一点儿母爱,心里很愧疚。但她的处境也很糟,无法顾及这个孩子了。

何警官立刻给她回信,详谈了方秋华的病情,说孩子渴望见母亲一面,希望她能来看看孩子,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后悔就来不及了,并以个人名义给她寄去1000元旅费。

不久,何警官收到方母的来信,说她丈夫肝癌刚刚去世,她处理完丈夫的后事就来看望儿子。

当何警官把这一消息告诉方秋华时,孩子激动得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不相信是真的,以为队长在哄他、安慰他。

当何警官把他母亲的来信交到他手里时,他双手颤抖捧着母亲的来信,就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活下去的希望……

方秋华连夜给母亲写了一封长达三页纸的回信。我从这封信里(复印件)看到了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向母亲发出了一声声啼血般的呼唤。

亲爱的妈妈:

您好!当我拿起笔给您写信的

时候,我的手在颤抖,我的心在流

泪……当何队长把您的信交给我时,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盼了十二年

了……妈妈,我多想看看您呀!多想

亲口喊您一声妈妈呀!妈妈,这就是

我最大的愿望,也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和希望……

妈妈,有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

好,没妈的孩子像棵草……世上任何

爱都代替不了母爱。妈妈,今天我给

您写信,不是要得到您的同情,我要

老天还我一份应得的母爱。我要妈

妈,我希望自己能像世界上千千万万

的孩子一样,有一份应有的母爱。我

没有得到父爱,更不要生活在一个没

有母爱的世界里。我不要钱,不要财物,只要您的关心和爱护,让我感到妈妈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就够了,真心期盼妈妈能来看看我。我好想您呀!妈妈……

2000年3月14日上午,在上海未管所会见室,发生了一幕令人心酸、不知重复过多少次的悲剧——门开了,母与子,都瞪大眼睛盯着对方,一个满脸沧桑,一个满脸病态,都迈着踉跄的脚步,向对方奔过去,却觉得对方既相识,又陌生…… 12年了,4380个日夜,漫长的岁月就像一把刀,早已割断了母与子的记忆。

“妈妈——”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呼喊,瞬间撕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儿子——”

拥抱,哭泣,诉说,一连七天,母亲极尽关怀,极力弥补着对儿子12年来的歉疚。

按规定,母亲可以让儿子申请保外就医。但她没钱给孩子治病,只好让孩子继续留在这里。对孩子来说,母亲能来看看他,他已经很知足了。

2000年5月的一天,满18周岁的方秋华,突然接到调到上海提篮监狱的通知,他哭了。

何警官摸着他的头,安慰他:“别难过,那里的队长是我当年在警校时的学生,我会让他们照顾你的。”当时,何警官兜里只有10元钱,他给方秋华买了几瓶可乐,让他在路上喝,一直送他上了监狱开来的警车,对他说,“去吧,到那好好适应新的环境,别忘了给我写信,我会给你写信的。”

一句承诺,从此成为方秋华度过漫长铁窗生涯的生命支柱。

从2000年5月至2009年7月,方秋华因表现好提前刑满释放,9年间,何警官给方秋华写去53封信,收到回信42封;给方秋华父亲发去12封信,收到回信10封。在方秋华服刑期间及出狱后,何警官给他的经济资助,有汇款收据及有记忆的共12900元。

方秋华父亲出狱后,把原来的房子卖了,用这笔钱到养老院养老去了。方秋华出狱后,

十分艰难,没地方住,无法报户口,没人接纳他。他曾到江苏某地大棚种蔬菜,因身体不行回到上海治病,医生说他心脏病需要马上住院。何警官得知后,立刻赶到医院为他交上住院费,并联系街道综合治理的相关部门,请街道出手帮助他。何警官又在网上给闸北区长写了一封信,把方秋华的情况向区长报告,希望区长出面帮方秋华解决实际问题。在区长及街道等多个部门的协助下,方秋华的许多实际问题得到了解决。

如今,方秋华的生活虽然比较拮据,但已结婚,并生有一女。

我不禁在想:当今世界,人情淡漠,对一个犯了罪的16岁少年,从他入狱到出狱,十几年的时光,他的亲生父母只是见见面,惭愧惭愧,仅此而已。而一位监狱干警却与少年保持着十几年的友谊,每当少年陷入绝境,他总是第一时间赶到他面前……他们不是父子,却超过父子。可他们之间,却仅仅是警察与犯人、改造与被改造的关系。

这又是一个真实故事: “这个儿子我不要了!我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就当我没有这个儿子!”一位父亲在电话里,冲着何警官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2011年8月,上海未管所新收大队收进来31名犯罪少年。

何警官发现,一个叫魏利(化名)的四川籍17岁少年,情绪低落,总是低着头,他因盗窃抢劫罪被判了7年,是这批新收队员中刑期最长的。何警官知道,新入监的少年最渴望与家人会见。但是,魏利的父母离异,父亲又远在四川,不可能来看他。何警官拨通了魏利父亲的电话,告诉他魏利的情况,希望父亲能给孩子写封信,鼓励孩子好好改造,结果却听到父亲一顿愤怒的咆哮。

这种情况见多了,何警官只好耐心地听下去,听父亲把满腔的愤怒连珠炮似的发泄到自己头上…… “我一个人起早贪黑带着他,为了他不停地换住的地方,不停地换工作!可他一直往网吧里钻!我再换,他再钻!我有什么责任?他的犯罪是他自己造成的!是社会的责任!是

黑网吧没人管……”

第一次通话,以魏利父亲的一顿宣泄而告终。

魏利见到何警官,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怯生生地问他“:队长,我爸爸的电话打通了吗?”

“啊,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放心吧,我会再和你爸爸联系的!有时间咱俩聊聊你的父亲好吗?”何警官只好用善意的谎言来欺骗孩子。

十天之后,何警官再次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开口就说:“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吃尽了苦头,很不容易。孩子却让你很失望,但我们不能光停留在怨恨上,怨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说不要儿子了,真能狠下心来不要他吗?俗话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在孩子知道错了,我们正在帮助他,但我们毕竟代替不了父亲,要是你能和我们一起齐心协力,帮助孩子走上正道,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这样吧,我让他给你写信,或者我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你,你给他写信……”

“不不!不要他给我来信!我会给他写信的!”父亲急忙打断了何警官的话,他怕周围的人看到未管所的地址给自己丢脸。

几天之后,魏利对何警官说:“队长,我爸爸来信了!我原以为爸爸不要我了,我做梦都没想到,爸爸在信里说,爸爸还盼着我回去呢!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何警官发现,魏利的眼圈红了,父亲的来信触痛了孩子内心最柔软的部位。他微笑着,摸摸孩子长出短短头发楂儿的光头,以示安慰。

父亲在信中说,当他得知儿子在监狱里时:“我心里的愤怒、绝望、伤心交织在一起,就像刀割一般。虽说,我曾多次发誓:不再为你伤心,可是不知为何,你每次跌倒,这种锥心的刺痛都会鬼使神差地随之而来……”整整写了四页A4纸,父亲最后写道:“我向你提出五点,你必须做到……你要记住,亲人都在等你归来,都在等你修成正果。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呢,不要让我继续失望哦!”

魏利对何警官说,他想给父亲写信,可是父亲没留下地址,不知给父亲的信寄到哪里?

何警官说:“你写吧,我把你的信通过电话读给你爸爸听,以后你写的信,我都会读给你

爸爸。等有一天,你父亲来看你了,你把所有写给父亲的信一起交给他,你看好吗?”魏利满眼含泪,连连点头。

2011年9月30日晚,何警官值班,再次拨通了魏利父亲的电话,把魏利写给父亲的信,读给千里之外的父亲……

这是一份忏悔书,也是一个浪子回头的痛悔心声:“爸爸,对不起,请你原谅你这个不懂事的儿子……”

听完儿子的来信,电话那头的父亲久久泣不成声。

当魏利再次收到父亲的来信时,发现字里行间,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炽热的父爱,父亲说明年一定来看儿子。

为了一个孩子的新生,为了化解父子间的积怨,一位未管所的警察却是如此煞费苦心,绞尽脑汁。

10月30日,何警官值班,再次把魏利的信读给千里之外的父亲:“亲爱的爸爸,我非常感谢您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也非常感谢您一次次地原谅我。爸爸,请您相信,我一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儿子将以一个崭新的面貌出现在父亲面前……”

何警官问父亲,现在可不可以把父亲的地址告诉魏利,让魏利不写未管所的地址,直接与父亲通信?父亲说不行,还是他给孩子写信吧。又问,可不可以跟孩子通电话?何警官说,根据未管所规定,目前还不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魏利写给父亲的信,都是通过何警官的电话念给父亲的。父子俩心中积怨已久的冰山,在何警官的一再努力下,一点点地融化了,化成一股股热流,温暖着父子俩干涸的心。

魏利见到何警官,眼神不再冷漠,而是充满了感激。何警官总是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给他一句安慰“:没事,我会给你爸爸打电话的。”

2012年1月,马上就要过年了。魏利却因主动坦白自己的余罪,被松江看守所提走了。何警官很担心他,给他写了几封信,鼓励他要正确面对现实。

半年后,2012年6月1日中午,何警官看见看守所警察带着魏利回来了。当时管区午饭已经结束,何警官急忙跑到干警食堂买了饭

菜,把魏利带到管区来吃午饭。

魏利的心情很沉重,他因坦白3起盗窃案,数额3万多元,被加刑2年6个月,合并执行9年。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却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何警官担心魏利能否平稳地度过这道坎?

第二天,魏利交给何警官一封信,信中说,他很感谢何队长对他的关心和帮助,他会调整好心态,更加努力地去改造,让队长放心。

但是,当何警官把魏利加刑的消息告诉他父亲时,父亲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何警官只好劝他:“这是法律,孩子要承担他所犯下罪行的法律责任……”

就在魏利逐渐适应了加刑后的生活,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7月2日,已满18周岁的魏利,突然接到被移押到青浦成人监狱的通知,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一句话。

由于魏利走得突然,何警官没有见到魏利,他担心孩子承受不住突来的变故。

7月3日,魏利到青浦成人监狱第二天,何警官就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写道:“何队长,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走?我已经很努力了,虽然坦白的案子加刑了,可我并没有任何情绪,我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犯的罪,应该承担的……何队长,我很想念你们,我真的不想走,不想离开那个‘家’!今后,我再也遇不到您对我这么好的人了,再也无法感受您那双温暖的大手,抚摸我的脑袋了!何队长,我现在害怕抬头,总是喜欢低着头走路,我告诉自己很快就会回去的。可是真的还能有那么一天吗?……老天啊,为什么要我承受这么大的打击,要我怎样去面对啊?我想逃避,却发现这一切都无法逃避了。何队长,我好想您……”

从少年的来信中,何警官看到一个内心孤独而绝望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渴望,在茫茫黑夜里,伸出双手在向自己求救。于是,他接连给孩子写去好几封信,告诉他要“适应环境,学会生存”。并且让魏利的父亲、大伯及其亲生母亲,分别给魏利写信,让他们以亲情的关怀,帮助孩子度过这段艰难期。

后来,何队长终于收到了魏利的来信,在中秋节那天,还收到一张贺卡。

“何老师,收到您的信,我非常开心。这段

时间,我遇到很多困难,在困难面前,我按您叮嘱我的,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请您放心,我会不断学习来充实自己,并希望您能给我寄本《弟子规》来。对了,我告诉您,我爸爸、大伯还有亲生母亲,都给我来信了,都让我好好改造……何队长,人家都说,监狱就像一只大染缸,有的人越变越好,有的人越变越坏。请您放心,我不会令您失望的,我对我的未来充满了信心,请您相信我……”

“何老师,您给我寄来的每一封信,我都珍藏着,经常拿出来看看,对我启发很大……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我无以回报,只有深深地记在心里。我在余下的刑期里会把心沉下来,努力学习玉雕,学习一技之长,珍惜机会,不再辜负何老师的期望……”

岁月如梭,一晃五个年头过去了。何警官已经退休三年,魏利仍在狱中服刑,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先后通了二十多封。

这是魏利2017年9月28日写给何队长的信:

何老师:见信好,今天收到您的回信,非常开心。……最近监区楼下的几棵桂花树开花了,非常香,每年到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中秋节快到了。我先祝您国庆、中秋双节快乐……我从17岁进来,到现在24岁了。我是2011年8月15日到的未管所,您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未管所队长,到2017年9月28日,整整六年多了,真没想到,您居然一直在给我写信,您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我都保留着,比我家里人写的还多,我真的很庆幸能遇到您。……何老师,非常感谢您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给我的帮助,感谢您为了我和家人的关系所操的心,所做出的努力!您让我明白了好多做人的道理,当初年少无知,现在想起来非常后悔……将来,我会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绝不会再干违法的事……

看到这一封封来信,何警官感到很欣慰,

2013年春节前夕,何警官接到一个长途电话,一个出狱两年多的19岁青年打来的,他叫金卓群(化名)。他告诉何队长,他得了胃癌,住院三个多月了。他最放不下的是孩子,才几个月,妻子没工作,父母年迈……他哽咽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绝望。

何警官的心头一震,小伙子这么年轻,怎么会得这种病?他记得这个内向、两眼炯炯有神的小伙子,长得很帅,2009年4月因抢劫罪入狱的,刑期3年3个月,因表现好提前10个月于2011年4月假释。临走前一天,他对何警官说, “何老师,我出去以后,要遇到问题,我对你说说好吗?”

“当然可以了。”何警官爽快地答应了。

没想到,这个承诺从此成为金卓群的精神支柱。回家不久,18岁的小伙子,就按着父母的意愿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新生活刚刚开始,厄运却突然降临到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何警官从金卓群母亲的哭诉中得知,他的确得了胃癌,而且拒绝配合医生治疗。母亲哭着恳求他: “何队长,求你帮帮他吧,他信任你,愿意跟你说心里话,你帮我们劝劝他,让他好好治病吧!”

何警官给金卓群打电话:“癌症并不是那么可怕。为了孩子,为了父母,你可不可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配合医生治疗,让自己早点好起来?”他鼓励金卓群,要坚强,要积极地面对现实,并用鲁迅的名言鼓励他:“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并且把治疗癌症的相关资料发给金卓群;又到上海农科院买了780元的灵芝破壁孢子粉寄给他,还汇去了1万元钱……

小伙子感动得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并同意接受化疗。

当金卓群第六次化疗最痛苦的时刻,他给何队长发来短信:“我在医院快挺不住了,我实在不想待了……”

何警官回短信:“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真想握住你的手,把我的力量带给你!千万记住,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坚持几天就好了!相信

没有任何力量能打垮你!”

“我感受到了您的力量,我一定咬牙挺过去……”

“好样的,你真棒!我就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请握住我的手,不要松开!”

“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感到特亲切、特温暖,我永远感激您……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会感激您的。”

不久,金卓群因贫血晕倒在楼梯口,父亲把他背上楼的。可他却拒绝去北京治疗,坚决要去上班,全家人谁说都不听,母亲急得直哭。何警官告诉他母亲,用红枣、红皮花生米和红豆炖着喝最能补血,并拨通金卓群的电话,问他为什么不去北京治疗?他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走到生命尽头了,不想在医院里待了,想工作,挣点钱补贴家用,孩子还小,看病已经花了不少钱……”

何警官劝他:“人的信念是最重要的!精神垮了,身体也会垮!我告诉你,我的母亲最近也查出了肺癌,我每天凌晨3点就起来给她服中药,5点起来做早饭,准备好午饭,晚上要熬中药忙到9点才结束。虽然我们无法抗拒自然规律,无法延长生命,但可以提高生命的厚度。你不要担心经济困难,我可以帮你!”

何警官给金卓群已寄去1万元,后来分两次又寄去1万。

金卓群不肯要,要退回来。何警官却说: “不要把钱当成负担,你就把它当成努力恢复健康的动力吧。就当是朋友借给你的,等你发财那天再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你以前那张红扑扑的脸……”

写到这里,感动的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半天无法敲击键盘。

我伏案沉思:一名监狱干警,对一个刑满释放、病入膏肓的青年,却是如此尽心,如此慷慨,究竟为了什么?而且,受他资助的未成年犯绝非一个、两个,他本人又不是富翁。他到底有着怎样的境界?何警官却说,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当你看到他人遇到困难时,停下脚步,问候一声,伸手帮一把,拉他一下,不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给对方以切实的帮助,或许就能帮对方解决一点困难。对这些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就更重要了。他们毕竟年轻,前面的路还很

长。再说,你在帮助他人的同时,也在完善和提升自己的境界。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帮一下身边需要帮助的人,那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更加温暖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首歌:“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但是,这里不是轻歌曼舞,不是浪漫的小夜曲,而是一个个身陷绝境的弱小生命,在向他最信赖的人发出求救的呼声……

何警官说:“帮助一个孩子,就等于在帮助一个家庭。家庭都和睦了,社会自然和谐了。”

他还说:“用真心真情温暖着本已寒冷的心,消除他们亲情间的隔阂,重新架起沟通亲情的桥梁,挖掘人性中被尘封的情感,让温暖的情感流进干枯龟裂的心田,唤醒他们对生活的希望。也许我们做的工作,就在于这点点滴滴的平凡小事吧。”

又是一个求救电话—— “何爸爸,我叫何伟(化名),您还记得我吗?……我遇到了难题,我恨死他们了,恨不得把他俩都砍喽!……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渴望得到您的帮助……”

这个带着哽咽的求救声,来自一个从未管所出狱不久的少年。

少年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减刑7个月提前出狱了。他母亲早已过世,父亲再婚根本不管他。他出狱后,恳求多位老板给他一份工作的机会,都一次次地遭到冷眼。后来,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帮他说情,终于找到一份工作。他很感谢这位老人,也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拼命工作,一心想证明自己,从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干到受领导赏识的正式工,而且,从不敢奢望的爱情也悄然降临。他把一颗炽热的心捧给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儿。女孩儿要手机,他花8000元给她买最好的手机;女孩儿要电脑,他为她买来8000元的电脑;对女孩儿的要求,他有求必应。由于工作出色,厂领导派他去浙江学习半年,半年后,当他满怀希望地回到厂里时,一声晴天霹雳却把他一下子击垮了。

朋友告诉他,你走后,你女友跟那个帮你

介绍工作的50多岁老头去开房了!而且有厂区的监控录像为证……

少年气惨了,质问女友:“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女友毫不掩饰,说她想买车,买房,你没钱,说什么都没用!

那一刻,支撑少年信念的支柱轰然垮塌——

他发现,他投入全部心血所创建的世界,只是沙滩上盖起的一幢楼阁,瞬间变成了一堆令人作呕的废墟。他觉得,世界上最信赖的人都如此欺骗我,还有什么人可信赖的?干脆拿刀砍了他俩算了!然而,就在绝望烧焦理智的刹那,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在未管所时对他帮助最大、令他最信赖的人!他想起出狱前,“何爸爸”曾叮嘱他,遇到想不开的事可以找他。于是,他向“何爸爸”发出了紧急呼救……

何警官知道,这种打击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必须及时疏导,否则后果难测。他拨通了少年的电话,少年正一个人喝闷酒呢。

何警官说:“孩子,你靠自己的努力,在工作上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非常棒!我很敬佩你!我很理解你对感情的渴望,以及遭受背叛的心情。但我告诉你,你需要的是一份真情。如果你真心付出了,对方却没有真心地对待你,说明她不懂得珍惜,你有必要为一个不懂得珍惜感情的人,再次做出违法犯罪的事吗?值得吗?”

电话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少年的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接连几天,何警官都打去电话,在一次次的疏导中,少年终于走出了愤怒,走向平静……

一个闷热的上午,当一个身材矮小的四川少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书信,迎着灼人的阳光,走出上海青浦未成年人劳动教养所大门时,第一眼看见迎上来的何队长,少年的眼圈“唰”地红了,奔过去,像认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何队长面前,泪珠不断滴落到炎热的地面上。

这孩子曾经在未管所服过刑,出去后又因交友不慎而再次劳教,其间,他一直与何警官通信。出狱前,他写信给何警官,希望他出去

那天,能第一个见到“何爸爸”,因为他家在四川,父亲在坐牢,母亲改嫁,根本没人管他,只有“何爸爸”是他最亲的人。

何警官亲切地抚摸着少年的头,叮嘱他: “记住,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再走错路了。”

少年低头啜泣道:“何爸爸,请您放心,今后再也不会让您失望了。我再也不会干违法犯罪的事了,哪怕饿死都不会干了。”

何警官说:“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希望你今后的路能走稳走好。”

采访结束时,我问何警官:“你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何警官淡然一笑,他说他早已退休,名啊,利啊,早都看透了。“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在人生路上,都会遇到不同的困难,也会遇到不同的人,只要我们心存善念,把温暖和阳光洒给最需要的人,这就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信念。我不知道这些孩子今后会不会再犯罪,但我用善良、真诚、温暖的心,最大限度地去感化他们,感染他们,以润物细无声的信念,来温暖他们灰暗的心灵,让他们重新燃起生活的信心,毕竟他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帮他们一把,就是在挽救一个人。相信人性善的多,真正恶的极少。我从他们信中歪歪斜斜但很认真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他们对我真诚的感激之心。我觉得自己的付出很值得,我感到无怨无悔!”

后来得知,何全胜警官曾荣获2007年全国优秀监狱人民警察称号。

以心换心的博弈

朋友,当晚风习习的傍晚,我们牵着孩子的小手漫步在林荫路上,你可知在大墙里边,有人也“牵”着孩子的手,但牵手的却不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而是别人的。他们甚至不知孩子的父母是谁,但他们却“牵”着这些孩子的小手,艰难地行进在泥泞的人生路上……朋友,你是否牵住了自己孩子的小手呢?

在未管所,干警每天面对的都是形形色

色、各种犯罪类型的未成年人。

这些孩子带着各自的家庭背景,带着各种罪行及个性,在未管所接受改造与矫治,少则一两年,多则无期。对这些犯罪的孩子,每位干警都得绞尽脑汁,穷尽智慧,针对他们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对症下药,制订出不同的救治方案,从而完成对每个人的拯救与矫治,即使达不到彻底改好之目的,也要让他们在服刑期间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

听听未管所干警与少年犯之间的故事,使我一次次地感到震惊,使我看到他们平凡但却并不平庸的人生——

只对两位警官开口的少年

这是我创作三十多年来最失败的一次采访。

一个飘着春雨的下午,我带着多日奔波的疲惫,走进广西区未管所,采访一位15岁的少年。

少年个子不高,坐在我对面,不肯抬头,头一直低成45度角,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长着青春痘的脸上,毫无表情。无论我用什么样的语气,穷尽所有的词汇来开导他,无论陪同我的童团结警官怎样劝他,他都始终不肯开口。一二十分钟过去了,这个叫吴铁柱(化名)的孩子,留给我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山一样的沉默。

他越是沉默,我越想探知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孩子?出生在怎样的家庭,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当我用尽所有的语言技巧,终于撬开他的嘴巴时,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却只是一两个字,每蹦出两个字,都像吐出一块千斤重的铁砣。

我问他,你母亲在哪呢?他沉默半天:“死了。”

“怎么死的?”又沉默半天“:自杀。” “为什么自杀?”我很惊讶。他却毫无表情,又沉默半天:“跟爸爸吵架。”

“你当时多大?” “两岁。” “你父亲呢?”

“死了。” “你当时多大?” “7岁。”

我从他蹦出来的一个个字句中,得知这孩子的命运很不幸,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是孤儿,靠政府每月760元的救济金独自生活,有个叔叔还经常喝醉酒跑来打他。

我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用沉默来包裹自己了。

我试探着问他,因为什么进来的。回答我的又是冰山般的沉默,而且十分决绝,丝毫没有松动的可能。

几十分钟过去了,我不愿在沉默中空耗下去,只好伸手与孩子告别,他犹豫着伸出手来,我握到一只冰冷的而汗渍渍的小手……

采访不成功,我觉得自己很无能。

陪同我的警官却说:“他对你已经很不错了,这孩子有两个特点。第一,他从不跟人握手。第二,他只对两个人开口,一个是他的主管警官、副监区长黄华琳,另一位是未管所主抓教育的副所长刘卫平。”

于是,我采访了广西区未管所副监区长黄华琳。

黄警官留着寸头,宽宽的大额头,讲一口流利的广西普通话,1995年监狱警官学校毕业,从事监狱警察22年,是一位精明干练、很有头脑的中年警官。

我们的交谈就从吴铁柱割腕自杀未遂那天说起。

黄警官说,那天是2016年9月28日,劳动车间里突发情况,刚入监两个月的吴铁柱突然情绪失控,大哭大叫,说他不想活了,操起工作用的剪刀就要割腕,值班警察急忙上前夺下剪刀!吴铁柱又将脑袋拼命往桌子上撞。值班警察命令四个人把他抬到操场。吴铁柱在操场仍然拼命撞地,哭喊道:“他说我是癫仔,我不想活了!他说我是癫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所说的癫仔就是精神病。

黄警官说,早在两个月前,吴铁柱入监第一天,他就发现这个孩子不跟任何人讲话,你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似的,连瞅都不瞅你,永远低着头。根据他从警二十多年的经验,觉得

这种孩子是最危险的,他内心很封闭,你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很难跟他沟通。

黄警官找来吴铁柱的卷宗翻阅,15岁,因看小叔放的黄色录像忍不住诱惑,强奸了邻居的女孩儿,被判了刑。吴铁柱的身世很悲惨,2岁没妈,7岁没爹,8岁没了奶奶,11岁没了爷爷,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靠政府发放的760元维持生活。

黄警官发现,这是一个自尊心极强、有荣辱感的孩子,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顽劣少年,他犯了强奸罪觉得很丢人,所以不跟任何人讲话,永远低着头。黄警官多次找吴铁柱谈话,吴铁柱从不开口,连头都不抬。黄警官觉得这种没有亲人、自尊心极强的孩子,最容易走极端。于是,他亲自担任吴铁柱的主管干警,并派同监的两名少年随时注意他,将他列为监区的重点监控对象。

黄警官发现,吴铁柱在写给亲属的信中,痛恨亲属不关心他,让他一个人从小孤独地活在世界上;痛恨小叔在他家看黄色录像,他受不了诱惑才犯了罪;痛恨亲属吞占了父亲留给他的一万元钱……总之,在信中对亲属充满了怨恨。

黄警官觉得要是把这样一封信寄出去,只能激起亲属的更大反感,而吴铁柱现在需要的是亲情、是温暖,而不是怨恨。于是,黄警官以干警的名义重新写了一封信,告诉吴铁柱的亲属,孩子在未管所很孤独,渴望亲人的探望,也需要一些买生活用品的费用,希望亲属能给孩子一些温暖和安慰,并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可是,寄出的信却似泥牛入海。

就在这时,一个叫程宏(化名)的少年突然跑来向黄警官报告,说吴铁柱对他说不想活了!吴铁柱对他说,看到其他犯人都活得很幸福,就他这么倒霉,他觉得老天对他太不公了!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活在世上受罪?干脆死了算了!

说到这里,黄警官岔开话题,对我讲起他与另一个犯罪少年程宏之间的故事。

程宏是一个更内向、更难帮教的少年, 2013年因抢劫罪进来的,你跟他说十句话,他不回你一句,回一句也是应付你,长得瘦弱不

堪,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却是整天惹是生非,DANG打架斗殴,吞异物,多次因违犯监规遭受处罚,也是监区的重点严控对象。黄警官多次找他谈话,发现他满腹怨气,怨父亲没本事,家穷,生了他们兄弟仨,母亲嫌家穷跑了,剩下他们爷儿四个住在贫穷的山村,害得他只好跑出去抢劫。

黄警官多次给程宏的父亲打电话,希望父亲来看看儿子,给孩子一点鼓励,也化解一下孩子对父亲的怨恨。父亲却说家里很穷,他身体又不好,实在来不了。

在黄警官的再三劝说下,父亲终于同意来探望儿子了。

可是,当弓着腰身、瘦得像稻草人似的父亲跑了很远的路,一瘸一拐地走进会见室,颤巍巍地操起话筒与玻璃墙内的儿子通话时,黄警官却听到程宏说的第一句是:“你拿钱来了吗?”父亲嗫嚅着说家里没钱,他来的车票钱都是借的。一听这话,儿子“啪”地挂断了电话。

看到父亲一脸茫然的痛苦样子,黄警官觉得这孩子太不懂事、太没感情了!父亲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父亲呢?

黄警官与这位父亲聊了很久,得知他们家里的境况的确很糟,父亲体弱多病,不能外出打工,只能种点地。父亲谈到这个操心的儿子,几次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走后,黄警官批评程宏:“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你父亲,你应该理解父亲的艰难,你妈妈离家出走,你父亲一个人抚养你们几个孩子,多不容易……”

可是,无论警官说什么,程宏都低头不语,一声不吭。

后来,父亲再来之前,黄警官事先找程宏谈话:“你父亲身体不好,来一次不容易,你应该理解父亲,父亲是爱你的,只是他没有文化不会表达。你见到父亲,态度要好点。你的犯罪应该由你自己负责,你不应该将自己的罪过全部推到父亲身上,你父亲活得已经够难了!听到没有?”不管你说什么,程宏永远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黄警官说,好多犯罪的孩子都把罪过推到父母身上,这不行!必须要让孩子认识到这是你犯的罪,要由你自己来承担,只有这样他才 DAI

能真正忏悔,才能认真改造。

父子见面之前,黄警官又跟父亲谈,教他如何对儿子表示关心,如何表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

我发现,监狱干警就像扁担似的挑着两头,这边在拯救迷途少年,那边又安抚着生活艰难的父亲,不断化解着父子之间的矛盾。

这位没有文化、不爱讲话、满脸沟壑般皱纹的父亲,拖着一瘸一拐、虾米般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跑到未管所来看望儿子,却遭到儿子一次又一次地冷落,除了要钱,没别的话可说。直到第七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与儿子隔着玻璃通话时,儿子的语气才稍有缓和。

可是晚了。

黄警官收到程宏哥哥打来的电话,父亲已经是胃癌晚期……

当时,程宏正在乐队练电贝斯,他体质太差,黄警官劝他参加乐队,既能锻炼身体,又能陶冶情操,增强与其他少年交流的能力。他却接连五次被乐队撵了出来,嫌他光顾自己瞎弹,不考虑与他人合作,每次被乐队撵出后,黄警官又把他送回去,足足折腾了五次。其间,黄警官并没有把父亲病危的消息告诉程宏,怕影响他的情绪。

后来,当黄警官把父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程宏,却发现,这孩子好像没有感觉,眼睛里没有一丝悲伤,对父亲一点感情都没有。

“你父亲去世,你不感到难过吗?”黄警官问他。

他却表情木讷,低头不语。

“程宏,你母亲离家出走,你父亲一个人抚养你们三个孩子,身体又不好,你想想,父亲多不容易呀?他一瘸一拐一次又一次地跑来看你……你应该记住这份恩情,一个人应该知恩感恩!你对你所犯的罪行,应该好好地进行反思!那不是你父亲的过错!”黄警官有些动气了,用父亲的病逝,极力呼唤着这个迷失少年的良知,呼唤着少年起码应有的良心。

程宏却一直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过了几天,程宏来找黄警官,让黄警官给他找一首刘和刚唱的那首歌曲《父亲》。

从此,程宏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首歌,直到今天,他仍然经常弹着电贝斯,唱着《父亲》:

“我的老父亲,我最疼爱的人,人间的甘甜有十分,您只尝了三分。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从那以后,这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孩子变了,学会了合群,学会了关心他人,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过去有了较为理性的认识。

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由得发出感叹:未管所干警的工作太不容易了,为了唤醒一个迷失少年的良知,花费了多少心思?

随后,我们又谈到自杀未遂的吴铁柱。

黄警官说,听到程宏报告的情况,他立刻派人送吴铁柱去监狱医院检查,鉴定他是不是患有抑郁症?时间是7月27日,他发生自杀未遂事件的前一天。

在医院里,吴铁柱听到医生说了一句“癫仔”,回来就大哭大闹不想活了。

黄警官觉得吴铁柱与其他少年不同,自尊心极强,不自卑,很自信。他在众人面前大哭大闹要自杀,绝非像某些顽皮孩子那样在演戏,只是为了引起警官的注意,并不是真想死。而吴铁柱却是真的,他的确想死。

黄警官把吴铁柱找到办公室,安慰他,稳定他的情绪,赞扬他有正义感,有正确的荣辱观……

吴铁柱却拼命哭喊道:“黄警官,你给我一把剪刀,我立刻捅死自己算了!我是癫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黄警官急忙向他解释,说他听错了,医生说的癫仔不是说他,是说别人。

刘卫平副所长也来找吴铁柱谈话。刘副所长对未成年犯教育很有经验,曾与暨南大学教授张鸿巍主编出版了《未成年服刑人员教育读本》。他对全所的“问题罪犯”“顽危犯”都了如指掌,经常找他们谈话,经常与干警一起研究每一个“顽危犯”的具体帮教措施。

在刘副所长和黄警官的一再劝说下,吴铁柱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并向刘副所长提出一个条件。

“刘所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 “我今天的举动你不要扣我小组的分数。”

听到这句话,刘副所长笑了。

未管所少年三五个人一个小组,相互制

约,相互监督。按规定,这种自杀未遂事件肯定要扣小组分。但刘副所长却从吴铁柱提出的条件上,看到了他的集体观念,看到了他的进步,当即答应:“好!我答应你!我也向你提个建议……”

吴铁柱破天荒地抬起头来,看着刘副所长,不知所长要提出什么要求?

刘副所长却说:“11月×日是你的生日,我来给你过生日,你看好吗?”

吴铁柱惊讶地愣在那里,半天无语。

“吴铁柱,刘副所长要给你过生日,你愿意吗?”黄警官问道。

“愿意。”他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两个字。

“我问你,你现在到底是想生还是想死?”黄警官又问他。

“又想生……又想死……”

“那我给你一张纸,你把你想生的理由列一下,你最想干什么?”

少年居然在纸上写下:“我想去看动物。”这显然还是一个孩子。

“想看哪种动物?老虎、长颈鹿,还是河马?”黄警官又问。

“都想看。”

“那好,等你获得自由那天,我陪你一起去看动物,好吗?”

“好。”

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绝望少年,就这样被警官们拉了回来。

11月×日晚,在高墙电网的未管所里,一场精心准备的生日晚宴,伴随着浓浓的生日气氛,在刘副所长和黄警官的主持下,伴随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大家纷纷向这个从未过过生日的孤儿走去,为他唱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曲,纷纷发表祝福感言,用掌声鼓励这个从未吃过蛋糕的孩子,第一次切着蛋糕,第一次吹灭生日蜡烛……

刘副所长致辞:“这是我们未管所今年以来,第一次为学员(犯人)过生日,也是吴铁柱有生以来第一次过生日。吴铁柱,我衷心祝你生日快乐!”

可是,无论气氛多么热烈,无论大家的祝福感言多么真挚感人,生日主人却心如死水,从未泛起一丝涟漪,始终毫无表情地低着头, 一言不发,让他说两句生日感言的话,他却一个字都不说。

结束后,黄警官问他:“吴铁柱,大家给你过生日,你高兴吗?”

“高兴。”只有两个字,仍然低着头。

黄警官觉得,这个孩子从小就成了孤儿,受了很多委屈,他心中的冰山太厚,绝非一个生日晚宴、几次谈话所能融化的,他对自己的亲属充满了怨恨,要想打开这孩子的心结,必须联系上他的亲属。

于是,黄警官多次给他亲属发信,希望亲属能来看看孩子,给孩子一点关怀和鼓励。不久,吴铁柱终于收到表姐充满真诚与鼓励的来信。姑妈也来看他了,还给他凑了400元钱,并向吴铁柱一再解释,家里太穷,所以一直没钱还上他父亲留给吴铁柱的一万元钱,让他放心,他们一定把钱还给他……

黄警官找吴铁柱谈话,指出他的犯罪并不是亲属造成的,而是他自身法律意识缺失、缺少自控力造成的。

吴铁柱仍然低头不语。

2016年12月,吴铁柱却主动来找黄警官,要求申请参加乐队。

虽然他仍然低着头,仍然表情木讷,但黄警官却发现,这座封冻已久的冰山终于开始松动了,他甚至听到了冰雪融化的潺潺流水声……

黄警官笑了,抬手拍拍吴铁柱从不许他人碰的肩膀,感到一丝欣慰,又一个迷失的孩子在干警们的共同努力下,终于走出了封闭的心狱。每当看到某个孩子有了一点转化,干警们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有了长进一样,感到很高兴,有一种成就感。

但是,干警对这群特殊的孩子,绝非像哄孩子似的靠“哄捧”来管教,而是要教育他们,在忏悔中认识自己的罪行,懂得做人的道理,同时也为缺失亲情、缺失文化教育的孩子补课。

吴铁柱进乐队以后,学架子鼓,开始也像程宏一样跟大家合不来,几次被乐队撵出去,几进几出。每次被撵走,黄警官又把他送回来,让他学会跟大家合作与交流,学会理解和宽容,这样才能融入乐队这个小集体。

如今,乐队组长调走了,吴铁柱成了乐队的牵头人。

他虽然仍然极少开口,却像程宏一样,程宏用手中的电贝斯弹出自己的心声,而他则用手中的架子鼓,敲击出他内心的渴望,敲击出一个迷途少年对未来的向往……有一天,吴铁柱对黄警官终于说出一句: “黄警官,我想争取早点出去……”

“好哇!到时候我陪你去看动物,好吗?”黄警官说。

“好!”少年认真地点点头。

双方又是一个承诺,又是一场以心换心的博弈。

不知父亲是谁的混血儿

写到这个少年,我的键盘却迟迟敲不出字来。

一想到这个孩子的身世,我心里就感到一阵发紧,觉得上帝真是太残酷、太捉弄人了,将一切苦难都压到一个孩子身上,然后再把孩子推向罪恶的深渊……此刻,我看着少年的照片,听着录音笔里传来他吐字不清的录音,仿佛他就坐在我的面前——郑旭(化名),故意伤害致死,判了12年,进来时17岁,现在20岁了,长得又瘦又小,大鼻头,厚嘴唇,表情木讷,广西话,吐字不清,含含糊糊,我费很大劲,也听不太明白,只听他说母亲是越南人,肚子里怀着他,嫁给了广西北流市某农村的一个中国男人,他不知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也不知父亲到底是中国人还是越南人?他只记得,从小养父就逼着他干活,稍不留神,养父粗糙的大巴掌就会狠狠地扇过来,扇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痛,却不敢哭。他从小就养成一种内向、寡言、谨小慎微的性格,从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直视养父那双恶狼似的眼睛。后来,母亲又生了弟弟和妹妹,家里更穷了,他挨打的次数也更多了,他读了三年书就辍学了。后来,他跟弟弟犯了罪……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个不幸少年的身世,我采访了他所在监区的主管警官、广西区未管所某监区副监区长文帮健,他在广西司法学校毕业,2006年考入未管所,是一位精明能干、尽职

尽责的中年警官。

文警官说,别看郑旭长得又瘦又小,却是监区里的“问题罪犯”,重点监控对象,几次以自伤自残的方式来抗拒改造。八月十五日发月饼,他趁机吞掉干燥剂,送他去医院强行排出后,他再次吞噬其他异物,又急忙送往医院抢救。找他谈话,关他禁闭他都一声不吭,干警不知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根本无法与他沟通。

刘卫平副所长,多次找郑旭谈话,他终于流露出一点感情色彩,说他想念弟弟和妹妹……

刘副所长下令,对郑旭成立“攻坚教育小组”,由文帮健警官带人去广西北流市农村寻找郑旭的家人,希望用亲情来帮教这个不幸的少年。

文警官带着几位干警,驱车二百多公里,费尽周折,来到偏僻落后的北流市某农村,找到郑旭的家,推开屋门的刹那,所有的警官都惊呆了。

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黑洞洞的屋子里,破烂不堪,一无所有,一个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子,气喘吁吁,病恹恹地坐在板凳上;三个黑黝黝的孩子像萝卜头似的,一个比一个矮,都瞪着好奇而茫然的眼睛,盯着警官带来的礼品盒……一个瘦小干枯的女人却挺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肚子,又怀着孩子,在笨手笨脚地忙活。可是,却不见郑旭所说的妹妹和弟弟。

经过深入了解,这个极其复杂甚至充满犯罪嫌疑的家庭背景,终于呈现在警官面前……

怀孕的女人是越南人,又黑又矮,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从越南来到中国,是偷渡,还是被拐骗?在与越南交界的广西、云南地区,有不少这样来路不明的越南女人。村里人只知道,她的第一个男人死了,第二个男人也死了。她怀着第二个男人的孩子嫁到这个村里,生下无法落户的“黑孩儿”郑旭,与第三个男人又生了两个孩子,第三个男人又病死了,她带着两个男人的三个孩子,又嫁给了隔壁的光棍儿,跟第四个男人又生了三个孩子,现在又怀着第四个男人的第四个孩子,也就是她的第七个孩子。村里人背地里都说她是克星,很少有人与

她交往。

在郑旭和弟弟十几岁时,这位越南母亲曾以3000元的价格,把哥俩儿给偷偷地卖了,人贩子将哥俩儿带到广西贵港,让哥俩儿在码头上扛货物。哥俩儿年龄太小扛不动,乘人不备偷偷地跑回家去。不久,哥俩儿又被母亲再次偷偷地卖了,就在她与人贩子讨价还价的当儿,被第三个男人的哥哥报警了,她被抓进监狱关了两个月。哥俩儿成了无人抚养的“孤儿”。司法局根据哥俩儿的情况,给弟弟办了每月600元的低保。郑旭因没有户口无法享受低保。司法局让他们的大伯父代管弟弟的低保钱款,不久,哥俩儿因低保款问题与大伯父闹翻了,从此离开家跑到北流市流浪。2014年早春,一个50多岁的流浪汉占据了哥俩儿睡觉的地盘,哥俩儿乘流浪汉醉酒酣睡之际,把流浪汉绑在床上烧死了。当时,弟弟未到14周岁的法定年龄,没追究其法律责任,17岁的郑旭被判了12年。

面对这样一个复杂而特殊的家庭,警官们感到既同情又无奈。

文警官对孩子的母亲说,希望她能关心关心郑旭,去看看他,或者打个电话,他毕竟是你的孩子。母亲却瞅瞅自己的肚子,又瞅瞅三个萝卜头似的孩子,说她过得很艰难,实在顾不过来那个老大了。

文警官又问她郑旭的那个妹妹去哪了?她说送人了。警官怀疑,她是不是将女儿又卖了?又问她郑旭的弟弟现在哪里?她说他好多年没回家了,她也不知他在哪。

离开时,警官们感到很失望,又找到郑旭的大伯父家,看看大伯父能不能给郑旭一点安慰,却发现他已重病卧床,根本无暇顾及郑旭了。

干警们又开车跑到北流市去寻找郑旭的弟弟,跑遍了整个市区,终于在郑旭当年流浪发生命案的地方,找到了他,14岁的弟弟比哥哥开朗,比哥哥健谈。因为有民政局提供的600元低保,他生活得还不错。民政局几次把他送进福利院,他都几次“越狱”逃跑。民政局要送他去上学他不去,送他去领养人家他也不干。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拘无束的流浪生活。文警官让他跟他们一起坐车去省城未管所看看他哥哥,他却拒绝了。

干警们带着疲惫与失望,回到未管所。

当文警官把带回来的郑旭家人及弟弟的录像,放给郑旭看时,这个从不动情的少年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温湿,不知是因为看到亲人的录像而感动,还是因为干警为他寻找亲人所付出的努力而动容?从此他变了,再也没发生过自伤自残事件,对自己的罪行也有了较为清醒的认识。

写到这里,我不由得想到那位不幸的越南母亲,想到郑旭及其同母异父的六个弟弟、妹妹……

显然,贫穷与不幸造就了这位母亲悲惨的命运,她在中国又种下一群不幸的种子。我们不得不承认,比贫穷更可怕的是愚昧,是愚昧所带来的后果。想想这个女人,与三个男人所生的七个子女——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流浪,一个被送人,一个在娘肚子里,三个蜗居在贫民窟的家里,这些孩子将来的命运又会怎样,会不会又走向犯罪?我们无法得知。

而且,这种现象并非个案,采访中获悉,在我国一些偏僻落后山区,有不少类似的家庭,他们远离法规与文明,在愚昧、贫穷、落后中苦度日月,繁衍生命,下一辈重复上一辈的生活,不少未成年的孩子走上了犯罪道路……

也许,随着国家扶贫政策的落实,那些贫穷落后地区的孩子,将迎来美好的明天。

文帮健警官对我说,对未管所这些孩子来说,家庭的支撑,亲情的安慰,是他们能否安心改造的最大动力。那些没人探视、没有经济来源、没有信件的“三无”人员,是最难办的。他们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有的是离家出走,或者被父母抛弃。他们看不到希望,没有盼头,常常以抗拒改造来宣泄内心的情绪。所以,千方百计找到他们的亲人,让亲情去告慰他们受伤而孤独的心灵,是我们的一项重要工作。

文警官对我讲了一个叫徐明桦(化名)的少年,16岁,已经结婚生子,因强奸姐妹俩被判了5年,进来一年多,无人探监,无人寄钱,经济状况很糟,精神状态更糟。此人性格内向,固执,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经常因违纪违规而受到处罚,被监区列为重点监控的“问题

罪犯”。

文警官发现徐明桦的情绪低落,夜里经常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文警官多次找他谈话,开始,徐明桦不肯开口,只是唉声叹气。

文警官对他说:“我是心理咨询师,把你心里想不开的事情跟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一提到“家”,少年的眼里顿时噙满了泪水,于是,一个问题少年的故事,渐渐地呈现在文警官面前……

问题孩子,往往出生在问题家庭。徐明桦出生在农村,父亲好吃懒做,好赌,靠母亲打工赚钱来维持家庭开支。徐明桦与父母的关系很糟,很早就辍学了,跟社会上一帮人胡混,在KTV歌厅给人家看场子,15岁时,与一个同龄女孩儿相爱了,却遭到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双方父母都对他们下达通牒:“你要跟他(她)结婚,就再也不许登这个家门!”但是,两个15岁的少男少女,却坚决地走到了一起(没领证)。就在他们女儿出生不久,徐明桦却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先后强奸了一对姐妹……

讲到这里,少年的语气越发沉重:“我对不起她,她为了跟我,被她父母从家里撵了出来,可我……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可我非常想念她和孩子,夜里经常梦见她,也不知她们现在过得怎样……”少年流露出一种对家庭、对亲情的强烈渴望。

文警官安慰他,并向他承诺,一定帮他找到家人。

文警官通过当地公安局,找到徐明桦母亲的电话,对她说:“你的儿子很想念你,他很渴望亲情的帮教,你作为母亲,能不能抽时间来看看他?协助我们干警帮帮他?”

母亲的回答却令警官大失所望:“我没时间,我不想跟那个孽子有任何联系!”

文警官又千方百计查到徐明桦爱人的电话,对她说:“徐明桦在这里改造得很好,他很想念你和孩子,很挂念你们娘俩儿,希望你抽时间来看看她,他非常渴望亲情的温暖……”文警官在电话里,听到对方长时间的哽咽。

不久,在未管所一间特殊的会见室里,在未管所领导的特批下(他们没领结婚证,不算

合法夫妻,不能会见),上演了催人泪下的一幕……会见室里没有玻璃窗,中间只隔着一段铁栅栏,双方的手能触摸到对方的肌肤。门开了,只见一身囚服的徐明桦瞪大眼睛向日思夜想的爱人走去,而年轻的爱人怀抱一岁多的女儿,也向他一步一步地奔过来,俩人奔到铁栅栏前,隔着铁栅栏四目相对,久久无语,只有泪千行……年轻妈妈对女儿啜泣道:“这是爸爸,快叫爸爸……”

一岁多的女儿瞪大懵懂无知的眼睛,看着铁栅栏里的男人,乖乖地叫了一声“爸爸……”

一声奶声奶气的“爸爸”,一下子叫碎了一颗男人的心。

徐明桦突然泪崩,“呜呜”大哭,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爱人送过来的一只小手,胖乎乎的,暖暖的,紧紧地握着,很怕失去似的。父亲的一双大手紧紧地包围着母女俩伸过来的小手,一直紧紧地握着,直到会见结束。

“对不起,亲爱的,让你受累了!你放心,我在这里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一天出去,到时我会加倍地报答你……”这番伴随着真诚与泪水的话语,是文警官事先教给他的:“你爱人来看你,你要对她承认错误,要让你爱人看到你出去的希望……”

“你放心,只要你在这里好好改造,我再苦、再累也要等着你……”这也是文警官事先叮嘱她的:“见到徐明桦,你要给他鼓励,让他有奔头,看到希望,尤其让他看看孩子,让他感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与担当……”

泪眼对着泪眼,承诺对着承诺,短短20分钟的会见,很快就结束了。

但它留给少年的温暖却像电热煲一样,一直温暖着少年渴望亲情、渴望爱情的心,而为电热煲充电的则是他的爱人和孩子。

从此,这位年轻的爸爸完全变了,变得越来越好,奖励分数越来越多,再也不是监区里的问题罪犯了。

令警察“崩溃”的少年

我没有采到这个少年,他已经转到成人监狱了。

但在采访中,河北省未管所的几位警官都谈到了这个孩子,林非寓(化名),15岁,判了15年有期徒刑。

在他身上,曾经发生了令人发指的一幕,他正在叔叔家上网打游戏,5岁的表妹不小心碰掉了网线,他起身抓起表妹的两只小胳膊,就像扔一只死猫死狗似的,将表妹从楼上窗口扔了出去,回头坐在电脑前继续上网,小表妹却惨死在楼下的血泊之中……

众所周知,网瘾少年,已成为中国好多家庭的一大灾难。

采访中,我听到许多少年犯的父母痛哭流涕,发出这样的呼吁:“我孩子本来是个好孩子,自从上网就学坏了。我们当父母的拿他(她)实在没招了!求求有关部门救救我的孩子吧!”好多网瘾少年的父母,发出了啼血般的呐喊。

的确,网络对青少年的影响太大了。孩子年少无知,缺少自控力,上网就像吸毒一样,甚至比吸毒还可怕,一旦上瘾,就像着了魔似的,整天整夜泡在网吧里,网游中打打杀杀的血腥场面,虚拟世界的成就感,充满各种诱惑的色情内容等,对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充满了不可抗拒的诱惑!当孩子上网的钱花光之后,没钱上网,就开始抢劫、盗窃,甚至模仿网游中的人物,漠视生命,持刀行凶……

林非寓是一个典型的网瘾少年。

为了深入了解林非寓的情况,我采访了他所在监区的张副监区长,一位四十多岁、并不太健谈的老警官,却得知,林非寓的故事远非网瘾少年那么简单。

说起林非寓,张警官开口就说:“这个林非寓可把我们折腾惨了,我们警察被他折腾得都快崩溃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颇感惊讶,要知道,监狱干警什么样的顽劣少年都见过。

于是,伴随着张警官老成而慢条斯理的讲述,一个犯罪少年带着他特殊的家庭背景,带着他与警官之间特殊的故事,一次次惊诧着我的神经,敲击着我本以为见多识广的心……

张警官说,林非寓2011年12月从看守所转到未管所,警官发现这孩子的精神不太正常,你问他问题,他不正面回答,而是手舞足

蹈,胡言乱语,不着边际,直流口水,晚上不睡觉,大喊大叫,影响全监舍的人都无法入睡。开始,警官以为他是装的,在看守所关押期间,成年犯往往会教唆未成年犯人如何装疯卖傻,如何避免犯人欺凌,如何引起警官的关注,等等。可是,警官却发现,给林非寓服安定也不管用,他的行为好像不受他的大脑控制,到了晚上就像打了兴奋剂,一连几天几夜不睡觉,全监舍都能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弄得值班干警高度紧张,时刻都得盯着他,很怕他出事。所以,干警们说把他们折腾得快崩溃了。

送到医院检查,确诊为间歇性精神障碍,具备法律规定的行为能力,还得继续关押在未管所。

干警了解到林非寓的身世很悲惨,家在邯郸市某县农村,很小的时候,母亲因故被父亲杀害,父亲被判无期徒刑,后改判为有期徒刑20年,至今仍关在监狱里。他从小被寄养在叔叔家,叔叔家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从小没爹没妈的孩子,缺少家教,更缺少亲情的关爱,很少与人交流,自从迷恋上网络,他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他常常把网络与现实混淆起来,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网络?造成他的思维混乱、人格分裂。出事那天,他在网络游戏中激战正酣,小表妹无意中碰断了他的网线,他觉得有人阻挠了他的战斗,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疯狂举动……然而,当他从虚拟的世界回到现实,当他从混乱的思维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其实,孩子本质并不坏,不偷、不抢、不打架,而且很聪明,他很喜欢活泼可爱的小表妹,他深知叔叔婶婶养育自己多年,而他却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当然无法原谅自己。

没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内心承受着怎样的愧疚与煎熬?更没人知道,一个孩子经历了母亲的惨死、父亲的判刑,又经历了表妹的惨剧,其内心承受着怎样的创伤,发生了怎样的痛苦裂变?

干警们发现,每月到12日,也就是出事那天,这孩子肯定会犯病,一犯病就折腾好多天。

张警官说,对这样一个严不得、宽不得的孩子,监区干警绞尽脑汁,为他制定出严格的

监控措施:每天24小时派人盯着他,晚上安排两个护监人员盯着。此外,从生活上处处关心他,给他按“三无人员”发放生活用品,让他体会到未管所的温暖,给他过生日,并且给他叔叔多次打电话,希望叔叔家人能原谅他,能来看看孩子,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叔叔婶婶非常恨他,把自己的小女儿摔死了,能不恨吗?

林非寓非常渴望亲人的原谅,他在日记中写道:“又是一个接见日,只看到别的家人都来看望自己的儿子,可我却没人来看,我知道我严重地伤害了他们……”

在干警的一再努力下,叔叔终于来看他了,并表示原谅了他,鼓励他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这对林非寓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干警们发现,林非寓性格活泼,渴望融入集体,渴望被人承认,爱写东西。为了安定他的情绪,到晚上就让他抄书,一直抄到很晚。监区举行足球比赛,他从没踢过球,也让他上场,满场飞,半天碰不到一个球,碰到一回球让他一脚踢飞了。但他却感到特高兴,觉得大家没有抛弃他。让他参加队列比赛、歌咏比赛,参加鼓乐队吹号,他都特别卖力气,而且小号吹得很棒。

张警官值班的晚上,就把林非寓叫到值班室,跟他聊天,不跟他谈案情,怕刺激他,只谈他感兴趣的话题。林非寓最爱谈上网,一谈起上网就眉飞色舞,像打了兴奋剂,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各种网络游戏,谈起他的网游武器装备如何升级,等等。

有时,张警官让林非寓朗诵他自己写的东西,并且把他写的感想,推荐到内部小报上发表,队里每月都要表扬他一次。这对林非寓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对他的精神也是极大的安慰。

林非寓在一篇感想中,这样写道:“当你从高兴到生气,你会感觉很难受。当你从富人到穷人,你会感到很痛苦……我相信每个人的一生,都有着不同的想法和理想,但我要告诉大家,你们一定要记住,犯罪这条路千万不能走!它会让你的人生走到尽头,最终走进监狱。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有的是因为哥们儿义气,有的是为了金钱,这些注定要毁你一生。所以要切记,万万不可因为哥们儿义气和

金钱,而步入歧途,从而毁了自己呀!”

这样一个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的孩子,一个因网络而犯罪的少年,在未管所警官的努力下,两年之后,不但不再犯病,而且表现得非常好,成为监区的骨干。

至今,林非寓仍在成人监狱里服刑。

绝望中的残疾少年

杜警官是陕西省未管所卫生所所长,刚退居二线,他面带微笑,眉宇间透出一种天性的善良,丝毫没有警察的威严。

他说他从警三十年,整天跟一群犯罪的娃娃打交道,什么样的娃都遇到过,什么样的事都发生过。他说与娃娃之间的故事太多了,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个残疾娃……他说的陕西话,一口一个娃地叫着,很亲切,丝毫没有距离感,就像在说他自家的孩子一样。

多年前,他刚调到未管所二队任副队长,在众多孩子中,一个16岁的娃引起他的关注,这娃患的是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紧锁眉头,低着头,情绪十分低落。

他走近这娃,发现这娃的一只脚肿得像馒头似的,已经发黑了。问娃怎么弄的?娃说几天前不小心踩到一根钉子,没当回事,可能是感染了。

杜警官急忙派人送娃去医院,但晚了,一只脚必须立刻截肢!一听要截肢娃哭了。娃说他从小得了小儿麻痹,已经够不幸了,再截去一条腿,让他今后咋活呀?咋熬过这漫长的刑期呀?这娃因强奸杀人罪,被判了15年。他把邻居一个女娃强奸后弄死了。

这娃苦苦地哀求医生,不要给他截肢,求医生给他留下一条腿。医生也觉得这娃太可怜,但不截断坏死部分肯定不行,尽量少截一点儿,只截去了一只脚。可是,善良的心愿却换来了更大的不幸,因锯得不彻底,导致这娃又接连两次截肢手术,直到一条腿从大腿根全部锯掉了。

按法律规定,这样的病犯可以保外就医。但是,娃的家在农村,出去后根本付不起巨额的医疗费,只好继续留在未管所。警官安排他

从事最轻的工作。

杜警官发现,这娃情绪很糟,很颓废,甚至有厌世倾向。他觉得这娃本来就是残疾,家庭和学校的教育都很缺失,造成娃人格不健全,犯了罪,现在又截去了一条腿,娃靠什么力量能支撑他走完这漫长的刑期呢?再说即使刑满释放出狱了,这样的残疾娃,不找到谋生出路,不同样是家庭和社会的负担,甚至成为危害社会的累赘吗?

杜警官发现,这娃虽然残疾,但很聪明,爱琢磨事,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吃饱不饿、一天啥也不想的娃。

于是,杜警官找娃谈话,鼓励娃,给娃讲一些身残志坚的故事,讲奥斯特洛夫斯基如何顽强地创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讲著名音乐家贝多芬居然是聋子,讲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

杜警官发现娃瞪大聪慧的眼睛看着他,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对娃说:“你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你有聪明的大脑,将来出去以后,你可以用你的智慧和头脑去谋生,去自食其力,去开创一片新天地!”

杜警官双手重重地拍在娃瘦弱的肩膀上,眼睛盯着娃的眼睛,郑重地说:“记住,只要你有决心,有恒心,有耐心,就一定能成功!我相信你,你完全有这个智慧和能力!”

娃透过朦胧的泪眼,惊讶地看着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投向他的目光除了歧视,就是怜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更没人如此首肯他。而且,这番话是从管教他的队长嘴里说出来的,对一个绝望中的残疾少年来说,像圣旨一样。不!比圣旨更珍贵,更令人敬畏!因为在娃们儿的眼睛里,未管所的警官就是他们的上帝!

但是,复苏一个人的信心与良知,尤其对一个重刑在身的残疾少年来说,谈何容易?

杜警官记不清对这个残疾娃进行过多少次长谈,更记不清苦口婆心地说了多少话?

斗转星移,许多年过去了,杜队长仍在陕西省未管所任队长。

2016年夏天,一个明丽而晴朗的上午,在未管所,一个满面春风的中年人出现在杜警官面前,惊喜地问道:“杜队长,还认识我吗?”

“你是×××!”杜队长脱口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杜队长,这么多年了,没想到您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中年人的声音由惊喜变成了哽咽。

“我怎么能忘呢?你的顽强毅力让我很感动……对了,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有事吗?”杜队长担心他又出事了。

“没事!杜队长,我就是来看看您,向您表示感谢!”说着,他向杜队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队长,要不是您当年苦口婆心地劝我,鼓励我,我早就颓废了,说不定早就完蛋了!”

他告诉杜警官,他现在有了自己的企业,一家食品厂,一家物流公司,还有一家招待所,并且成了家,有了两个宝宝。

“我今天来,就是想来看看您,希望您有时间去我那里玩玩,吃住行我全包了。您当年说的话,我至今还记得,您说:只要你有决心,有恒心,有耐心,就一定能成功!您还说,我相信你,你完全有这个智慧和能力!”

杜警官笑了,感到很欣慰,一个重刑在身的残疾娃,出狱后能开创出一片新天地,有了自己的公司和食品厂,有了幸福的家庭,太不容易了!这是对他们监狱干警的莫大的肯定。

临走,杜警官又像当年一样,郑重地拍拍他已经成熟结实的肩膀,又鼓励他一番:“记住,要好好地把握自己,遇到挫折不要气馁,不要颓废,要勇敢地面对……”

讲到这里,杜队长话题一转,又谈到了另一个重病在身的少年。

这个娃叫范田林(化名),也是农村的,故意伤害他人致死,判了8年,服刑6年了,两次减刑,还剩一个月就要出去了。两年前,这娃得了胸壁结核,胸前出现拳头大的脓包,打针吃药都不好。未管所将他从监狱医院转到西安市胸腔医院,做了手术,住了一个月院,花了17万元。住院期间,未管所派三名干警日夜轮流监护,这件事令娃和他的母亲都非常感动。

娃的母亲流着泪说:“未管所对俄(我)娃太好了,花这么多钱给俄(我)娃治病,要是在俄(我)家,俄(我)家没钱,俄(我)娃可能早就没命了!警察对俄(我)娃比他爹都好,俄(我)娃他爹一次都没来看过娃!”

杜警官说,进这里的娃大多来自底层,生活并不富裕,他们从小缺少家教和学校教育,价值观错误,不知好坏,分不出对错,以为哥们儿义气,打打杀杀就是英雄。所以必须对他们进行启蒙教育,最大限度地挽救他们,唤醒他们的良知。这就是我们监狱干警的责任和义务。这些娃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患了疾病,未管所必须全力救治……为此,我采访了这个即将出狱的范田林,他长得瘦小羸弱。他说他所以走到今天,跟家庭有很大关系。父亲整天就知道喝酒,跟母亲吵架,从不管家。后来父母分居了。他上学连坐汽车的钱都没有,早早就辍学了,跟着社会上的混混儿瞎混,故意伤人致死,他们9个人都被判了。他15岁被判刑,进未管所六年多了,父亲一次都没来看过他,连封信都没有,就连他住院手术,父亲都没来看他。

他说,他非常感谢未管所,是未管所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住院手术花了17万元,三位警官轮流监护他,很辛苦,丝毫不嫌他脏,不怕传染,没地方睡,就躺在走廊的椅子上,对他像对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永远忘不了上手术台那天,躺在小车上非常绝望,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天堂还是地狱?身边的警官拉着他的手,不断地安慰他,让他别怕,一切都会好的。他从手术台下来,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警官……说到这里,孩子的眼睛再次湿润了。他说,按照他的情况,法律允许他保外就医,但他母亲没钱,他只好继续待在这里。等他出去以后,找份工作,好好孝敬母亲,好好回报社会,他永远忘不了是政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干警们告诉我,在未管所,他们面对各种形形色色的罪犯,面对各种性格乖戾甚至让人讨厌的孩子。但无论什么样的孩子都不能放弃,都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拯救他。这是监狱干警的职责,必须拉着这些曾经沾有罪恶的手,走出艰难,走出困境,走向正道……对这些孩子绝不是一味地“哄”和“捧”,而是要让他们认识到,他们被送进未管所来接受改造,是他们所犯罪行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是国家法律对他们罪行的惩罚,要让他们明白,国有国法,监有监规,监狱干警对他们的关

怀和鼓励是有底线的,并不是毫无原则地放纵!采访中发现,干警对每个犯罪少年的改造与救赎,都是一场博弈:罪与罚的博弈,人性与兽性的博弈,文明与愚昧的博弈,也是干警自身的博弈——责任与放任、认真与敷衍……在每一场博弈中,都将体现出干警的职业操守与责任。

七 孩子教育是一项工程 如何度过青春危机

2017年7月26日上午,我敲开了中国政法大学青少年犯罪与少年司法研究中心主任皮艺军教授的家门,伴随着一杯清茶,我们进行了一番长谈。

皮教授是一位敢说敢讲敢亮观点之人。

他说,孩子是环境塑造的产物。我曾出版过一本书《青春危机——青少年为什么比成年更容易越轨》,我谈到未成年人是感性群体,成年人是理性的,从生物学上讲二者有区别。未成年人体能上发育超前,但心理发育却是滞后的,生理和心理上并不成熟。未成年人的行为常常是不理性的,所以比成年人更容易越轨。

他说目前未成年人的犯罪率看似没有增加,但其犯罪手段之残忍却令人惊愕。我认为对未成年人犯罪要有惩戒措施,不惩戒,对本人、对社会都没有好处!不满14周岁的孩子犯了法,可以用其他法律责任来进行惩罚。惩戒之目的,是要让犯罪者为其罪行付出代价,让他永远铭记不要再犯罪!在少年越轨的问题上,没有惩罚只有保护,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是不科学的。当孩子犯了严重的罪过,把他关进监狱,也是对他的保护性惩罚。而且把具有严重人身危险性和主观恶意性的少年犯监禁起来,首先是对这些少年犯的保护,而不是对社会的保护。因为这些少年需要用监禁来帮助他们的再社会化。这样才符合联合国提出的“儿童利益优先”的原则。

他说,就拿校园欺凌案来说,为什么屡屡发生,屡禁不止?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而且呈现出低龄化、女性化倾向。大家都知道, 2015年中国两名留学生在美国因暴力群殴同

伴,被判处终身监禁;2016年2月,三名中国留学生在美国因施虐同胞同学,被判了6年至13年监禁,在中国引起了强烈反响。相比之下,我们对校园暴力案件的处罚就太轻了,没有起到震慑作用。

另外,这些未成年的孩子,为什么变得如此残忍?如此暴力?如此目无法律?问题的症结到底出在哪里?这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我认为未成年孩子处于一种失范状态,是我们的主导价值观出了问题。谁是未成年孩子的“范本”?父母、老师、社会上的成年人,都是未成年人的“范本”!

就拿最简单的例子,在马路上遇到老人摔倒了,到底该不该扶?这样的问题还用讨论吗?悲悯情怀,帮助弱者,这是古今中外最起码的道德价值取向。为什么我们今天却拿到全社会来进行讨论?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为什么不敢扶?就是怕对方讹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讹人现象?这是全社会需要认真反思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些家长、老师是不是双重道德标准?表面上一副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嫖、赌、贪、骗!我们的家长、老师给孩子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人生范本?这是每一个成年人都须认真自我考量、自我追问的问题!

你要问问自己:你给孩子做出了什么样的人生“范本”?是不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孩子不是傻子,他们不仅看得明白,而且父母所做的一切都会从孩子身上折射出来。

我觉得对孩子普及法律,不在于普及法条,而在于向孩子普及一种规则意识,教育孩子要从小懂得规则,看到红灯就不能过马路,上飞机要经过安检……规则不是泛道德,而是法律规范。

他说,1989年11月20日,第44届联合国大会第25号决议通过了《儿童权利公约》,讲到一切为了孩子。在现有的大环境下,我们如何对待中华民族的孩子?如何对待祖国的未来?我们的家长、老师、社会的相关部门,都应该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最后,他谈到西方糟粕文化有意入侵的问

题,比如:血腥的暴力游戏、色情、网上犯罪等内容,对孩子采取包抄式的围攻。他说,我们不可小视这种包抄式的文化入侵,对孩子影响极大!我们如何抵御这些糟粕内容,给孩子一个健康的网络环境,这是摆在有关部门面前不可小视的大问题!

孩子教育是一项工程

2017年5月25日下午,我带着诸多想请教的问题,采访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博士生导师李玫谨教授,一位谈吐高雅、满头华发、活得很本真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我们两位从未谋面的母亲,怀着对未成年孩子的关心,对民族未来的思考,进行了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深入交谈。

李教授说,未成年人犯罪是世界性的难题,世界各国都存在。中国青少年犯罪的第一次高潮,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十年动乱,十年停课,给社会留下了巨大隐患。

她多年研究未成年人犯罪问题,她认为孩子犯罪跟他的成长经历与环境有着密切关系,主要是家庭的影响。未成年犯罪孩子的家庭,大致分成三类。第一类:生而不养;第二类:养而不教;第三类:教而不当。

第一类,生而不养。就是父母生了孩子却不肯抚养,像狗崽儿似的,任其自生自灭。这种父母多半本身就有问题,或犯罪、赌博、酗酒、离家出走,或是未成年就未婚先孕等原因所致。这种父母对孩子不管不问,极其不负责任,导致孩子很小就在社会上流浪,没人疼,没人爱,孤立无助,其性格和人格都不健全,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偷、抢、夺,什么事都干,渐渐形成一种犯罪人格。这种孩子进了未管所也是没人探视,没人寄钱,没有书信,被民警称为“三无”人员。

其实,父母从小养育孩子的过程,就是培养孩子形成亲情关系的过程。孩子从小没有与父母形成亲情关系及依赖关系,对孩子的人格和性格将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她还提到一种反社会人格问题,美国称其为“孤狼”,这种人冷酷而凶狠,就像冷血动物一样,无视生命,无视亲情,偷、抢、奸、杀,什么坏事都干。这类未成年犯人数不多,但危害很

大。这种人生性冷血,即使父母对他(她)好也不行,我们称为“喂不熟”,怎么喂都不行,只能采取看管手段,究其原因,目前世界都在研究。

第二类,养而不教。这类未成年犯罪人数众多,危害性大,是当前很值得关注的一种现象。这类父母多为低文化、低素质、低收入阶层,忙于生活,不懂得如何管教孩子,对孩子采取放任态度。这类孩子10岁左右就会凸显出问题,不爱读书,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泡网吧没钱,开始拦路抢劫。“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类孩子常常用犯罪来唤醒父母对孩子管教的重视。父母看到孩子进了监狱才明白:孩子不仅需要钱,还需要陪伴,需要从小养成规矩,就像小树需要剪枝一样,否则就会长出枝杈。但有的父母却永远不会明白这一浅显的道理。

第三类,是教而不当。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好多家庭都存在,其表现为两种极端:一种是对孩子过于严厉,非打即骂,不尊重孩子的人格,把孩子当成私有财产,完全按照大人的意志行事;另一种是过于宠爱,独生子女、隔代抚养、晚年得子、有钱有势的家庭,一个孩子最少有六个大人宠着,而且常常发生几个大人在孩子面前“争宠”的现象,使孩子在过分的溺爱中变得飞扬跋扈、说一不二,毫无规矩可言,连起码的生活自理都不会,有的孩子在学校不会剥鸡蛋,不会剥虾,进了未管所居然不会洗衣服。

父母要想养个逆子,就把孩子当祖宗,父母在孩子面前当奴才;要想把孩子培养成暴君,父母先成为一个暴君,暴力下成长的孩子很多成为反暴力的逆子。要知道,父母的品行、修养一定会在孩子身上折射出来。许多父母由于溺爱而毁了孩子,尤其是隔代抚养,最为严重。

李教授说,关于孩子教育问题,孩子在3岁之前,父母应尽心地照顾孩子,有恩于他;3岁之后,要开始给孩子“立规矩”,要让孩子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立规矩”就是父母在孩子面前“立威”的过程。6岁之前,父母的话是黄金,12岁之后就是垃圾,12岁之后再立规矩就晚了。这就是孩子为什么要自己养的原因。3岁之前,你养了他,从生物学上讲,你有恩于他,他在情感上会依恋你,会听你的。如果

6岁之前,孩子是他人养大的,也就是说父母对孩子没有“养育”之恩,到了12岁你再给孩子立规矩,晚了,孩子根本不听。

说到这,我忽然想起从小被人饲养大的虎崽儿或狼崽儿,它们跟随饲养人长大,对饲养人很有感情,从不咬他,这大概就是饲养人对它有“养育”之恩的道理吧。

李教授说,如果孩子12岁之前,性格没有约束到位,可以采取“冷处理”的方式,我们叫作“晒他(她)”,与孩子拉开一段距离,让孩子自我反思,自我成熟,补上“立规矩”这一课。你看到未管所要对未成年犯进行亲情帮教,就是要弥补孩子从小缺失的亲情,唤醒孩子灵魂深处的亲情与人性。不少未成年犯称监狱警察为“爸爸”“妈妈”,跪在警察面前,哭着说出让人痛心的话:“警官爸爸,我要是10岁前遇到你,我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李教授说,孩子出了问题,首先要看家庭,看父母,看孩子6岁之前的教育,是指“立规矩”的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孩子并不容易,它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工程,绝不是给钱,满足孩子一切物质要求就能解决的,更不是暴力所能奏效的。要知道,人性是培养出来的,有感情才能有人性。父母的文化、职业、价值观,将决定着对子女教育所采取的方法和态度。

李教授说,我曾多次呼吁,关于未成年犯罪问题,国家应该立法,用法律对父母进行制约和制裁,不可不负责任地乱生,生了孩子就要对其承担法律责任;对未成年犯罪的实体刑法律年龄要加以修改,苏格兰7岁孩子扰乱社区就被警察带走,目的是为了孩子将来不再犯罪。我在调查中发现,一个未满14周岁的未成年犯杀了5个人,却把他放了,究其原因是没有法律根据。这种案例并非个案。

李教授还谈到学校应改变现有的教育模式,建立多种技能学校,培养那些不爱学习的孩子,学会一些技能,掌握某些谋生手段。

转眼,夕阳西下,我们已经交谈了四个多小时,仍然意犹未尽,我们相约以后有机会再交流。就这样,两位母亲怀着一份担当,相拥着告别,郑重地道一声“保重”。

因为我们都不年轻了,都是祖母级的人了。

拯救孩子,就是拯救未来

从2016 年12月8日到2017 年7月26日,我走进十几个省的未管所及女子监狱,采访了二百四十多位当事人,当我带着沉甸甸的收获回到家里,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撰写这部关于未成年人犯罪的书稿时,我心里多了几分理性,多了几分深刻,也多了几分思考——青少年犯罪,已成为世界性的问题。

资料显示,多年前,据美国联邦调查局对七种严重刑事案件的统计(谋杀、强奸、暴行、抢劫、爆炸、放火、盗窃)表明,20世纪60年代平均每年发案率300多万起,70年代以后每年达到800万起,增加了2.6倍,而在各种严重罪行中有一半以上都是10岁到17岁的少年作案。美国枪支泛滥,校园枪击案居全球之首。据美国控枪团体统计显示:2018年2月14日,美国佛罗里达州某高中校园发生17人死亡、多人受伤的枪击案,截至此时全美在2018 年开年45天之内,共发生校园枪击案高达18起之多。

英国是禁枪国家,但英国青少年犯罪问题同样严重。2018年4月6日,英国伦敦90分钟内发生了4起未成年人持刀伤人案;2018年1月至4月,短短4个月,英国居然发生未成年人持刀伤人案数十起。

各国的国情不同,未成年人犯罪情况也不尽相同。

中国正处在大变革、经济高速发展的特殊时期,也许,犯罪的青少年只是被高速变化的社会所甩落的几粒尘屑,并不是社会主流。但我们应该理性地看到未成年人犯罪的严重性。

未成年人犯罪就像一台X光机,将无法遮掩地昭示出孩子身后的背景:家庭、学校、社会,乃至整个世界……从中国的情况来看,改革开放以后,经济获得了空前发展,但金钱和贪欲就像硫酸一样,腐蚀着大大小小的权力,腐蚀着人的心灵,对未成年人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大批农村父母外出打工,疏于对孩子的管教。很多孩子伴随着网络长大,生活在虚拟世界,深受网络暴力、色情等影响,老师和家长在与网络争夺青少年的博弈中,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看着孩

子走进监狱……

这一切,给未成年孩子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国人对教育体制一直存在着诸多质疑,精英式教育,学校不是教育孩子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合格公民,而是一切为了考分,孩子成了各种考分的机器,而被考分淘汰者,则被打入“另册”……

皮艺军教授在谈到教育时说,有的孩子学习不佳,调皮捣蛋,学校老师不喜欢,同学远离,处于犯罪的边缘,谁来拉孩子一把?我们的教育是分数第一,还是做人第一?另外,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体内积满了能量无处宣泄,常常用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来发泄。我们学校的体育场能不能对外开放?并且组织起篮、排、足球等各种体育小组,让孩子们在体育锻炼中发泄能量,既锻炼了体能,又增加了团队精神,而且培养了孩子毅力!可现在,我们的体育课只剩下干巴巴的跑步,连春游都取消了!究其原因是怕学生受伤,怕家长来闹。这种现象简直太可笑了,世界上哪个国家能这样?我们的孩子个个都成了豆芽菜,既无阳刚之力,又无受挫能力,更谈不上勇敢、顽强了!这样下去,整个民族将毫无战斗力,要是敌人来入侵,那还用敌人打吗?过去提倡“德、智、体”全面发展,现在只盯着分数。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在采访中我听到最多的,是孩子不满父母的管教,而父母则不知该如何去管教自己的孩子?双方都在抱怨。

如何教育孩子,这是摆在每一位中国父母面前不可小视的问题。

据悉,全国未管所关押的罪犯呈现下降趋势。

但在采访中却听到,未成年人的犯罪率并没有下降,而是国家对未成年人犯罪的法律做了调整,对少年司法采取的是“提前干预,以教代刑”,能不抓则不抓、能不判则不判的原则,有相当数量犯了罪的孩子交给了社区。

还有一种现象很值得关注:有相当数量的未成年人没有进监狱,也没有进入社区矫治范围,而是游弋于犯罪边缘,生存于社会的灰色地带——他们有的辍学离家出走,在社会上流

浪;有的虽然没有辍学,却在学校里成帮结伙,制造校园暴力;有的顽劣成性,家长管教不了,只好送进某些私立“矫正”学校或工读学校;有的犯了罪因不满14周岁,还不到承担法律责任年龄;有的学生在工读学校里挂名,却是社会上的混混……总之,这一批人并没有统计到未成年犯罪之列。这种情况应引起家长、学校,乃至全社会的高度重视,不要让这些灰色地带的未成年人成为未管所的“后备军”,不要等他们进了监狱才去挽救。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犯罪少年都说出同样的两句话:“没想到是犯法……”“知道是犯法,但没想到会判得这么重……”

“没想到”告诉我们什么? ——法制教育不到位!其实,中国对未成年人犯罪问题高度重视,颁布并实施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等相关法律。2016年,国务院发布了《关于加强农村留守儿童关爱保护工作的意见》《关于加强困境儿童保障工作的意见》,以确保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在成长中得到关爱和帮助。2018年2月9日,中央综治委预防青少年违法犯罪专项组会议在京召开,最高人民检察院、共青团中央共同签署了《关于构建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社会支持体系的合作框架协议》……

此刻,天色已晚,我站在阳台上,仰望着满天星斗的浩瀚夜空,遥想着中国的昨天与今天,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是啊,中国人从未像今天这样活得扬眉吐气,中国也从未像今天

这样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书写出一个又一个的辉煌……蓦然间,我仿佛听到未管所的孩子们发出忏悔的呼喊:“妈妈,快拉我一把!我不想被时代落下,我不想在铁窗里浪费大好青春啊!妈妈,我想回家!我想跟其他孩子一样,去拥抱美好的明天,去实现伟大的中国梦!妈妈,快拉我一把吧!”

采访中,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说出这样的话:“进来以后才明白,最宝贵的东西并不是金钱,更不是什么哥们儿义气,而是自由,没有比失去自由更痛苦的了。”

我相信,他们的忏悔是真诚的,因为他们曾经失去过。因为他们饱尝过失去自由的铁窗生涯……最后,我想对孩子们说几句心里话,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复兴的时代,多令人羡慕啊!跌倒了,没关系,爬起来!你们是时间上的富翁,还有大把的时间供你们去重新开始,重新去奋斗,重新去开创美好的未来!但切记,富翁也有变成乞丐的时候,太阳不会永远停留在早晨8点钟的坐标上,上帝更不会给你救赎生命的第二次机会!孩子们,珍惜大好时光,记住2018年新年贺词中的那句话“: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完稿于2018年6月1日

注:未经作者同意,不得转载,不得用本文内容改编影视网剧等,违者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责任编辑 杨新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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