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于是,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对外汉语系。出版有长篇小说《查无此人》《一只黑猫的自闭症》《六翼天使》,小说集《事后》、书影评选集《慌城孤读》等。同时致力于文学翻译。至今已有二十多部译作面世,包括《黑暗塔VII》《杜马岛》《失落的秘符》《时间之间》《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等。

Dangdai - - 查无此人 长篇小说 -

冬 百堂·1945

张作霖威震东北的时候,百堂还小,一家四口坐拥五十亩地,算富裕人家,日子很清净。后来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家家户户交份粮,老王家所在的屯子又小又偏,竟也是好运,能在战事中躲过几劫。反倒是俄国兵过来打日本人时会在中国人的村里奸淫、杀伤、抢劫,吓得家家户户闭门关窗,姑娘家万不得已要出门,都得先用炉灰把脸抹黑,再用帕子蒙住脸孔。

百堂祖籍山东,祖上是明末大饥荒时逃难到辽宁省的。逃难人家没有家谱,只有被饥饿阉割的记忆,一代代相传的是对饥饿的恐慌,到了百堂这代,渐渐不信任农夫的天命,靠天吃饭太冒险,更何况时局动荡。百堂知道张作霖当年闯荡江湖就是先做买卖,再入绿林,所以也好商,不甘心种地,早早成了婚,心思就野了,加上天生能说会道,就从肇东等地买进几十匹马、骡、驴,车上堆满高粱和苞米,和人家谈好交易,一次运几个火车皮,拿回村镇市集去贩,一来一去能挣不少钱。但这钱不好挣,因为那是一条跨越日占区、国民党区和共产党区的路线,东北匪帮猖獗,任何一个地点都可能遭劫。

百堂知道危险,所以在市集上买了一把小土枪,谁知当天就有胡子来抢,瞄上老王家有地产,还做小买卖——那时,老王家的田能产几万斤粮食呢。好在老屋没有后窗后门,高屋架,长条炕,特别能藏人、躲人。百堂被堵在屋子里,空放了一枪,惹来外面一阵枪声,最后,百堂大吼一声,报上一人的名号——乡人不知那是谁,但胡子不战而退,可见是知道的。那人是兵团里的军官,也就是罩着百堂做买卖的关系人,那几年里,从百

堂手里拿过不少好处。

大儿子世元十九岁就成婚了,娶的是富农家的姑娘,比儿子大三岁。因为白俄进村,怕姑娘家被糟蹋,赶紧嫁,所以百堂一分钱没花,媳妇娘家还倒贴了三袋麦子。

渐渐地,方圆几百里的人都知道百堂的名号,屯子里的乡亲也都知道百堂的口头禅:坐椅子的比卖力气的强,做买卖的比种地的强。简而言之,要读书、做官、经商,不要做农民。做农民不但看天吃饭,还要受各路人马的欺辱。

其实,百堂最清楚农夫受的苦。反倒是那些只知道务农的农民静静地过日子,未必有觉悟。东北三省解放时,国共两军交战,但没打到这个小屯子里。1945年解放时,县城里有庆祝活动,但敲锣打鼓也传不到这个小屯子里。屯子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再往后,村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在农民的世界里,天下大事也都是道听途说。

百堂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

老大世元油滑,心里精明,嘴上不说,最爱哭,百堂并不信任他。每次去市集做买卖,百堂总是带着老二世魁,因他寡言但牢靠,也不惹事,光靠听看父亲做事就学会了做买卖,很快就能独自把家里省下的口粮拿到市集去卖,或是空手去,从东头买,到西头卖,每斤赚个五分钱,一两个月下来就能凑够一学期的五块钱学费。老二还跟百堂抱怨过一次,说大哥好赌,赢个一分两分的,就让他塞在帽檐里藏好,没几天就说钱少了,老二觉得太委屈。

老二总是和老三世祺扎堆,因为岁数够得上,一起上学下学。有一次,屯子里一家破孩子站在高墙里的土垛上朝他们扔土块,老二先是忍,叫老三也忍,忍了几天,哥儿俩都火了,决定用石头还击,一砸一个准,结果把一个孩子的人中砸破了,扯嗓号哭引来了家

人,去乡里的医疗所缝了两针,吵着要老王家赔偿。那时是夏天,老二老三吓得一晚上没回家,躲在高粱地里,倒也不冷,只怕回家一顿暴打。百堂媳妇半夜三更在地里找,竟给找到了,嗔怪地说,快回家,爹等着。百堂自然是打点了那户人家,摆平了此事,但没有打骂老二老三,哥儿俩很纳闷,寻思了好多年。其实,百堂心里没纠结,儿子被人欺负,知道忍让,也知道还手,更知道犯了错要躲闪,这就够了。百堂打心眼里喜欢老二的明理、老三的跋扈。

老实说,这家人在屯子里挺霸道,没人敢欺负,因为哥儿几个人多,老三还特别横。有一回,闺女在后村被人打了一下,七个兄弟召集了半个屯子的人去干仗,把对方教训得服服帖帖。百堂觉得,这也挺好。

唯独老四世全让他担心,四岁半才开始说话,连老六都会咋呼了,他还在哼哼唧唧、连比带画。百堂想,要是个哑巴,就留他在家种地吧。想想又不甘心,问了问邻村的活神仙,说名字没取好,全,太满太好了,不如卑微些,改成泉。百堂回家宣布,老四改名了,但念起来一个音儿。就是因为一个音儿,没人惦记这事。

这孩子从小就内向,别人没事儿也不使唤他。老四读到小学二年级都没开窍,成绩很差,初中都没考上,复读了一年。这时候反倒有了点儿文质彬彬的样子,和兄弟们不一样。就说那年冬天的事儿吧:几个孩子在后屯子结了冰的池塘上溜冰,照例是别人家的兄弟和他们几个打打闹闹,这老四不知被谁推了一下,也可能是自己绊的,突然仰面跌倒在冰面上,一声不吭,不喊痛,四仰八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别人家的孩子怕惹事,眨眼就溜了,剩下王家的老五老六围在老四身边,干瞅着,没主意。老五说老四眼睛睁着,但没有眨巴。老六说不是,老四死了一样闭着眼

睛。等了一会儿,老五吓哭了,哭着哭着,老四却突然坐了起来,听到兄弟们问他怎么回事儿,只是摇摇头,说,没事儿。到头来也没人知道,他是摔了还是傻了。

就在老四世全复读的那年,三十九的百堂刚又得了个儿子,在家推碾子时却突然口吐鲜血,被确诊是开放性肺结核。为了治病,六个人抬担架走了四十里路去治病,卖掉了几十担粮食,来回几次,家里眼看着就吃紧了。

老二世魁读书很好,已经在黑山读中学了,没法天天回家,就在学校旁边和同学合租了房子,分摊住宿和伙食费。每隔几星期,百堂会赶马车给世魁送些补给去。那一年,他只得吩咐老三世祺去,马车上装了白菜、柴火、苞米,等等。那一次,世祺叫上了世全陪他去,路上也能解个闷,谁知送完东西赶回家时,马突然惊了,许是拖车的一个扣链绷断了,受惊的马狂奔起来,不到三里路,赶车的世祺就被颠下了车,小臂还让铁车轱辘轧了一下,车上只剩了世全,不知道怎么抓、怎么拽的才没被颠下车。半路遇到一个车把式,见势不好,挥了一鞭子,马才停下来。世祺好不容易赶上来,接着爬上去赶车,直奔县城,去饭店,找在那儿打工的姑爷,抬起黑黑红红一道血印的手,说给轧了。姑爷就带他去看郎中,摸了摸胳膊,确实筋骨没事。大家看世全不声不响,就都没问他好歹。回家后,百堂狠狠训斥了一通,心疼的是马,倒不是两个儿子。

那时候,百堂已经病得下不了地了,天天躺在西屋,听到孩子吵闹便心烦。每天每夜,他的炕头枕边都要搁一条马鞭,听到几个孩

子回来便一甩手,抽一记门框,谁也不敢再吵闹,乖乖地躲远些,天黑再回家。

躺在炕上的百堂没闲着,把八个孩子一个一个想过来,想了七七四十九天,再把大儿

子叫到床头,吩咐说,老四连初中都考不上,不如不念了,去县里学剃头,好歹有门手艺,还能早点儿帮着养家。世元这时还不到二十岁,听这话就哭了。百堂看大儿子哭起来还像娃娃,心一软,又哄他说,反正以后是你当家了,你要认为他还能读,那就读吧。

耗空了家财,病还是没能治好。百堂四十一岁就死了,没看到老四考上初中就开了窍,到初三,每次考试都是前三甲,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世全是老王家最能念书的孩子,但所有人也都忘了,百堂曾经把他的名字改成了世泉。

世全·2013

那是一座山,比村里的坟山高。陡坡特别犀利,在七岁沉默男孩的眼睛里像是用铁打的。阳光非常刺眼,仿佛五弟扔出的一把碎玻璃。绿色由远到近,陌生的绿,不太像是老家田里玉米叶的绿。世全突然想起自己是个色盲。

他,这个老人,佝偻着背,一个劲儿地往桥上的机动车道上骑,自行车的脚蹬被踩得咯噔咯噔响,但车流声嘈杂,没人听得出一辆车对一个陌生方向的抗议。这个老人身手矫健,如果不把衣兜里的身份证拿出来,没人相信他已经七十三岁了。他骑了一辈子自行车,超过一个甲子,几乎每天。这让他在车上信心满满,从不迟疑。

但此刻他迟疑了,就在骑到桥顶的时候,他或许发现了眼前的景致是陌生的。也或许没有。下行的路顺畅得令人心痒,秋风吹散了上坡时辛苦迸出的汗珠,他长叹一声,被惯性驯服了,被加速鼓舞了。他欣欣然地看着一辆辆车从身边驶过,有的车猛按了喇叭,有的车却放慢了速度。

在他眼里,看到的只是些疯马的影子。跑疯的马啊是多么可怕。三哥被颠了下去, 只有自己在疯马带领的路上。七岁的沉默男孩紧紧攥着马车的靠栏,闭着眼睛,不想被迎面抽来的树枝打中,其实他还矮小,坐在车板上还没有马脖子高,对这种危险来说,他是安全的。他想起爹,爹的脸色很沉,老棉袄很重,脱下来盖到炕上时会震起一阵土灰,爹一定会责骂他们赶坏了马车,他可心疼这匹马了。了不起的爹,用一火车皮的牲口换来粮食,还有这匹黑马,然后,爹赶着黑马,拉着车,把粮食拉到市集去卖,三哥跟村里每个人都吹嘘过,“满洲国”的关卡难不住他爹,他爹甚至会说日本话。只要过了关卡,卖出粮食,一家十口都能吃饱。老王家的日子是可以很殷实的。够可以了。但爹心疼马,不心疼他。他在颠簸中闭着眼睛,幻想那张暴怒的脸,等到的却是死于肺结核的那张蜡黄苍白瘦如刀削的死人脸孔。爹去世时是多少岁来着?四十?四十二?

爹早死了。疯马还在跑,跑到红灯前还在跑。世全不觉得自己犯了错。绿灯还是红灯?看起来差不多。但渐渐地真累了,山太高,路太远,疯马不知道要去哪里。等到自行车的链子掉下来,他从车座上趔趄着撑下脚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于是,他推着老车走到路边。天已经黑了。他用手掌转了转车轮,说,你去拉磨吧。他又看到了童年老家的那头驴。父亲死后,马卖了,地卖了,只剩了一头小驴。他陪着驴拉磨,磨苞米面,一家九口都等着吃。陪着他长大的那头驴在国共交战时被当兵的牵走了。村里人从来搞不清是哪一党的兵。

啊!好多兵!蓝蓝红红的在他眼里都是灰色。灰色的小兵来势凶猛,他举起手反抗,却发现手里只有一支巨大的毛笔,墨汁黏稠地滴下来,黑晕从他的衣襟漫延开,晕染了衣袖,还有牵住他衣袖的女人的手……她在。

所以,这个老人孤独地站起来,忘了自行

车,忘了塞在车篮里的外套,以及外套里的钱包和钥匙和证件。他既像是驴也像是兵,义无反顾地朝她走去……

梦到这里就醒了。子清在深夜醒来,心也跳得像疯马在跑。她相信这是父亲的生灵在给自己托梦,向她解释那两天里发生的事。那是父亲一生中最神秘的两天空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走的哪条路。当她接到警察的电话飞奔到几十公里之外的派出所时,父亲只是说自己爬了一座山。这样的梦,她做过很多,有时还希望这些梦能像连续剧一样播映,仿佛这就能弥补父亲的失忆。然而,这只能证明她对父亲后半生的无知。成年后,父亲只像是一种原则和概念性的存在。

昨晚翻译到三点半,梦做得太逼真,醒来很累,已过中午,但她决定还是去一趟遥远的城郊,看望父亲。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心神不宁,她分不清多少是因为担忧,多少是因为愧疚。匆忙地刷牙洗脸,换上黑色外套和牛仔裤,穿板鞋,喝下一罐咖啡,塞下一只红豆面包,把耳机戴好,再挑一本不太厚且无须太动脑的书,出门。

父亲的病,扩大了她的版图。十号线转乘三号线到终点站,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只有两次,关鹏有空,开车送她去,但没有陪她上楼。关鹏用他的方式将版图又扩大了一点:从福利院出来,不直接上高架,而是左拐进入一条小路。子清这辈子都没有去过甚至没有听说过那条路,事实上,她对这片区域的认知仅仅在于福利院本身、地铁站本身,以及两者之间的步行路线。要不是关鹏,子清永远不会知道,父亲所在的福利院和湿地公园那么近。公园内的花草虫鱼和潮汐对她来说也是全然陌生的。最陌生的感觉则来自于这种组合:看望父亲的短途旅行+无忧无虑的公园观光。未知可以迅速变成已知,只需依

靠注释完整的图文指示牌。木栈道两旁的妃柳渐渐合拢,河口的风景依稀可见,仿佛走在绿色岩洞里,走到尽头就见到水草盈盈的滩涂,枯黄的芦苇朝着一个方向拜倒,再远处有长船悠然驶过,吴淞港的高脚吊车耸立出坚硬线条——那是两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第一次看到的上海河口景色。

10:10的潮位纪录:0.7米。14:15的潮位纪录:3.5米。

子清第一次想到:记录潮汐,也许是最适合自己的工作。和潮汐相比,地铁里的人潮虽然也有潮位规律,但太不具美感了。如果人不多,她会看书,地铁很能考验情节的抓地性。她会低眉顺眼在书页三十厘米的上方,但书页翻动的速度很可能是自欺欺人的表演。她会看到无数裤腿、鞋子和肉鼓鼓的手指,观察气味和指甲的状态,默默判定身边乘客的来处和归处,动用不必要的、过剩的警觉,不可避免地走神。有一次,她看到一个人在地铁里认真地研读乐谱,便在心里给他布置了艰苦的亭子间童年,辉煌的未来则设置在维也纳的歌剧院。还有好多次,车厢里的气味和嘈杂让她无法安心看书,便假想追看的美剧主人公在这节车厢里会怎样:福尔摩斯会一败涂地,戴克斯特·摩根无法替天行道并安然撤离,豪斯医生会死于脑力衰竭和讽刺过劳,尼基塔也会黯然失色,瞬间回到难民孤儿的初态……有时她会想到,父亲在上海生活了将近半个世纪,却从没有搭乘过这条地铁线。

如果人太多,没有座位,她只能站在人群

里听音乐,调大音量。听了十多年的歌手们的声音才值得依赖,起承转合带领她正常呼吸。她的 iPod里大都是老歌,Chara(佐藤美和)肆无忌惮的野猫般的唱腔,安室哲哉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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