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naissance in the Townsh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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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届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已经发展成世界上最大型的国际户外艺术节,2017年联合国旅游组织(UNWTO)将艺术节评为“2017-2030年世界旅游可持续发展全球示范项目”。越后妻有并不是一个行政区划,它是指包括日本新潟县南部的十日町市和津南町在内的760平方公里的土地,距离东京乘车2个小时的地方,是日本少有的大雪地带。一年6个月的冬季和时常高达四五米的积雪让人望而却步。而带来丰沛降雪的越后山脉和日本第一大河信浓川使这一地区四季景色优美,人们一直延续着传统的农业耕作方式,“越光米”“八海山”清酒成为赫赫有名的特产。然而随着社会生产方式的转型,越来越多的农村人口离开了土地,人口稀少,老龄化现象严重(越后妻有总人口约6.5万人,其中65岁以上年长人口约占37%)。

被称为“大地艺术节之父”的北川富朗,1996年开始深入研究越后妻有地区,并于2000年发起“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在这里,艺术不是目的,而只是表达自然、文明和人类关系的一种方法。以“人类属于大自然”为主题,每一届艺术节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位艺术家会走进社区,以山村和森林为舞台,与农村里的年长者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义工共同改造、创造出数百件散落在村庄、田地、空屋、废弃学校里的艺术创作。艺术节创办至今,每届都会留下一些优秀且易于保存的作品,成为当地环境的组成部分。上一届2015年大地艺术节,一共吸引了超过51万人参观,成功以艺术激活社区。

回到乡村,守望大地

日本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濑户内国际艺术节”“北阿尔卑斯国际艺术节”和“奥能登国际艺术节”,这几个以日本农田村庄为舞台的户外艺术节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北川富朗。作为艺术节策展人,他关注同一个问题:如何以艺术为桥梁,探讨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重振在现代化过程中日益衰颓的农业地区。北川曾在自己的书中写道,“假如能尽力建立起和谐的人际关系与小区,将会多么开心啊。这就是我的初衷。‘艺术应该陪在人的身边,发挥作用’,这是当时的第二个概念。”

当北川提出发展艺术节的时候,最初并没有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响应,在资金、团队、与当地人合作上存在很多困难。他通过两千多场说明会让农民逐渐理解到为什么要在这里办一个艺术节。“你克服困难,真正开始以后,理解者和能够提供帮助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在运作过程中,最主要的因素是当地人是否有要改变的危机感,政府相关负责人的理解和支持也至关重要。在肯定艺术节本身的进步和成绩之外,北川说,他的初衷是让当地人和政府能够自力更生获得援助,自筹资金,进行运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从这个角度讲,艺术节还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跟随北川先生扎根新潟20年的原蜜是这一过程的见证人,如今他已经成为非营利组织NPO里山协动机构的负责人。“当初选择来到这里,我认为更多的是种报恩,一直以来都是农村

在支援城市,现在也需要城市反过来支援农村了。”原蜜选择来到越后妻有地区做艺术节时,并不被外人所理解。而当日本经济开始下滑,人们终于发现如果不扶持地方,特别是乡村经济,情况就会变得更为糟糕。他们的努力,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理解与帮助。志愿者的申请数量逐届增加,且成员组成也从最初的在校艺术生转变为以30岁以上的志愿者为主,并出现越来越多的外国面孔。

走进NPO管理的里山现代美术馆,你会感叹在偏远山区,竟有一座如此现代的建筑物。美术馆不仅展示了大地艺术节期间的艺术作品,馆内设施本身还深深打上了越后妻有的地方烙印—这里提供了享有盛名的天然温泉泡汤、农家简食、地方土特产。从菜式设置、产品包装、文创售卖到服务创意,都由NPO的成员一手包办。除此之外,包括展示越后妻有地区雪国农耕文化的农舞台,放置大地艺术节作品的40间空屋、10所废弃学校,和两间由废校改建的旅社,都是由NPO经营打理。加上三年一次的越后妻有大地艺术节,NPO的30名成员各个身兼数职,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们希望在大地艺术节以外的时间,每天也都有人来,为当地输送‘造血’功能,让经济循环起来。”

艺术要融入社区、融入民间,看似与艺术没有关系的农业,也成为NPO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选择回来继承农田种植稻米的当地年轻人越来越少,所以NPO用自己的方法来继承农民的家业:通过接触在地农民,将艺术品放进田地,保持良好的关系,并参与农事活动。春季插秧、夏季除草、秋季收割、冬季铲雪,NPO的成员都亲力亲为。“松代梯田银行”也应运而生,从第二届大地艺术节起,越后妻有地区大量无人耕种的稻田开始接受外来者认领。每年在插秧和收获两个农忙时节,会有大量生活在都市里的人赶到这里,下田参与农耕,参与劳动的人可以获得部分珍贵的大米作为“银行分红”。

可否复制?如何复制?

对于北川富朗在中国的“发言人”孙倩来说,“不能简单将现有的经验和方式直接移植过去”。她从2006年就开始关注大地艺术节,到今天,将越来越多的中国艺术家推荐到越后妻有的艺术节中,也让艺术跨越了地域。无论是中国还是日本,乡村的诸多问题所带来的绝望日渐显著。而通过艺术和文化来改变现状,越后妻有无疑已经提供了最佳范本。“为在地服务、挖掘在地文化、培养在地人才、为在地提供可持续发展的解决方案,是艺术节举办的真正目的。”孙倩总结道。

在北川富朗看来,成就今天的艺术节,最重要的核心就是:人。特别是NPO的员工、世界各地的志愿者,以及当地的村民。许多六七十岁的老人,因为艺术节的举办而和外面的世界有了交流,因为看到年轻人的到来而感到欣慰、备受鼓舞,摆脱了那种被人遗忘的绝望心情。他们声称自己是村子里的“年轻人”,主动加入到志愿者的队伍中,为艺术家和其他志愿者做饭,或是打扫旅社,甚至逐渐开始协助艺术品的创作与维护。

第一次参加艺术节的中国艺术家邬建安带来了他的作品“五百笔之屋”,作品收集了中国和日本共八百人的“一笔”,布满今年落成的中国之家“华园”。他说艺术节最吸引他的地方在于,艺术真正可以“为人民服务”,为乡村的复兴做出实质贡献。“在越后妻有,艺术不再是在美术馆里被保护起来,而是与最普通的居民和农业生产发生紧密的关系。”特别是在收集作品的时候,村民的自豪感让邬建安感到震撼,他们真切地体会着艺术给他们带来的改变,自然而然也投入其中。

如今的艺术节已经拥有众多世界级明星艺术家的参与,这与北川富朗在艺术圈内孜孜以求的耕耘不无关系,也因有着共同的理念,艺术家们不计回报地为艺术节创作。另一个让北川感到振奋的趋势是,在日本有很多40岁左右的成功企业家加入到志愿者团队,参与运营和建设。“再过20年,这些人会成为日本社会的中流砥柱。”日本的星野酒店集团、无印良品也都参与进来。“企业意识到,文化是很重要的部分。不像以前是单纯的赞助商,出钱不出力,而是一起融入到运营这个事业里。”

近些年来,北川富朗不断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策展邀请,其中包括中国,“已经有十几个省的县市来接触过,有地方政府和企业。”孙倩介绍道。北川表示,“那些资金投入很大、规模很大的项目,我都婉拒了。我更愿意为资金相对不是很大的项目提供力量。”面对有些艺术节背后的资本运作、“艺术圈地”现象,北川坦言道:“圈钱造成的泡沫经济,完全是政策和商业的东西,和艺术无关。从根本上讲,我们还是从最原始、最根本的需求去考虑。最小单位、最自然单位的村子如果不行了,我们这个地球也会不行。作为艺术家,真正的课题是怎么样把我们的地域建设好,怎么以小见大,把我们这个地球维护好、发展好。”

大地艺术节授权瀚和文化作为中国推广机构,董事长孙倩在一手筹建的“华园”门前。对页:1. 艺术家邬建安正在创作他的作品“五百笔”。2. MAD改造的“光之隧道”共有4个观景平台,图为第3个观景台“滴”,设计师在墙壁上加装了多面水滴形状的镜子。

2018年是乌镇戏剧节创立并举办的第6个年头,可以预见到的盛况是,金秋10月,镇子里桂花树开到正盛、花香满街的时候,又将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戏剧艺术家与观众聚集在此,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嘉年华表演,艺术家、戏剧爱好者、游客,甚至民宿主人、撑船的船夫都能共享戏剧和艺术带来的愉悦与震动。

乌镇戏剧节近年来无疑成为了中国乡村小镇践行“文艺复兴”的最成功范本。此后模仿者众多,却皆难以复制此地的文艺质感。不同于青砖石路红灯笼打造的“仿古小镇”,乌镇从东栅发展到西栅,从旅游景区变成了集合文化艺术的文化小镇,甚至是今天的互联网大会落户其中,乌镇的改造不仅是把老建筑老民居从颓败破烂的旧时水乡中剥离修整出来,它还斥资3个多亿修建了乌镇大剧院,恢复木心故居、修建木心美术馆,还改造了水剧场、国乐剧场、秀水廊、蚌湾剧场、沈家戏园等一系列戏剧舞台中心,开始了一年一度的乌镇戏剧节。让乌镇不再是“桐乡乌镇”,而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国乌镇”。

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造,尤其是西栅景区内,让所有的原住居民外迁,也带来了许多质疑。随着戏剧节而来的各国艺术家都会逐渐发现乌镇的秘密:熙来攘往的是游客,或是旅游业从业人员,乌镇是一个“壳”,是一个“主题公园”。这样的声音对于“改造者”陈向宏来说并不稀奇。但作为乌镇本地人,他比谁都了解乌镇曾经的痛。

曾因水路而兴的乌镇,因不占地利日渐破败,在桐乡市13个乡镇中排名最后。各种小工厂排放的污水让流经乌镇的东市河、西市河变成两条臭水沟。年轻人远走,留下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混居在一起,导致乌镇仅剩约9000人口。1995年,作家木心独自回到阔别50年的家乡,而所看到的景象是“房屋倾颓零落,形同墓道废墟”,他伤心地说:“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在最初的改造中,东栅将景区置于生活区之中,陈向宏认为保护得不够彻底,于是在接下来的西栅改建中,他更加坚决地先解决产权问题,而后按照他的理想与记忆,彻底复原一片古镇街区。2006年夏天,西栅景区落成放水。陈丹青租了一条船,绕着西栅“整个看一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仿佛空降了一座中世纪的古城。

当然陈向宏的理想绝不止于建一个乌镇景区,他要建的是“内容小镇”:内容比建筑重要,风貌比建筑重要,用文化提升未来的持续发展。让乌镇真正有了文化的“核”,成为戏剧节的乌镇,有两个人功不可没—陈向宏和黄磊。陈向宏负责让古镇变美,黄磊则将艺术的种子埋于其间。

陈向宏小镇之美,不美不罢休

新一届戏剧节发布会上,一个记者问了身为乌镇旅游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的陈向宏一个问题:“木心先生曾经对您说,要让乌镇开始中国的‘文艺复兴’,戏剧节的出现和壮大是否意

味着‘文艺复兴’开始了?”陈向宏一把折扇摇在胸前,回答简练:“与其说乌镇选择了戏剧,不如说戏剧选择了乌镇。乌镇戏剧节看起来是偶然之意,但是我觉得这当中蕴含着很大的历史关联性……我们不要去讲发源,不要去讲先驱之地,我觉得如果有一个品牌,让所有纯粹地爱生活、爱传统、爱现代多元文化的人,都能找到心中的乌托邦,这就是我们乌镇在中国诸多小镇之间开的一个很好的先例。”

陈向宏不是一个多言的人,无论是自己的文艺之志,或是多年的改造心得。他对外称呼自己是“包工头”,乐于云游结交世界范围内最杰出的建筑师、艺术家与工程师,并如同亲手改造乌镇西栅时一样,热衷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笔一画绘制手头的古镇改造图纸,并亲自督导建筑设计工程。关于“如何践行小镇生活”,在他看来就是“在一个不大的浓缩的空间内完美做两件事情,一个做雅的事情,一个做俗的事情”。他要求自己设计和改造的小镇要“美”,“不美不罢休”。曾经在一次与业内同行交流的会议上,他提及自己当时正在研究宜兴地区的小镇,“它的建筑基本形态是怎么样的?在满足实用功能上,它的外墙怎么做?它的坡立面怎么做?它的屋顶怎么处理?它跟山体是什么关系?一定要找到一种最佳的建筑—民居建筑—的表达语言。”他将中国古文化中的“留白”和人们在当代生活急需的“休憩”感近乎完美地结合于乌镇,让人们在悠游中有机会体味一种古韵,美于无形,不急不迫。

乌镇戏剧节更是他与老友黄磊的一次无意而往的旅程,多年来坚持不引入商业赞助与合作,坚持让艺术本身冲在最前面,得以保护了古镇与文艺之间纯粹的联系。但无论是办戏剧节,还是建美术馆,“乌镇的未来不是戏剧节,戏剧节只是一个片段。”他把乌镇大量空屋特意保留起来,“留给未来,留给更有想法的人。”乌镇的未来在哪里?“乌镇的孩子在这里读幼儿园、读小学,他可能从小接触到国际级的戏剧、美术,说不定,乌镇以后会出大演员、大剧作家、大导演、大画家,我觉得这就是乌镇的未来。”

黄磊乐园与树

黄磊与乌镇的缘分几乎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了,从为《似水流年》勘景,到乌镇戏剧节6年,乌镇似乎已经成为他的第二个家。在戏剧节之前,黄磊到乌镇看到建好的西栅,他一语戳中陈向宏的软肋:“一个普通游客为什么要住你这儿?看水、听鸟、发呆、艳遇、晒太阳?你这儿缺少真正的厚度。”之后他邀请陈向宏看了《暗恋桃花源》,而当黄磊看到改造后的水剧场,“这演话剧挺棒的!”一切就变得如此水到渠成。

他说戏剧节是他有“私心”的梦,他希望艺术可以在当下的时代里有地可降落,哪怕每一次只有一个人来到乌镇戏剧节,看了戏,感受到了那种被艺术沁润过的美好感觉,会因此发生一点点改变,这个世界就会因为那一点改变而变得更好。他又说乌镇戏剧节是一颗种子,自己只是一个播种的人,他说这个小镇和戏剧节所带来的一切都会绵延下去,会比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还要漫长,到了那一天,他希望自己被乌镇戏剧节遗忘。今年,他讲起一个故事,说有一年在乌镇戏剧节期间,一个年轻人在入夜之后喝到微醺,靠在似水年华酒吧门口的长椅上说,“黄老师,我本来不想继续做演员了,我想改行了,觉得没啥希望,自己的戏也没入围到‘青年竞演’决赛圈,可是来到这里我就觉得充满希望,我还想继续做下去。”

“乌镇戏剧节是一个乐园,不光是青年人,我觉得是所有热爱戏剧、有理想的人的乐园。我希望它像一棵树,一点点,越长越大。”黄磊这样说。今年发布会结束的深夜,整个乌镇西栅都静悄悄的,白日里人流如织的喧腾降下去了,加之刚刚下过一场暴雨,一整天的闷气都被浇熄了。青石板路,幽暗的光,四下无人的宁静,只有河水在微风里轻轻拍着岸。忙碌了一天的黄磊忽然起意,换上了最舒服的白色T恤和短裤,趿拉着夹脚拖鞋,唤老友孟京辉一道出门,两人在西栅的小巷里散步聊天,静悄悄无人打扰。他们曾给予这小镇的一切,在这样的时候反哺了他们,以静谧,以安宁,以自在。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景德镇应该是那种小桥流水般的江南小镇,古色古香。事实上,穿行于景德镇市中心,你会有些失望地发现,它看起来与中国其他最不起眼的四线小城并无二致,八九十年代样貌的房屋和街道单调土气,基础设施差,路况不好,下雨还会发洪涝,高铁也是去年年底刚刚才开通……景德镇作为陶瓷重镇,从汉代发端,到宋至巅峰,绵延至当代逾千年。上世纪90年代市场经济以降,景德镇十大国营瓷厂迅速衰退直至关停转制,制瓷业急剧衰落。及至今日,在德化、潮州、佛山等陶瓷重镇,陶瓷是当地最重要的经济支柱产业,而陶瓷在景德镇经济产值中只占7%……这种种,都与它看似宏伟的“世界瓷都”美誉并不匹配。

但是,如果你再耐心一些,走进那些散落在城区不同地段的大小陶瓷工厂和工坊、艺术家与设计师工作室、或传统或创新的陶瓷商铺,甚至被陶瓷带到稍远些群山环绕、溪水淙淙的田野村落间,景德镇才显示出独一无二的魅力。当今中国的城市发展千篇一律,如何才能走出一条特色之路?景德镇之所以没有沦为另一个面目模糊的四线小城,就是因为陶瓷的艺术之魂犹在。陶瓷为这座城市所带来的文化附加值和八方四野的活力,绝不是单纯用经济数字能衡量的。而如何依托瓷文化把城市带向更高的台阶,这是所有景德镇人需要深入思索的课题。

陶溪川这里会成为下一个798吗?

近些年来,文创园区在全国可谓遍地开花。2016年10月,景德镇也诞生了一个令人瞩目的新地标—陶溪川文创园区,前身是建造于上世纪50年代的宇宙瓷厂。该项目总负责人是刘子力,他是国有企业景德镇陶文旅集团董事长,土生土长的景德镇人,也是原宇宙瓷厂厂长,设计由清华同衡和华清安地联合完成。国家资本力量雄厚,斥巨资经过改建之后,陶溪川保留了占地8.9万平方米、共22栋的包豪斯风格老厂房,规划空间全面多元,包括陶溪川美术馆、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艺术家工作室、青创平台、创意市集、餐饮和酒店……街道规划整齐,漂亮的梧桐、香樟夹道而立。一眼望去,颇像另一个798。

在刘子力看来,景德镇是在没有抛弃传统的基础上走向未来,走向现代。“我们曾经很落后,但这又是造就我们的优势。过去对中国城市文化破坏最大的其实是房地产,落后的景德镇反而得以幸免。我们要发展,就要围绕陶瓷和艺术,而不是搞房地产。在陶溪川,这些房子过去是做陶瓷的,它的灵魂是陶瓷,未来还是做陶瓷,一种不同的陶瓷,这很有意思。你看一些钢铁厂

房,原来做钢铁的,现在不能再做了。我们很幸运地延续了自己的灵魂和内核。”

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建造于上世纪50年代的人字坡、60年代的包豪斯、70年代的清水砂、90年代的预制板……有形的历史空间延续下来了。陶溪川的定位是“景漂”青年实现梦想的“青春地、生活地、创业地”。通过打造青年创业平台和创意孵化器,希望形成集创意、传统集市、线下商城和线上旗舰店为一体的“双创邑空间”;开展国际艺术家贮藏项目,吸引了五十多个国家的一百多位外国艺术家来此驻场创作;成立D&C设计中心,邀请景德镇陶瓷大学教授、青年陶瓷艺术家张凌云出任艺术总监,致力于创立一个属于陶溪川的当代陶瓷品牌。张凌云希望引入国际优秀陶艺家合作模式,目前尚处于起步阶段。

在不远处,机器声轰隆作响,陶溪川二期建设已全面启动。据悉,“预计投资138亿元,涵盖教育培训、众创工坊、非遗中心、运动健身、酒店公寓、影院剧院、陶艺体验、精品住宅等众多版块,构筑包含1100亩凤凰山在内的2平方公里的大陶溪川。”听上去像在建造一整个地产新城,而不只是一个文创园。

在中国,文创园区需要警惕的是容易流于形式化和模式化。声势浩大的陶溪川,有可能成为下一个798吗?不管从政府还是民间层面,798艺术区在中国都是一个经典案例。尤其特别的是,798是由艺术家群体自下而上成立起来的,经历了漫长时间的有机更新,不管经历何种商业化演变,其核心仍然是长出来的艺术。从这个层面讲,其模式具有不可复制性。而陶溪川是一次自上而下的行为,它要如何深化以陶瓷作为灵魂,而避免沦为彰显政绩的漂亮躯壳,如何保持多元有机而不是贪婪无序,它未来的开发体量如此巨大,其中所蕴含的不确定因素也很多……在目前,下任何结论似乎都为时尚早,一切都有待进一步冷静观察与思考。

陶艺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与中国其他陶瓷重镇最显著的不同是,景德镇最出名的是艺术瓷,而不是日用瓷或建筑瓷,独特的高岭土和精妙的工匠气质造就了东方瓷都。那些向我们抱怨市政基础设施差的受访者,同时也是最热爱景德镇的陶瓷从业者。不论是本地人,还是不同时代的“景漂”,不管是工匠、设计师还是艺术家,如果没有他们将多元化的充满生机的陶瓷魅力散播四海,景德镇不会迎来新的春天。

在上世纪90年代末期,景德镇制瓷业进入大萧条时期。1998年,从景德镇陶大毕业后赴美深造的李见深回来了。他选址于宋代湖田窑遗址附近的一处荒野,于山野田间,水碓声声中,以东方农耕文化结合手工制瓷传统,创造出具有东方文化精神的三宝国际陶艺村,是“艺术家、文化人理想主义的一次浪漫尝试”,也是景德镇陶瓷从传统迈向当代的发端。20年过去了,政府大力发展旅游业,打造三宝瓷谷概念,三宝村的稻田没了,修成了宽敞的马路,“乌托邦”不复往昔寂静,三宝也不得不寻求新的转变。一善门与忘如斋是由年轻瓷人梅琳玉和张成新创立的陶瓷美学工作室,开展金缮、银缮、锔瓷等古瓷修复再造设计,收藏和展示宋时景德镇窑青白瓷,并开发原创设计。同时,三宝也在开展美食美器生活空间升级,以及更符合新时代市场定位的高端民宿。

接下来由李见深引入景德镇的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是香港陶艺家郑禕,她被这里保存完好的各种手工艺深深吸引,2004年将乐天陶社从香港带到了景德镇,包括设计中心、艺术家驻地工作室、乐天画廊和乐天教育中心等。艺术家驻地项目和教育中心为景德镇建立了全新的国际交流平台,真正打开了新一代景德镇瓷人的眼界—原来陶瓷可以是如此自由奔放的艺术表达。2008年,乐天市集创立,成为年轻学生和陶艺家展示创意的重要平台。市集一直延续至今,比如卞晓东、姚继亮、冉祥飞、辛瑶遥等年轻陶艺家和设计师,都是在这个平台上成长起来的。每周六的乐天市集上,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靠着自由创作养活自己,并希望借此走向更大的舞台。

在很多人看来,乐天陶社的公益性质很强。发展到如今,郑禕希望着眼于未来,往成熟的商业化、品牌化方向运作发展,这样才能真正具有可持续性,也在更高层面上实现她作为瓷人的社会使命。目前,她不仅在创立更具当代特色的陶瓷品牌上下功夫,她领导的Yi Design工作室也在研发陶瓷衍生设计,比如用回收的陶瓷废料来研发水磨石及周边产品,并且申请专利。

2004年,另一个来到景德镇的重要人物是国际著名陶艺家安田猛,他应郑禕之邀出任乐天陶社艺术总监。他是一位在全球陶艺界极具开创精神的大艺术家,早年成名于日本益子町,后在英国取得更大国际声誉。在花甲之年来到景德镇,他被这里独特的青白瓷深深迷住了。起初他打算待3年,没想到一待就是14年。从粗犷

的陶器到细腻的瓷器,他在景德镇再次寻找到了艺术新生。而他的感召力无疑也吸引了一大批新的创作者涌入景德镇。

安田猛谈到,“对于非欧洲文明的国家,尤其中国和日本,我们一直在现代文明中寻找自己的文化地位,陶瓷一直是艺术重要的组成部分,而今它的话语权也变得越来越强。”对于景德镇的未来,老爷子显得很乐观,“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城市有一种存活千年以上的工业,而景德镇的制瓷业历经了朝代更迭和各种巨变,不曾消亡。14年前的景德镇,我看不到变化,发展越来越慢,正在走向萧条、消亡。但这14年来,我亲眼见证了景德镇发生着巨大改变。改变是一种好征兆,我想景德镇陶瓷会继续存活下去。”

要创造瓷都的美好明天,景德镇民间陶瓷工作者们更加开放、多元、成熟、持续性的创作深耕,仍然是最为重要的核心;政府则应该基于宏观层面进行理性规划,避免盲目开发,加强对手工遗产的保护举措,拿出资金在国际重要展会平台上为景德镇陶瓷开创更多机会,加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一个也不能少。

如果你还不知道阿那亚,那么随便上网搜一下这个名字,各种旅游攻略、野生摄影师、网红达人,已经把这个地处秦皇岛昌黎海岸北戴河的旅游地产项目,形容得好像一座小型的乌托邦。封闭式的园区管理使人流相对可控;经过治理的海水和沙滩让人频频提及麦兜说过的那句“水清沙幼”;阿那亚海边三联公益图书馆被冠以“孤独图书馆”的名号,以短视频的形式成为流量5亿的“网红”……除了这些软硬件之外,阿那亚丰富的文化活动更使人趋之若鹜。近一年来,业主在阿那亚举办了两千多场活动,大到朴树与许巍的演唱会、戏剧节、大提琴演奏会,小到只有三五个业主交流的读书会,活动还在因为源源不断有新的人群加入而变得更加丰满。

而另外一边,作为开发商的阿那亚正在聚合中国当代颇有影响力的一批建筑师和文化人。在两公里左右的海岸线上,一些通常不是开发商所为的“精神建筑”正在陆续建成:建筑师董功的海边图书馆和礼堂、李虎的日出美术馆、徐甜甜的海上音乐厅、如恩设计的剧场……这些体量不大,但形式独具实验性,且最初并没有过多商业考量的建筑,给阿那亚的文化属性下了重重的注脚。还有开发商与孟京辉正在筹建的北方戏剧节;利用地下车库改建成排练厅,与崔健联合策划的音乐人养成计划;青山周平设计的青年公寓与联合办公空间……越来越多的人们发现,这个楼盘不只是“卖房”那么简单。

马寅 建造一座精神故乡

2013年1月15日深夜,微信用户数默默地突破了3亿,标示中国人正式进入“微信时代”。马寅觉得微信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个时代,各种行业的商业模式都因微信而变,包括人的生活方式。而在那一年,马寅正式接手阿那亚。“城里有房,海边有别墅”的富人“标配”成了闲置,马寅形容当时的旅游地产市场哀鸿遍野,连最火热的海南都是一片狼藉。“我当时这个项目贷款10个亿,每年的利息就是1.5个亿。”残酷的现实逼迫他转变思路,“那段时间我觉得至少我思考了一件事,就是什么样的房子能不止简简单单地满足一个居住功能的需求,还

要满足人们对生活情感到精神的需求。”有着天津人特有的豁达,马寅笑着说如今的“文化社区”阿那亚,多样性的美好逻辑完全是当年的情势所迫。

马寅提出了三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房子本身满足居住的需求。第二个是生活情感的维度,“我们小时候的父老乡亲、街坊四邻是我们有安全感有归属感的载体。但是我们现在到了大城市,邻居都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了。”上世纪40年代社会学家费孝通提出的“熟人社会”的概念,给了马寅很大的启发,“中国人其实渴望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我就在想,一个新的社区能不能把人与人之间这种关系重新恢复起来。”

第三个维度就是精神的维度,当物质得到满足,人到底还需要什么?“我认为那一定是跟自己的第二人生有关系的。第一人生是为了生存。到了第二人生,戏剧、音乐、诗歌、文学等文化艺术变成了需要,是对人内心的抚慰。”所以阿那亚的公共空间是围绕这样的主题来做的,比如图书馆、礼堂,这些空间都是让人能够更好地交流、更好地追求文化需求。他想到建筑师卒姆托在瑞士乡村建造的小建筑,既能满足交流又充满灵性。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马寅甄选出适合阿那亚的建筑师,并给予他们最大的自由。

空间营造出了气场与基调,马寅深刻地认为人才是阿那亚的灵魂,当地居民和来度假的人真实地在这里展开他们的生活,这件事是最重要的。诗人斯泰因曾说,“美国是我的祖国,但巴黎才是我的故乡。”阿那亚从一个开发商变成了生活方式品牌,从卖房子,到与业主共同发展,业主们自发组织的活动吸引来更多的游客,这让马寅深感意外,并开始忐忑于跟不上阿那亚未来发展的脚步。而在长城脚下,北京附近的山里,他又在筹措另一个拥有10座精神建筑的“精神故乡”了。

董功 在商业中建造“自由空间”

今年董功受邀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这是建筑界级别最高的展览。回应本届“自由空间”的主题,他带去了包括阿那亚海边图书馆在内的3件作品。阿那亚作为“精神故乡”的第一个地标性建筑就是图书馆,也是文化社区的集中表现。因为这座背靠社区、面朝大海的建筑,让诗歌朗诵会、音乐会、读书会等纯粹的文艺活动都汇集到这里。当初在讨论建造一座什么样的建筑时,建筑师董功给甲方马寅提供的参考是安德鲁·怀思的两幅画,其中一幅就是著名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这幅创作于上世纪40年代末的画作,引起过很多有关心理学方面的评论和探讨,但还是用画家自己的诗来评注最为契合,“那天是如此辽远,辽远地展着翅膀……我守着阳光,守着越冬的麦田,将那段闪亮的日子,轻轻弹唱。”

于是两人共同决定在那条两公里长、平淡无奇的海岸线上,建立一座看似移动的图书馆。“在海边还挺荒的时候做一个房子,心理上在回应着一个现实,就是人在大海面前产生的那种不安定的感觉。”他说,“我们想这个建筑可能会需要跟这种不安定感有点关系。所以一旦走进去,就能给人提供一种心理上的暗示,会忽略周围哪是路,哪是入口。”董功把图书馆形容为一个漂在沙子上的船。有了这个图书馆以后,后面社区的规划都跟这座建筑产生了关系,包括后面的足球场和好似趴在沙滩上的阿那亚新餐厅“y·Sea”。

图书馆建立之初,阿那亚“村长”马寅设想这样小的一个建筑,维护成本不高,后期的延续应该不是大问题。但是万万没想到,经过网络传播,图书馆现在每年会接待很多活动,演出租用场地、广告拍摄,不仅自己运营不成问题,还有盈余。这让马寅增强了信心,坚持把阿那亚打造成为一个全新形态的服务型商业地产项目。“马总当时提出的想法,我觉得还挺理想主义的,他希望有一个社区的概念。他用建筑完成了这个设计。”看到阿那亚还在持续性地加盖公共空间,董功也不无感慨,“说实话,他现在就是一个都不盖,也已经卖得很好。尽管这后面肯定有商业驱动,但我觉得不矛盾。我们看到,西方那些成功的商业模式,一定也是跟它的社群文化在精神层面达到了契合,才是更有社会价值的商业项目。”无疑,在董功心中,阿那亚正在趋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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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水剧场的前身是一个甲鱼塘,如今超过2300块原木铺就的观众席呈扇形展开,新月形湖泊中的主舞台尽收眼底。舞台背后连绵的明清老建筑群,马头墙、观音兜、高耸的白莲古塔和飞檐翘角的文昌阁勾勒出跃动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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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陶溪川陶瓷工业遗产博物馆中保存着昔日瓷厂工人们的合同,要让年轻观众理解陶瓷文化的传承和历史,需要无数细节,为展现出景德镇老厂区多年来形成的社区文化、历史记忆,工作人员先后采访了各个年代的历史见证者和重大事件的经历者三百多人,征集实物、资料千余份,采集职工信 息超过25000条。2. 刘子力,景德镇陶文旅集团董事长,原宇宙瓷厂厂长。对页:老瓷厂的烟囱是陶溪川的象征,这里建成了一个拥有巨大水景的广场。

1 1.年轻设计师辛瑶遥的几何系列花瓶和银釉系列杯子。辛瑶遥毕业于江南大学工业设计系,5年前开始往返景德镇学习制作陶瓷,一直不断尝试不同工艺和制瓷的结合。在景德镇还有不少像 她这样打拼的年轻“景漂”设计师和陶艺家。2&3. 九段烧是景德镇最具代表性的传统陶瓷品牌之一,位于名坊园的厂房和展厅完全是现代化设计,来访者可以参观画工们的工作室和修坯工人们的工作室,环境干净整洁,而工匠们的专注精神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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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 郑䜾,陶瓷雕塑家,乐天陶社创始人,在带动景德镇陶瓷迈向当代化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 用。2. 乐天陶社驻场艺术家工作室,常年有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前来创作,他们都是受到了景德镇独特的技艺和材料吸引。他们的到来也积极促进了景德镇的国际陶艺交流,尤其年轻一代从中获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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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善门与忘如斋,三宝国际陶艺村年轻一代瓷人梅琳玉和张成创立的陶瓷美学工作室,位于一栋古老的明代宅邸。照片中展示的精美陶瓷作品从左到右依次是: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刻缠枝牡丹纹花口瓶;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刻花狮纽注子一套组;大漆修复件,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渣斗;景德镇窑青白釉,北宋六缺斗笠盏;锔瓷修复,现代景德镇窑青白釉葵口杯;大漆修复之银缮,南宋景德镇窑青白釉玉壶春;南宋青白釉印花小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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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图书馆静静地存在于这片海滩上,像一块慢慢风化的石头,外形单纯而坚硬,里面却 蕴含着丰富的体验。2. 为了让不同位置的人都能看到海,阅读空间成为一个看台的形式。对页:马寅,天津人,大学学习文学,后投身房地产行业。他站在新开业不久的森海隐泉餐厅外,餐厅由韩国建筑师郑东贤设计,就位于阿那亚保留的一片槐花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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