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西北的单亲母亲, 23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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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悦的APP目前已无法注册新用户,只有老用户能看见它的消息发布定格

这230万的构成很是复杂,有20万是去年意外去世的丈夫的抚恤金和公积金、100万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剩下的钱是她把曾经三口之家的房子卖了,得来的房款。

在7月10日。最后一条消息是,这家公司的员工穿着统一的黄色汗衫,喷上彩绘,在陆家嘴的斑斓霓虹中参加了一场“滨江荧光夜跑”,汗水和笑容,蒸发着魔都欣欣向荣的夏夜,长跑几乎是陆家嘴金融白领的中产生活标配。翌日,平台发布逾期公告,“公司已在向借款企业追讨欠款,并向公安机关报备”,当天所有回款停摆,日历变灰,像霓虹的夜晚突然停电。人们跑去陆家嘴的办公室,就如新闻里见过的人去楼空,CEO王峥的电话无人应答。剧情恶化到难以想象,投资人才知掌悦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郑永华的福建泉州的85后,他拥有一个名字响当当的公司,金砖控股集团,下面多个P2P同时爆雷,他貌似潜逃泰国。

于莲芳(化名)活到56岁,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个骗局,“我所有的幸福感、安全感和生存感,现在都没有了”,事发半个月,她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闻到食物就打恶心。一个APP冥冥中把她出生的地方上海和成长的地方兰州牵连在了一起,她是大西北三线建设人的后代,父亲是北京医科大的药学专家,六岁时从上海的老城厢举家扎根兰州,选择掌悦是因为对国际金融中心的一丝信任,可现在,那座“金融大厦”的坍塌同样幻灭了她半辈子的奋斗:230万全部积蓄。

她的确在这个平台上找到一种“抽大烟的感觉”,5月份,为了庆祝上饶银行存管成功,平台放出为期一个月的认购赢大奖活动,从认购总额上排,前十名赢iphonex ,30名以内小米MIX2,于莲芳想给儿子赢个Iphonex,她先充了20万,因为银行卡限制,还分了四天充值。前两周还保持在前十,全平台公示,冷不丁地来一个人一次投标160万,跃居榜首,她还问客服,怎么可以一次性充160万?对方说,从网银走,就没有上限。于莲芳捧着手机,对老父亲嘀咕, “你看人家有钱就不一样,一笔就160万”,老父亲没支声,其实他不懂。

最后一周,态势不保,她从前十名 往下掉,徘徊在边缘,得靠一次次的一两万来兜,就像玩大闯关,不再靠智慧和手快,而是钱,她感到一种“逗你乐”的快感。最后一天,手上现金无多,她上午在第九名,下午开始往下掉,但她已弹药备足,“我跟他们描述得很惊恐”,一边让儿子准备好两万元余额宝的借款,一边问老父亲备三万元,同时自己还把别的钱充到绑定的银行卡,“直通”起来更快。午夜时分,最后冲刺,弹药不足,她惊觉自己,也能去余额宝里借钱,但还剩五分钟关闭盘子,眼看离第十名差3.9万,届此,她总共“投注”39万。

如在一席盛筵中集体抢天上掉来的果子,但果子似被提线操纵,够到了又弹走。于莲芳也有过一丝怀疑,为何区区几十万也能徘徊在前十?客服每天在朋友圈里截屏这个阿姨那个叔叔的认筹纪录,类似“恭喜王阿姨,两笔50万,按照利息一个月净赚一万”。7月7日,她把最后一笔别的平台到账的16万投了进去,想好了一年后该全部到账了,那时得真考虑买房了。

客服立即来电,言辞暧昧地说, “阿姨,7月10日后平台加息全部结束,来点短期的吧,以后都一样了”,她说自己没钱了,“投个短期,就算缓一缓,看看情况再买”,对方说。她纳闷了,不知对方什么意思,“那意思就是以后亏了别怪他”,那次后,她发现对方的头像换了,名字前的“掌悦”二字没了,有点慌,发消息问出啥事了,对方破天荒地第二天才回复,“没啥事,我们一直合规合法的”。

7月10日中午,还在摆放碗筷中,她看了下微信,她的“专属客服”蓦地发来条讯息,“于姐,给你加到这个群里”,再扔上一个群邀请,“咋了?”,她下意识地问,点了进去,群里是四五百人,质疑、谩骂、惊恐、哀怨,弹幕般袭来,消失在屏幕上方,她的手开始发抖,想到过却从来不认为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来了。她的手和大脑在失控,直想把在中山大学读着博士后的儿子拉进来,却已 不知怎样操作。

这230万的构成很是复杂,有20万是去年意外去世的丈夫的抚恤金和公积金、100万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剩下的钱是她把曾经三口之家的房子卖了,得来的房款。这笔钱本早该用掉,却卡在广州的房价上,娘俩犹豫了。看过越秀区的老公房后,才会有西北大城市的优越感,她曾经见过隔中山大学一条街的房子,46个平方开价260万,里面是一长溜的开间,一张1.2米的床一放,离墙只有两个拳头宽,晾衣服得爬床上,天光照到床上为止,照不进一来个平方的卫生间……这情形把她吓住了,“我一口气还到240万,中介都笑了,说阿姨没有几十万这样的砍价的”。

儿子嫌小想住到郊区,母亲担心路途遥远,“毕竟每天都深更半夜从实验室出来”,两人僵持了下。她知道,要在

广州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得起码三套兰州的电梯房。春节后,她问儿子,“确定先不买了吗?那妈妈就准备往里(掌悦)投了”,儿子也说,房价在松动,就再等等。

于莲芳从她的魅族手机自带的“新闻资讯”里知道掌悦的时候,就被几个字吸引了,“上市公司入股,事业单位控股”,作为一个一生在医院系统里的护士,她信赖国字头的东西,一生都相信国家大方向。

这些名头都不是无源之水,但是出了事之后,她开始怀疑一切权威。“我觉得理财是不是得像旧社会一样埋个坛子在地底下?”她最近自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国家扶持的普惠金融,民间帮你解决资金问题,现在又要把民间pass掉,这不是东郭先生和狼吗?”。那天下午,她唯一能做的是去市公安局经侦队报案,手里只有一张身份证,对方也为难,一大摞报案还没纳入全国协查系统,“你们就是贪,难道不知道P2P都是以新补旧吗?”,这话让她钻起了牛角尖,“我是真的贪吗?”

她想过理财都有风险,但强调这是“借钱”而不是“投资”,“借钱就是有借有还的”,借钱有还不出或者迟还,但不可能灰飞烟灭。钱没着落后,更反衬出在兰州没房又孀居的凄惨,她跟老爹枯坐在老屋子里,动不动就扭头抹眼泪,父亲有时候就隔着厨房的窗纱偷偷地瞥她,装作不知道。伴随着这座城市里坡地和平地的整理,黄河的南岸在慢慢起着高楼,楼群像剑般嶙峋地指向天空,被卖掉的家就在河边,是她丈夫所在的西北民族大学分的福利房。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灰扑扑的城市里,她的心被狠狠地剜去一块肉,为了省钱,不敢出兰州一步,兰州头一次像个牢笼。

“往前想,我靠几十年攒了这点钱,往后想,我半个脚已经在土里,不可能再有机会攒回来。”她这样对本刊记者总结。她每天沉浸在类似思考里,语气已经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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