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陈维:既在幻境,又在现实

有一天夜晚,下雨,我坐在出租车上。远处是漆黑的夜,四周是熟悉的城市,街道上方电车的缆线上挂满了闪耀着的雨水,我突然被这景象击中了。很快,我意识到,自己这种感知的打开应该来自陈维的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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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这景象和他某张照片相似,而是我的观看视角明显受到了他的启发。准确地说是陈维从2013年开始做的包括摄影和影像装置在内的“新城”系列作品。“新城”是一个没有地点的城市。在这里你能看到:一截毛坯的钢筋水泥楼梯下,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闪着奇异的光;一段临时性的围墙中断,一片剥落了半截的铁皮闪着奇异的光;一个空的闲置了的展示间,几汪没铺完地砖形成的积水洼,无数散落在假山上的硬币……大家都在夜晚的城市里,闪着奇异的光。

你看不出这里是哪座城市,甚至看不出国籍。但你会觉得,对,这就是我知道的城市,看了又看,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是不是搭的景?”有人犹豫再三后发问。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他在问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了。”陈维笑着说。让人“不敢相信它是真实的”其实是他作品里有意为之的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问题的答案是:是,是搭的。但让你觉得异样,觉得假的那一点点空隙也是他故意乃至精心留出来的。我问了他技术上怎么实现,答案是光。

“有时候光是不自然的蓝,比如全都特别特别蓝。然后这边可能放一点点其他的光效,因为夜晚城市的光跟乡村不一样,城市有很多杂碎的光,比如这边有一个路牌,那边有个霓虹灯,就会有反射。所以在光跟整个场景里有很多操作空间,可以在真与假的那层界限里去搭建。”

从一开始,陈维就选择了用舞台搭建的方式摄影。

“现实环境非常复杂,很多事物的面貌是被淹没在庞杂的环境中,我并不能用快照的方法精准地抓住它们,所以我喜欢用比较安静、缓慢的方法去面对它们,我会修剪或者挪用甚至篡改它们,但对我来说这更像是在现实的基础上对现有的事物进行再次的排演。通过这些排演,我希望一些面貌和秩序可以显现出来。”

不过和他后期很难分清楚是幻境还是现实的风格比起来,早期作品明显更偏戏剧性:蓝色的窗帘被风扬起,盖住了在角落拘谨坐着的白衣男人的脸,地上散落的苹果,透彻的白光,像油画的布景一样;旧城里某个废旧的天台,分不出是日出还是日落的太阳,女孩在眺望远方,在一架虚空中架起的梯子之上。

那个时期的每一张照片都既现实又超现实,各种充满隐喻意义的符号被他精心藏进看起来日常的场景里。

两个时期的风格很大,不过如果你仔细思考,会发现他关注的其实一直都是日常与非日常的界限,只是过去用加法,现在在做减法,使用的语言也越发简洁,简洁到只 靠编排光的分布、形态就能让你恍惚。

“所以改变是怎么发生的?”蝉声震天的午后,我在北京五环边的一家咖啡馆里问他。彼时他穿着球衣、短裤,刚刚从旁边的小区踱步过来,自从2008年从杭州搬来北京后,他在这里住了八年。

刚到北京的时候,他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艺术家嘛,标配就应该住在工作室里, “但是住在那你就会发现,你特别向往生活这种东西,所以我没住多久就搬回小区了。”

可能和年龄有关系,他思考了一下。“人在二十几岁的时候,脚感觉是踩不到地的。每天走在云里雾里,感觉世界就是我,我就是世界。一方面觉得我要改变这世界的一切,满腔的热血,另一方面又不问世事,一旦碰到现实,基本上都是很朋克地面对它。”

“很朋克地面对?” “对,就觉得我这辈子肯定是死不了的。不去找工作,反正饿不死。也不看新闻,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到了二十七八岁,你会开始面对婚姻、父母的老去等等,自己会不停地关注很多很现实的事情。看到新闻或者周遭发生的不好事情,你会去思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产生这样的事情?这个环境给它提供了 什么样的机制?因为很多事情都是一个连锁反应,你会想要知道得更多,你生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如何去面对它?”

对他来说,后来的作品就是回到地面,面对生活的一种方式。

“新城”源自他开车路上看到的景象: “从我家开车到工作室就是出五环的一个过程。一路就短短十分钟路程,我在这里住了八年,每个月路的两边都在变化,本来有一个将台市场可以买个菜,突然间没了,变成了电器市场,然后突然间这个市场又全都拆掉了,一直空着,你会觉得很好奇,所有的这些变化,人怎么面对这些变化。”

和早期的作品主要依靠自己的灵感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不太一样,他现在会做大量的案头工作,整理自己的经验,整理时代的共同记忆,希望能提取些更“实在”的东西。

和“新城”系列并行的还有另一个侧重探讨城市文化的“disco”系列。他观察不同年代、不同地点的舞厅空间结构和设计逻辑。“氛围本来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它是可以被制造出来的。”

“舞厅为什么要使用那么多激光、烟雾、镜面的反射,因为所有东西都是容易产生幻觉的元素,让人感受不到这个空间的存在,脱离框架,到别处去,但别处又是抵达不了的,人依然无法跳出这个框架。”

所以在作品中,陈维用光重构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这里既迷离又敞亮,忘我舞动的人们,既在幻境又在现实。

“忘我这件事本身就很吊诡,舞池的这片空间能不能真正让人做到忘我?即使能够,狂欢到天明之后,哇!又要去上班了,也只是一场很短暂的欢乐,很悲观的。”

“但创作不是要回答是或不是,好或不好,我希望能提供一些角度,一些我在生活中遇见的或者是得到的,可以分享给大家的东西,让大家多一种进入的可能性。我也只能这么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东西,我一直相信。”

© CHEN WEI, In the Waves #3, 2013. Courtesy of Shanghart Gallery (Shanghai, Beijing _ Singapore)_

© CHEN WEI, Night Paris, 2015. Courtesy of Blindspot Gallery (Hong Kong)

陈维1980年出生于中国浙江,现居住并工作于北京,是中国年轻一代具有国际视野的当代摄影艺术家。他以摄影为途径,展示在高速发展下,中国人们面对现状所表现出来的各种生活及心理状态。与前辈们惯用政治话语及批判现实的美学语言不同,他的作品更加关注知识自由和现代中国的个体概念。他善于运用精湛的技巧创造出奇妙而匪夷所思的布景,使其摄影作品不断散发出神秘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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