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音乐学院任教期间的王民基先生/ 周振锡

Huang zhong - - 内容 - 周振锡

摘 要:王民基,音乐教育家、编辑家、书法家。1956年毕业于中南音乐专科学校(武汉音乐学院前身)理论作曲系,并以优异成绩留校任教。80年代调入北京,任《中国民族民间器乐曲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常务副主编、《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总编辑部主任。由于他在抢救和保护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方面贡献突出,文化部授予他“特殊贡献个人奖”,并获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笔者作为他的学生、同事、挚友,回顾了民基先生在武汉音乐学院任教期间的一些往事,以及笔者观赏先生数件书法作品的心得体会。关键词:王民基( 1932—2016);武汉音乐学院;民族音乐;书法作品中图分类号: J609.2、J603 文献标识码: A DOI: 10.3969/j.issn1003-7721.2017.02.009

王民基先生1956年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的前身——中南音乐专科学校理论作曲系,以优异的成绩,留在本系任教。我1956年考入华中师范学院音乐系中专部读高中, 1958年与中南音专合并成湖北艺术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前身),我继续读高三, 1959年春,我在学院的舞台上见到了扮演“县官”的王民基先生。1959年秋我升入理论作曲系就读,民基先生是我的老师,他为我们班单独开设过《京剧音乐》课,上大学时,我还听过他的《歌曲写作》课; 1964年我毕业留校工作,与他同在一个系,成为同事;我们同住在一幢筒子楼的同一楼层多年,日常生活在一起,成为挚友。

在音乐学院,民基先生开设的课程有:《曲式与音乐作品分析》《民族音乐》《歌曲写作》这三类音乐专业课程。

理论作曲系传统的专业骨干课程是《和声学》《曲式学》《对位法》《配器法》四门,通称“四大件”。苏联专家阿拉波夫于20世纪50年代来到我国中央音乐学院讲学时,将《曲式学》改为《音乐作品分析》。

民基先生在教学中,吸取苏联专家的先进经验,将过去单纯在理论上讲授音乐作品曲体形式的《曲式学》,改为理论与实践密切结合的《曲式与音乐作品分析》。对于音乐作品的曲体形式的理论体系,民基先生既十分重视它的严谨性,也时刻关注它的创新性。对于课程的教学内容,他改变了音乐学院的专业“曲式”课堂上只讲授西方音乐作品的传统,在保留西方古典主义、浪漫主义音乐作品仍然占有较大比重的同时,他创造性地将我国近现代作曲家创作的音乐作品、我国古代的传统音乐作品以及民间音乐作品,纳入到了教学内容之中。

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适逢我国“民间文艺汇演”的繁荣时期。民基先生毕业留校任教后,作为专业音乐工作者,在历届湖北省“民间文艺汇演”大会上,作为工作人员,参加收集、整理、改编民间音乐的工作。他记谱整理了大量的民族民间音乐资料,使他积累了丰富的编辑民间音乐资料的经验。

民基先生经常深入到戏曲剧团,收集民族民间音乐资料。1958年秋至1959年春,他与史新民先生共同带领师生小组,赴湖北省黄梅县“黄梅采茶剧团”学习、工作。为了提高学习的质量和成效,王民基先生以身作则,他与声乐系的学生一道排演了一出黄梅采茶戏《挑女婿》,向学院汇报演出。他在戏中出演“县官”,这一角色,在“生、旦、净、末、丑”“行当”中,属于“丑”。在舞台上,他的举手投足,一招一式,无论是唱腔,还是道白,既在程式之中,又在程式之外,他塑造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充分展示了他在舞台上出色的表演艺术才能。他在舞台上诙谐风趣的表演,引得观众席中的叫好声、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给予观摩过他在舞台上表演的人,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学院汇报演出之后,在一些老师和部 分学生中,经常有人亲切地称呼他为“县官”,直至半个多世纪之后的今天,在一些轻松活泼的场合,老友见面,也时常有人呼唤他为“县官”,从而引来一阵又一阵的欢笑声。在黄梅采茶剧团,他和史新民先生将收集、记谱、整理的音乐资料,予以汇编,由他自己在钢板上刻写蜡纸,油印成册,后由黄冈地区文化局铅印出版了《湖北黄梅采茶戏唱腔集》,为该地区保存了一份珍贵的民族民间音乐资料。

民基先生还多次到“武汉市汉剧院”,为汉剧音乐录音、记谱。并与人合作,记录整理,编辑出版了《汉剧曲牌》,后由人民音乐出版社正式出版。汉剧音乐与京剧音乐有一定历史渊源,又都是我国的国粹,无论是“声腔”,还是“板式”,均十分复杂,要用乐谱准确记录下来,对受过专门音乐训练的专业音乐工作者来讲,亦非易事。特别是汉剧艺术大师陈伯华的某些唱腔,悠扬婉转,跌宕起伏,旋律迂回曲折,装饰音一串接着一串,有一曲“反二黄”大型唱段,其慢板部分有一句“拖腔”,竟在唱词的一个“字”上,旋律拐了七十二道弯。民基先生作为我国著名的汉剧音乐专家,将这一段高难度的唱腔准确用乐谱成功记录了下来,亲自对照着自己的乐谱,视唱给陈伯华大师审听,博得了大师的高度赞扬。在频繁的合作中,民基先生与陈伯华艺术大师在艺术上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深得陈的信任。1964年彭真同志在北京主持“全国京剧现代戏汇演”,民基先生前往北京观摩了演出。1965年,陶铸同志在广州主持“中南戏剧汇演”,陈伯华艺术大师率“武汉市汉剧院”参加了汇演。民基先生作为大会聘请的工作人员,住在广州当时的高级宾馆“爱琼大厦”,为给民基先生提供良好的工作环境,汇演大会竟然破例给他提供了一个宽大的单人间,他晚上观摩演出回宾馆后,时常写作评论,直至深夜。陈伯华在汇演大会上的发言稿、以及在汇演期间发表的文章,有的还出自王民基先生的手笔。

1963 年,为了给理论作曲系高年级学生补民族音乐课程,民基先生给我们五年级学生开设

了小班京剧音乐课。在课堂上,民基先生既教传统戏唱段,也教现代戏唱段。他当时教给了我们一段京剧现代戏《白毛女》中由京剧名家杜近芳演唱的喜儿的唱段。这是一段“南梆子”,旋律十分优美,同学们不仅在课堂上反复吟唱,课下仍然曲不离口。同学们当时虽然称不上京剧票友,但是,民基先生却唤起了我们这批人对自己国家戏曲音乐的爱心。民基先生作为一名出色的京剧票友,他拉得一手好京胡,在课堂上,他除范唱外,还亲自操琴,为我们伴奏。

20世纪70年代初期,民基先生作为作曲教研室副主任带学生到湖北省孝感京剧团开门办学,学习京剧音乐。在剧团,他编写了一本《京剧音乐基础知识100问》的油印教材,发给该班理论作曲系学生及孝感京剧团的演员和学员学习。当学院理论作曲系的其他年级及其它系的师生得知有这本教材后,均争相要求学院重印此教材。

在音乐学院,民基先生还开设了歌曲写作课。在课堂上,他将西方艺术歌曲、中国创作歌曲、中国古代歌曲中有代表性的精品,纳入到教学内容之中,分析其艺术风格特征及其创作手法,对学生的习作,个别指导,悉心修改;在课下,他带领学生深入生活,到工厂、农村参观访问,启迪学生的创作灵感,提高学生的写作水平。民基先生幼年入私塾就读,对我国国学有很高的修养和深厚的童子功,他常常自己写作歌词,学院师生都争着为他写作的歌词谱曲。本来他为理论作曲系学生开设了《歌曲写作》课,由于民基先生在课堂上既讲歌曲作法,又讲歌词作法,还讲歌曲的演唱风格,所以,他的《歌曲写作》课,还吸引了声乐系的许多学生来旁听。

民基先生的兴趣、爱好,十分广泛,他在音乐学院任教期间的业余生活,丰富多彩,充满乐趣。

修理钟表,是民基先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项重要的业余生活内容。他购置了全套修理钟表的工具(当时还未见电子钟表,只有机械钟表),他的视力相当好,修表时从来不戴眼镜,也不用放大镜。他给同事、朋友修理钟表,全免 费是当然之举。修理钟表是他的兴趣使然,是他在从事繁忙的教学、科研之余,劳逸结合的产物。他时常给来他家取回已经修好的钟表的同事、朋友,解释钟表严谨的机械结构以及这位同事、朋友的钟表内部的特殊性能、外观的装饰特色。上世纪70年代,我老伴的一只瑞士梅花女士表,摔停了,经他修好,取回手表时,他在给我们讲述瑞士梅花手表的机械结构的特性、特色时,联系到音乐作品,他认为音乐作品应该具备严谨的曲式结构及丰富多彩的风格特征,钟表应该具备严谨的内部结构及美丽大方的外观款式,两者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

为同事、朋友免费理发,是民基先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又一项重要的业余生活内容。他自备了齐全的理发工具,理发地点,有时在宿舍楼的走道上,有时在露天的场地上,有时也在他自己的宿舍里,如在他自己的宿舍里,给人理完发,他还会用香烟茶水来招待他的同事、朋友。在音乐学院任教期间,民基先生时常带学生下乡采风,出发时,他都会带上理发工具,在农村与农民弟兄“同吃”、“同住”、“同劳动”期间,在田间劳动收工之后,在采风记谱工作之余,他会热情为农民、为农民的孩子免费理发。

而在音乐学院任教期间,民基先生最重要的业余生活内容,是书法习字。他的书法天赋极高,是一位罕见的书法天才。他的“天才”,当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勤奋“习字”练出来的。自幼他就临帖习字,学过二王(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修)、苏(东坡)及正、篆、钟鼎、甲骨等我国古代各大书法家的作品及各种字体。因此他从小就对各个不同书法家的作品及各种不同字体的特征、技法要领,有着敏锐的观察能力和超人的模仿能力、记忆能力。他能随时、随地、随手将某一小段文字,用各种不同的字体书写出来。1956年他毕业留校任教之后,兼任过理论作曲系秘书,每周系里开会,均由他做记录,他时常变换着记录的字体,因为他熟悉并能模仿系里不少老师的笔迹。一段时间过后,当人们翻阅会议记录本时,还以为是系里的老师轮

流担任记录员,轮流在会议记录本上做的记录,殊不知,系里那段时间开会的会议记录,都是民基先生一人所为。

1964 年,毛泽东主席发出“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号召,当毛主席的题词在报纸上发表之后,民基先生过目不忘,记住了毛主席手迹的特征,以惊人的模仿能力,模仿“毛体”,信手写出“向某某同志学习”的小条幅送人。接受小条幅的同事、朋友,因获得了一件出色的书法作品,在感到十分荣幸时,也会感觉受之有愧。因为,民基先生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是我们身边的活雷锋,他除帮人免费修理钟表、免费为人理发外,帮别人修理自行车、帮别人运煤。这些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对此,他自己从来就未挂在嘴上,却是人们经常津津乐道的幸事。

毛主席诗词手迹的影印本出版发行之后,临摹“毛体”成了他的日常功课。除在纸张上临摹“毛体”外,在毛主席像章未出现时,他买来很多五颜六色的有机玻璃纽扣,带个小凳,坐在街上的人行道边,在小小的纽扣上,现场用“仿毛体”刻制毛主席的诗词选句,免费送给素不相识的路人。除临摹“毛体”,在自己的业余生活中,他还有兴趣临摹“郭(沫若)体”、“于(佑任)体”。他的临摹作品,可谓惟妙惟肖,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当然,他从来没有拿他的临摹件去冒充真迹。作为挚友,我们在一起聊天,欣赏他的临摹作品,在交口赞誉声之中,他有时又会力排众议,语出惊人地道破自己的临摹作品的破绽,于是,满堂喝彩之声又起,让人久久不会忘怀。

在书法方面,民基先生的深厚基础、极好的悟性及勤奋,能使书法创作作品大丰收。2009年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香港)用高质量规格出版了《王民基书法选》(见图2)。在这部书法作品集中,有大量直接取材于音乐的书法作品,如他“为书报刊题名选”的19件作品中,就有“二胡风格练习曲”“梅兰芳唱腔选”“马连良唱腔选” “杨宝森唱腔选”“张君秋唱腔选”“中国音乐美学史”“民族器乐概论”“黄钟”“续唱·春天的故事” “长江抒情诗”“大江东去”等11件作品,是为音 乐书籍、音乐刊物、音乐CD的题名。观赏民基先生的书法作品,在其字里行间,一串结着一串不断跳动的音符,此起彼伏,连绵不断,酷是作为音乐学家的民基先生在为他的书法作品的观赏者,演唱、演奏一曲又一曲美妙的乐章。

人们在比较音乐艺术之美与建筑艺术之美时,常称“音乐是流动的建筑”。民基先生的书法作品,堪称“音乐的瞬间”,他将一首又一首美妙的音乐作品的某一“瞬间”,用“文房之宝”定格在了宣纸之上。民基先生为自己学习、工作、生活过的武汉音乐学院的学报题写的刊名“黄鐘”,就是一件匠心独具、构思巧妙、技法高超、结构严谨的用“文房之宝”将编钟音乐定格在宣纸之上的书法作品这件用“钟鼎文”书写的书法作品,从整体来看,繁写体“鐘”字之形状酷似两口大鐘, “鐘”字的左偏旁字“金”酷似一口普通大型“鐘”, “鐘”字的右偏旁字“童”酷似一口特大型“鐘”; “黄”字之形状酷似一副悬挂成套编钟的钟架,以及悬挂在钟架上用来敲击小型钟的槌、用来撞击大型钟的棒。从细部来看,在“黄”字的中下部,

我们能见到一口中型“鐘”,在“鐘”字的里面,我们则能见到若干口小型“鐘”。这件书法作品的内涵,是在极具动感的“黄”字的笔锋之端,“鐘”字被“黄”字中的槌、棒敲击、撞击之后,发出了“金”属般的轰鸣声,实在令人震撼。30年来,每当我拿到一本《黄钟》刊物时,我都要仔细端详封面上的“黄鐘”刊名,眼见民基先生题书的“黄鐘”,耳边犹如听到百口编钟合奏的交响之声,似宏雷贯耳,令人无比激动。

民基先生与音乐有关的书法作品,数量很大,再举一例。2006年,民基先生为“世界反法西斯暨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书写的大型字幅《黄河颂》,其构思亦来自音乐作品,其笔法与人民音乐家冼星海的作曲技法,犹如同出于一辄。观赏民基先生的书法作品《黄河颂》,也犹如听到了歌颂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战精神的史诗《黄河大合唱》,同样会震撼每一位观赏者的心灵。

民基先生的书法作品中,即使表面上与音乐 无直接关联,其“精、气、神”与音乐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王民基书法选》开篇之作“祖国万岁”,犹如一部宏伟的“交响诗”,“百寿中堂”则像一首欢乐的“庆典乐曲”,“唐·白居易《琵琶行》”又好似一部大型的音乐“叙事曲”……民基先生书法作品中优美的字形,流畅的笔法,巧妙的章法布局,有的如行云流水、蜿蜒曲折,有的如大声疾呼、铿锵昂扬,这些都像是一首首旋律优美动听的独唱歌曲,或是感人肺腑的器乐乐曲,抒发出了作者歌颂祖国,歌颂人民的诚挚深情。

民基先生离开我们快一年了,作为挚友,写了先生在武汉音乐学院任教时期的一些往事,以及本人观赏先生数件书法作品的心得体会,以资纪念!

(责任编辑 孙 凡)

图2 《王民基书法选》封面(香港:中国国际文化出版社2009年出版)

图1 学生时期的王民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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