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

Mixed Accent - - 经典逸趣 -

庄子的文章,读起来汪洋恣肆、纵横开阖,他的笔下万物灵动。鲁迅盛赞庄子的文章:“汪洋捭阖,仪态万方”。庄子的名言很多,比如“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亦官亦隐的诗人王维,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死后更得到“诗佛”的称号。你说王维是佛家还是道家?表面上,王维“以佛入诗”,实质是道家思想的衍化。或者说,佛道不分。你说曹雪芹是道家还是佛家?二者都有。佛教传入中国之后,

之所以能在中国弘扬光大,就是因为佛教中国化了。然而这个中国化的一个主要契机就是道家思想的渗入,使之成为包含道家的佛教。台湾学者徐复观先生认为中国历代文人之隐逸者,在佛教未传入中国前,纯为道家思想所左右。

王维写过一首《漆园》:

古人非傲吏,自阙经世务。

偶寄一微官,婆娑数株树。诗的大意是说,庄子并不是傲吏,他拒绝楚威王以相位相招,说自己缺少经国济世的本领。庄子宁愿选择做个低微

的漆园吏,正好可借漆园隐逸。他不过是偶然将形骸寄存在漆园,其实精神早已超脱了。

“古人非傲吏”,这句里面包含了一个庄子啸傲王侯的故事。《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说:庄子曾做过“漆园吏”这一小官。楚威王派下属带着厚币迎庄子为相,庄子笑着对使者说:“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中以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楚威王让人带了很多钱去请庄子做宰相。牛人庄子说,我宁愿像乌龟一样,在脏兮兮的小沟里摇头摆尾,自寻快活,也不当什么宰相。我更在乎自由自在。晋郭璞在《游仙诗七首》其一中说:“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郭璞赞美庄子说:“漆园有傲吏”。

郭璞这个说法,事实上是不靠谱的。因为庄子生在战国时代,不像老子,生在春秋时代——那时候还有大把的闲功夫去跟国王扯淡,战国时代多残酷啊,一不小心就被人吞了。孟子还到齐国讲学,齐国国王还有闲功夫听他讲,就凭这一点,齐国就得玩完,人家早就虎视眈眈了。楚威王派下属带着厚币迎庄子为相,这也太美化庄子了,怎么可能呢?那时候国王需要的是能指挥打仗的实用功利之士,而不是庄子这样讲逍遥、讲自由和审美的纯士人。楚威王要请庄子做一个小官有可能,当宰相不可能。所以,对庄子的牛故事,我们也只能姑妄听之。

《说文解字》讲:“漆”本为“桼”。你看那个“桼”字的形状,木上开口流出水,中间开口是“八”形。海南这地方,农场多,橡胶树多。我没有割过胶,但见人家割过。割胶人要早早起来,在树上开口,流出水,然后用碗接住。由此及彼,割漆人,也差不多吧。漆树会留下“V”形的肉瘤。漆脂汩汩流出,是汇成中国古老文化的支流。

古代匠人调漆,是个非常考验人耐心的工艺。青铜器是古代贵族的奢侈品吧,可比起漆器,青铜器差远了。要不,怎么有“一漆九铜”之说呢?庄子就在一个漆园里,当着一个“漆园吏”。也就是在这里,他挣脱一切精神桎梏,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此之谓‘物化’”(《齐物论》)。

“婆娑数株树”,这个“婆娑”也是有典故的。《世说新语·黜免》中说:“大司马府厅前,有一老槐,甚扶疏。殷(仲文)因月朔,与众在厅,视槐良久,叹曰:‘槐树婆娑,无复生意’”。意思是这树枝婆娑,已没有生机了,其形徒存,其神已去。

王维是借庄子以自喻,表白自己的隐居,也决无傲世之意的自甘淡泊态度。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不过是形迹之“偶寄”而已。在王维看来,只要“身心相离,理事俱如”(《与魏居士书》),便无可无不可了。

《赵氏孤儿》因为陈凯歌的电影而广为人知。

《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时代晋国上卿赵盾一家的悲剧故事。你无法相信,当时的晋灵公有多么无道,奸臣屠岸贾又有多么坏。晋灵公宠信奸臣大司寇屠岸贾,这君臣二人无聊的时候,竟然在桃园绛霄楼上干一件荒唐的事情来打发时光。干什么呢?就是用弹弓打百姓头颅消遣取乐。

老丞相赵盾忠正为国、赤胆为民,怒闯桃园死谏,骂屠岸贾败坏朝纲。惹怒晋灵公。晋灵公授意屠岸贾设计害赵盾。最后,晋灵公下诏命屠岸贾将赵氏满门三百余人斩尽杀绝,赵盾之子驸马赵朔也被赐死。

《赵氏孤儿》中晋灵公和奸臣大司寇屠岸贾竟然用弹弓打百姓头颅消遣取乐,可笑吗?庄子大概就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时代各类野心家、阴谋家粉墨登场,“无耻者富,多信者显”。那个时代,“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胠箧》)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孔子说这话,说明他很警惕人变坏的一面。面对道德困境,孔子叹息“礼崩乐坏”,老子的建议是“小国寡民”。庄子呢,他采取两不主义:不同流合污,不趋附权贵。他不当帝王师,也不做任何公职,他只是自我救赎,只要精神自由,“物物而不物于物”(《山木》)、“……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天地》)。

庄子看穿了“仁义”的虚伪和残酷。在他看来,所谓“仁义”,不过是对人性的扼杀,“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骈拇》)。

庄子有一则寓言说,战国初期的哲学家杨子造访宋国。天黑来到旅店投宿。旅店里有两个年轻女子,其中一个窈窕俊俏,另一个粗黑丑陋。奇怪的是,大家对那个丑女很尊重,对美女态度却轻蔑。杨子颇奇怪,便悄声问店小二。店小二对他说:“那个美女自以为美貌过人,我却不知她美在哪里;那个丑的呢,觉得自己很难看,可我倒不觉得她有什么地方难看。”

在《望洋兴叹》的寓言里,庄子讲: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

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大意是说,天降大雨,秋天的洪水涨起来了,千百条细小的水流汇入黄河。只见波涛汹涌,河水暴涨,两岸的水边、洲岛之间,不能辨别牛马。于是,黄河神——河伯以为天下的水都汇集到他这里来了,得意洋洋。他随着流水来到北海,不由得大吃一惊,但见水天相连,不知道哪里是水的尽头,看不到水边。这个时候,河伯才收起了欣喜的脸色,抬头看着北海,叹息道:“有句俗话说,‘听到了许多道理,就以为没有人比得上自己’,即是说的我呀”。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河伯最后幡然醒悟了。

在《井底之蛙》的寓言里,庄子讲:井之蛙……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虾、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脚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

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井之蛙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大意是说,住在浅井中的一只青蛙自我陶醉,一直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对来自东海的巨鳖夸耀说:“我生活在这里真快乐呀!高兴时,就跳到井外面,攀援到栏干上,尽情地蹦跳玩耍。玩累了,就回到井中,躲在井壁的窟窿里,舒舒服服地睡觉。看看周围的那些小虾呀、螃蟹呀、蝌蚪呀,谁也没有我快乐。而且我独占一井水,也不用担心拆迁,爽啊。您周末方便时候过来喝茶吧”。

巨鳖接受了井蛙的邀请,到它的井“府”拜访。它的左脚还没有跨进去,右腿已被井的栏干绊住了,只好慢慢地退回去,站在井旁边给青蛙讲述海的世界:“海有多大呢?用千里之遥的距离来形容也表达不了它的壮阔,用千丈之高的大山来比喻,也比不上它的深度。这么说吧,夏禹治水的时候,那大水泛滥成灾了吧,但是,海面都感觉不到增高;商汤的时候,大旱,土地裂了缝,海平面也感觉不到降低。不因时间的长短而改变,也不因雨量的多少而增减。这是大海的快乐。”

井蛙听了,傻了好半天。

在《猴子逞能》的寓言里,庄子讲: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呼!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助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庄子在《庄子·徐无鬼》中讲的这个故事,大意是说,吴王坐船在大江里游玩,攀登上一座猴山。一群猴子看见了,都惊慌地四散逃跑,躲在荆棘丛中了;唯独有一只猴子,却洋洋得意地跳来跳去,故意在吴王面前卖弄灵巧。吴王拿起弓箭向它射去,那猴子敏捷地把飞箭接住了。吴王下令左右

的侍从一齐放箭,那只猴子被射死了。吴王回过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这只猴子故意卖弄灵巧,仗恃自己的敏捷,在我面前表示骄傲,被乱箭射死了。谦虚谨慎,才能获得人们的敬重。”颜不疑回去后就拜董梧为师,改掉了他的傲态,抛弃了淫乐,告别了荣华显耀,三年后全国的人都称赞他。

望洋兴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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