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胭脂苦成袈裟——“不再开花”的人生

Mixed Accent - - 诗意思说 -

“吃胭脂长大的,由上辈子吃到这一辈子,吃到下一辈子……直到胭脂的深红落尽,胭脂的滋味由甜,而淡,而酸,而苦,而苦苦,而苦成一袭袈裟。” ——《红蜻蜓》(节选)

诗中周梦蝶以宝玉自比,而二者的连结似乎便是他终其一生对美好女性纯真的爱恋。诗人陈义芝在《胭脂苦成袈裟——周梦蝶诗风格生成论》中将其诗风归结为:“没有旧学的根底,

不能成周梦蝶风格;没有佛经的体悟,不能成周梦蝶风格;没

有孤苦的身世遭逢,不能成周梦蝶风格;没有自外于繁华情爱的‘流亡’意识,亦不能成周梦蝶风格”[3]。

周梦蝶晚年曾与人谈起自己年少时的经历,那年,18岁已经成婚的他,遇到一位刻骨铭心的女子,虽然两人未曾交谈过一个字,只是那么互相凝视了四五分钟,但这个瞬间,在他心底珍藏了60年,直到他在人生暮年同人谈起。据周梦蝶说,他觉得对方“毫发无遗憾”,自己则是“死心塌地”,如今回忆起当时的感觉仍然是“分不清是痛苦还是甜蜜的割心割肝”。这样的相顾无言却怀念一生的情缘,颇有《无题》中但丁与琵特莉丝的味道,正所谓“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无题从此你便被那双亮在暗处的谴责的眼神紧紧追着无事喃喃自语路在你的脚下愈走愈薄愈瘦愈晦甚至在你以佛咒掩耳,枕流而卧的刹那也会萧萧,自每一隙毛孔飙起一天风唳从此你便常常到断崖上,落照边去独坐。任万红千紫将你的背影举向三十三天而你依然霜杀后倒垂的橘柚似的坚持着:不再开花

被暗处的闪闪发亮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一股从脊背蔓延的寒意将人包裹,于是前行的每一步都变得如履薄冰,心怀忐忑的行路人,顾不得脚下的深浅坎坷明暗,只是快步疾行,意欲摆脱这魔障般的追逐。佛咒与清泉都抵挡不了那眼神中持续传来谴责,它化做另一种刺骨的凉意浸透每一寸肌肤,让人无处可逃。于是,你只好去“断崖”“独坐”看“落照”在落日余晖里,将“背影”印刻在最高处的天空。似乎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片刻的解脱与安宁,你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蠢动,违逆自然,压抑自我,心动为止,如失去生命力的橘柚一般,永世“不再开花”。

周梦蝶中年之后因学佛结识南怀瑾大师,有一年春节,南怀瑾问他有何新年愿望,周梦蝶笑而不答,南怀瑾于是启发

道:“比如结个婚什么的?”周梦蝶连忙摆手:“老师,我这般弱不禁风,贫无立锥的境地,结婚?天昏地暗啊!”南怀瑾听后竟也没半句安慰,反而感慨:“说的也是,前程有限,后患无穷”。处于这个阶段的周梦蝶,似乎再也不需要找藉口掩饰自己的“退”了,因为此时的人生留给他的只剩归途,再无前路。

早知相遇的另一必然是相离在月已晕而风未起时便应勒令江流回首向西便应将呕在紫帕上的那些愚痴付火。自灰烬走出看身外身内,烟飞烟灭。——囚(节选)

周梦蝶面对感情的态度就是一个字“退”,将一切都隐忍于尚未超出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仅仅允许小小的心动,只此而已。顾城有诗句:“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周梦蝶亦是如此,在早早看到了无疾而终的结局时,为了躲避那注定要到来的伤怀不惜斩断刚刚萌发的心芽。此举算是“明哲保身”还是“委曲求全”?为了逃避一场尚不确定的是否会降临的感情,他选择了“辜负”,辜负自己也辜负所有可能。这固然与他生来腼腆的性格有关,但另一方面更是取决于命运的遭际。一生颠沛流离,万般无奈下“只将他乡做故乡”,除却退伍前“半个教员”的身份以及在诗歌世界获得的荣誉给了他些许在人间的成就感与尊严感之外,或许他所拥有的只有“不敢”:

真难以置信当初是怎样走过来的不敢回顾,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哭生怕自己会成为江河,成为风雨夜无可奈何的抚今追昔

——《走总有到的时候》(节选)

周梦蝶手抄《心经》真迹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