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重变奏:在剧变中回归传统

Mixed Accent - - 小说小评 -

传统叙事中的“寒门子弟”母题,主要表现他们如何实现阶层跨越、城乡跨越,从而完成从农村到城市,进而达到命运蜕变的故事。这一母题之所以有巨大魅力,能够吸引不同时代不同作者以不同方式反复叙述,其核心在于“寒门子弟”到“城市”去,不仅仅是小说主人公“孙肃恭”的个人缩影,更是在历史洪流中,千千万万与“孙肃恭”有着同样命运的寒门子弟集体命

运的缩影。这是自城乡二元分化以来,无数农村人对扭转自身命运的殷切期望。从这种意义上讲,这部小说不仅仅是个人史,个体命运的精神成长史,更是以个人命运为载体折射和剖析了社会现象,并深刻揭示了中国农村乡土青年的生存状态。

孙丽生是一名传统作家。今天,传统作家倒是越发稀缺。

“现实主义”、“写实主义”这种写作手法早已算不上“时髦”。自

卡夫卡、博尔赫斯、罗伯-格里耶等被引荐以来,以及众多写作手法流传开来,引得无数作家纷纷效仿。评论家刘恪曾在《先锋小说技巧讲堂》里提道:“我们今天仍要写下那些方法的名称:元叙述,意识流,荒诞,拼贴,碎片,戏拟,变形,魔幻,迷宫,含混,飞散,凝视,互文性,陌生化,游戏,反审核,包括返校说等等”。众多技巧和手法使得写小说和读小说都愈发如同猜谜。

小说和小说家再也不是本本分分的了,一时之间,似乎谁仍然在用“现实主义”手法去刻画人物,描摹环境,谁就还生活在巴尔扎克的时代里,但是,“先锋小说是一个悖论的产物,它既有现代小说的全部内容,又具有反现代小说的全部方式。”

尽管,今天的时代已经从工业时代转变到后工业时代,科技爆炸和信息社会严重影响了人们的生活、思维甚至写作,但“传统”仍自有它的魅力。在现代生活中,人心却更加向往朴素。如此,“怀旧”并非是一种思乡病或者陈旧的情怀;而是人们对传统价值的渴望与呼唤。就中国当代小说而言,在20世纪80年代,先锋小说或者说新潮小说曾经风头无两,但30年后,仍被反复阅读和提及的,却是路遥用传统手法写作的《平凡的世界》。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因朴素和真实而格外动人。

《寒门子弟》的主人公“孙肃恭”是一位毫无背景的潮汕乡土青年,18岁,正值“怀揣梦想与爱情”的年龄,可生活的残酷却使他没有太多的出路。那个年代,农民如果试图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除了“当兵”和“考学”以外别无它路。

孙丽生对他小说中的主人公“孙肃恭”,比路遥对笔下人物“少平”“少远”更为苛刻。作者没有在小说中安排太多的浪漫爱情,更多的是赤裸裸的生存现实——孙肃恭很清楚“参军入伍”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不想再“面向黄土背朝天”做一名农民,继续祖辈的生活。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对细节刻画的把握能力。他以浓重的笔墨传神地表达了自己这一代人对于“饥饿

经验”的感受力。小说在描写到孙肃恭因为体重不达标而无法参军的时候,其父秀才这样支招:

秀才苦笑一下说:我没有太好的“鸟步”(奇招),只能这样啰,从明天开始,让你妈每天午餐、晚餐都多下一两米,给你捞一碗干饭吃,直到体检过关为止。另外,重活累活会流汗的事,你就不要干了,免得那碗干饭被变成汗水流走了。

平时只有过年过节家里才煮干饭,或者谁生日妈妈就给谁捞碗干饭,每日两顿有碗干饭吃,这差不多相当于天天过年过节过生日了。弟弟妹妹们听了父亲的话,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肃恭,羡慕得口水差点就掉下来。秀才见孩子们这种表情,眼睛就湿湿的,悄悄背过身去,用衣袖揩了揩。

从没看见父亲掉过眼泪,知道他已是尽心尽力倾其所能了,此时的心情是何等的纠结?肃恭心里一热,鼻子随即酸酸的,泪水跟着涌上了眼眶。

这段文字生动描绘了那个年代的人们对于饥饿的经验和体会,特别是“秀才见孩子们这种表情,眼睛就湿湿的,悄悄背过身去,用衣袖揩了揩”。其中种种细节格外传神。帕乌斯托夫斯基说: “一个好的细节相当于一个成功的形象”。细节不仅体现了父爱,也表达了底层生活的艰难隐忍,更体现了作者对于小人物带有怜悯和同情的悲悯情怀。

小说主人公的生活正是在这样的人生拐点上展开,他的命运也即将在这重变奏曲中慢慢揭示出来。难能可贵的是,虽然环境是如此险恶和苛刻,小说主人公“参军”是他出人头地的唯一手段,但他仍能持守自己的良心,保持淳朴本色。

孙丽生的小说回归传统,并非仅在于题材的回归传统——抒写乡土文学,更在于精神的回归传统,向“精神家园”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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