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青春像爆炸一样浓烈,50岁的时候逐渐像大海一样宁静。

Mixed Accent - - 流光飞影 -

贾樟柯在他的文章中写到让他起意拍这部电影的一个画面是:他有次返乡偶然遇到了少年时崇拜的小东,“他已经从大哥变成了大叔,头发稀疏、身体发胖。他那样专注地吃一碗面,与世无争”。而电影最后有这样一个画面:半身不遂的斌哥瘫坐在炕上,他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尊敬,他眼神狠毒,挣扎着想起身却做不到,昔日刀一般凌厉的男人,此刻就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独狼。如今识尽愁滋味,即便全世界都“move on”,也终于有静好的东西存在。这可真是“青春像爆炸一样浓烈,50岁的时候逐渐像大海一样宁静”。

电影《江湖儿女》的创作总共历时3年,4个月的拍摄过程辗转多地,在2018年完成制作并入围第72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江湖儿女》是贾樟柯精心铺垫了20年的中国往事,一个爱情故事,一部时代史诗。

《江湖儿女》中有许多贾樟柯熟悉的元素:故事发生地山西、聚焦被主流忽视的小镇人群、叶倩文的歌曲。在2008年的《二十四城记》中用了叶倩文的《浅醉一生》,这首歌这次又出现在《江湖儿女》中。

电影里两次插入《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这首歌:“谁知道又

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这首歌非常契合巧巧当时的心情。

有时候,女人的成长是被逼的。你看斌哥将巧巧带进了江湖,但最后留在江湖的只有巧巧,她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强悍的女人。但是,我们也隐约看到了她的结局,这么混下去,前车之鉴有的是啊。二勇哥早年何等地叱姹风云,他说自己就喜欢两样:一是就爱看《动物世界》,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他说那些动物就像人一样,看着难过。二是喜欢国标舞,看一男一女跳舞,舒服。

后来,二勇哥搞起房地产开发。身家丰厚的他为了陪老母亲仍然住在简陋的平房中,守着旧江湖义气的二勇哥,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一心向洗白生意上投入精力。有人说他的房子闹鬼,于是他找斌斌摆平。还没等摆平,二勇哥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在停车场被不知轻重的小屁孩捅死了。这些不知轻重的小屁孩,一如《上帝之城》片尾举着AK的十几岁毛孩子。

《江湖儿女》虽然起了个这么“江湖”的名字,但委实不是什么“江湖弟子江湖老”的江湖片。他最终还是在表达时间:沧海桑田,人事变幻,有些人来来去去踪影不见,有些人虽还待在那个出生以后就没离开过的地方,但体内的灵魂却像细胞的生灭一般,日渐改变。

在今天,“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在现实中注定是个失败者。“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居然成了不少人口头禅。勾心斗角,最终还是为了一点钱。

在先秦诸子中,庄子住的地方最糟糕,想的问题却最诗意。他住在狭窄的小巷里,靠编草鞋度日,饿得面黄肌瘦,但他却不关心钱,整天在那里写寓言,思考如何充满激情、如何超脱于俗世之外。

钱很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这已经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是,“怎么赚钱”——仿佛没太多人去追问,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和手段。正如陶东风在一篇文章中所说:一个人辛勤创业赚了1千万元和“撞大运”中奖得了1千万元,以及为钱嫁给一个老头儿得了1千万元,有没有区别呢?表面看这三个1千万元的获得都是合法的,是等值的,但其人生价值的体现却有着天壤之别,“撞大运”不可能永久,“贱卖”青春只能“屈尊”,只有辛勤创业得到的财富才能真正体现人的尊严、人的自身价值,才能为社会创造价值,实现一个人对社会的担当。在现实生活中,有些人只是把奢侈生活看成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希望不

劳而获。

我的一个学者朋友K讲了这么一件事:我女儿是非常诚实、善良的,也很有正义感。上小学时,八九岁吧,她说在学校里捡到东西,都是交到德育科。一次,捡到6块钱。我问她:你上交到德育科了?她一脸正气,我以为她说上交了。结果,她说:我傻啊?

我们家楼下几个经常在一起玩的小孩,我女儿的同学。她们平时都是非常好的孩子。可是,有几次她们几个离开后,家里的百元钞票就不见了。有一次,我给一个小孩说了,结果,我女儿说,百元钞票找到了。过一会,另一个小孩子来玩,又不见了。

我开玩笑说,我一个同事的老婆非常爱钱。同事问:假如让我在1千万和你之间选择,你怎么选?他老婆说:我会选择1千万。拿1千万再去找老公,找你。还有一次,同事问:假如我前些日子去某国的时候,我是说假如,超过规定给你带了三瓶奶粉,被判一年,还要被罚款50万。那你还会不会等我?他老婆说,说实话,不会。等一年,也许可以。关键是,50万罚款,怎么办?

K说:刚结婚,她这么说,可以理解。他们一起生活10年,女方就不会这么说了。我举了个例子,是在一篇小说中看的故事:一对夫妻生活不错,女儿很乖,上初三了,准备出国读书。不幸,女儿在上学的路上,被楼上掉下的花盆砸中头,死了。最倒霉的是,掉花盆的那家主人不在家,去国外了,联系不上。连丧葬费都要自己出。女人那年41岁。老公说,再生个吧。女人一检查,不能再怀孕了。男人在外面认识一个农村来的女服务员,愿意5万元替男人生个孩子。男人回家和老婆商量,老婆拒绝了。男人就偷偷摸摸和那女服务员生了孩子。老婆不干了,双方离婚。不久,楼上掉下的花盆的房主从国外回来了,听说此事,很内疚。主动找到女人,赔偿60万元。前夫听说了,找到女人,说,不行,太少了,至少要他给100万。然后我们平分,一人一半。女人伤心至极。男人就告到法院,法院判决女方50万,男方10万。拿到钱那一刻,两个人曾经10多年的夫妻感情也就丝毫不存在,成了仇人。

唐代柳宗元在《哀溺》一文中曾讲述了一个爱钱胜过爱生命的拜金虫故事:生活在水边的永州人,个个都是游泳高手。有一天,河水突然暴涨。这时,有五六个人正乘坐一艘小船要过湘江,船到江心的时候突然破漏,并开始下沉。于是,大家纷纷奋力往岸上游,但其中一人虽然拼命划水,却怎么也游不快。同伴见此情景非常诧异:你平日游得最快,今天怎么落在了大家的后面?那人回答说:我腰上缠着上千枚铜钱,实在是太沉,所

以游不快。同伴听了便焦急地说:你赶快将那些钱扔掉不就游得快了吗?这个人摇头。那些已经游到岸上的人看见这个人越来越下沉,于是高声呼喊:赶快把钱扔掉吧,人都快要死了,钱拿来又有什么用?但这个人还是摇头,就是舍不得扔掉那些铜钱,最终被淹死了。

《生死十日谈》第一个故事说,婆媳为小孩子在炕上拉一坨屎争吵,媳妇娇生惯养,不做家务,她骂了婆婆,婆婆就喝了百草枯自杀了;媳妇吓坏了,喝了点豆腐的卤水,也自杀了。你看,因为一坨屎,伤了两条命,多不值啊。庄子讲了个寓言:蜗牛左触角上有个国家叫触氏,右触角上有个国家叫蛮氏。触氏和蛮氏这两个国家,因为争夺地盘,发生战争,伏尸百万,战胜的一方追逐失败的一方竟然追了15天才回来。后来苏东坡就根据这个寓言写了首诗,说争来斗去真没意思,蜗牛角上的事,有什么好争的呢?这就是庄子的江湖,而不是电影中那种聚着一帮兄弟,罩着一个场子,拿起烟来有人给点,出来进去有人叫声大哥就是江湖中人了。什么“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感动、“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激荡,什么“春风桃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焦虑,什么“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伤感,

什么“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的叹息,在庄子的江湖里,都不在话下了。

人生,除了家,都是江湖。古代的学子们赴考时两类书是必带的,一类是四书五经,考中了就继续修身治国平天下;另一类是庄子,考不中就跟着庄子逍遥自在。也只有庄子能安抚落第的士子。庄周梦蝶、逍遥游,齐贵贱等生死,安慰了多少失意的灵魂。

法国当代精神分析学思想大师拉康哲学有个观点——幻想必须超越现实。因为在你得到的那一刹那,你没办法也不会再想要它。为了继续存在,欲望的客体必须永远无法达成。你要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对“它”的幻想。欲望与疯狂的幻想相辅相成,这正是所谓的“真正快乐”,来自对未来快乐的白日梦。不然我们怎么会说“猎比杀更为有趣”,或“小心你的愿望”。不是因为你会得到它,而是因为一旦得到它,你再也不会要它。所以拉康给我们的教训是:心想事成的人绝对不会快乐。最符合人性的真谛是,尽力活在你的想法和理想中。不要依据你达成多少欲望来衡量你的生活,而该以获得多少真诚、怜悯、理性,甚至自我牺牲的时刻,来衡量,因为到头来,衡量我们生平轻重的唯一标准,取决你如何看待他人的生命。(见电影《大卫·戈尔的一生》)。用拉康的话来说,这叫“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贾樟柯说:如果说斌斌是一个“渣男”的话,我觉得他是一个让人心疼的“渣男”。每个混蛋的心里,都住着一个受伤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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