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虚构即真实梦境往往是甜蜜与惊悚同行,莱安德罗·埃利希正是这场无止境梦境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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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昊美术馆新开幕的大型展览《虚·构》现场,我们见到了这位艺术家兼筑梦师。刚从地球的另一边飞到上海的莱安德罗·埃利希(Leandro Erlich)有些疲惫,但是谈到他的作品时,他就进入了认真且专注的状态。“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每个作品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我并不是要去证明一些理论,我是一个艺术家。我观察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总是告诉你,‘1+1=2’。但是其实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

改写空间与观众的关系

普通人的梦是随意和任性的,在梦境中,人们放纵着自己的潜意识,平日不曾察觉到的欲望和念想都被一一释放。莱安德罗·埃利希的作品并非普通人的梦境。他的作品是一座精妙的、随时在发生变化的建筑,他的材料是日常生活中的常识和场景。当这些材料以莱安德罗·埃利希独有的方式组合而成时,就成为了一个虚位以待的舞台。当观众踏入舞台中央,他的作品就像一只彩色气球被注入了气体,观众的经验和情绪在莱安德罗·埃利希的作品中被激发,同时也被纳入作品之中。作品因为观众的参与而越来越饱满,渐渐地就像一只鼓鼓的气球,情绪饱满,色彩缤纷。参与的人越多,作品越是丰富。

如他的展览标题所示,他的作品是“虚”,同时也是“构”。每一件作品,都有一种超现实式的虚幻感,同时又是各种精妙想象物的组合。莱安德罗·埃利希来自一个建筑师家庭,自小就对建筑语言十分熟悉。“一个空间里,物体和空间有怎样的比例,可以达成怎样的效果,我一眼就能看明白。建筑就像一种语言,我掌握了它,并用它来表达。”

就像莫扎特最熟悉的语言是音乐,有的当代艺术家用画笔来表达情感,有的用行为艺术来创造人与人的联结,探索人的边 界。莱安德罗·埃利希的艺术语言是建筑,或者说是一种独特的空间和时间的组合方式,来探索人与世界之间被揭示的那些秘密。他的作品让人产生虚幻感,因为他解构了一成不变的日常,重组并揭示了世界的某种深层关系。

人究竟如何认知这个世界?在埃利希的作品中,这个问题在人们获得愉悦之后如影随形。什么是楼梯?楼梯是建造房子时必不可少的功能部分。“在室内,人们可以做很多事情,读书,玩耍。但楼梯是个具有极强功能性的空间,人们只是走上去或走下来。在我的作品中,这个功能被破坏了,人们可以在楼梯上做许多其他的动作,我使楼梯原本垂直的空间变成了水平方向的空间。”于是楼梯成为了敞开的居所,可以想象,曾经有多少家庭住在那里,上上下下,他们打开门,互相打招呼;关上门,在各自的人生里欢笑哭泣。他们顺着阶梯走向学校或办公室,生活在平行的世界里。

“这个作品和人们与日常经验的相遇有关,人们对此十分熟悉,突然又觉得很陌生。这是作品的关键。”埃利希说道, “《楼梯》背后有很多很多故事。我不会去讲作品背后的故事,因为故事都是由观众决定的。”观众推开门,来到了一个无限延伸的电梯空间。这里似曾相识,又有点陌生。好像天天都能遇见,但又有些不同,每个楼梯的转角仿佛都有故事在发生。再推开门出去,仿佛突然窥见了邻居的秘密。私密和公开在这个空间中重叠,《楼梯》抹去了楼梯的功能性和日常性,一瞬间的陌生感刺中了脆弱的内心角落,那是私人生活猛然被窥见时的甜蜜和烦恼,是他人与自我的界限被模糊时的不知所措。

感受埃利希的作品往往需要全身心投入,感受到所有惊奇之后,再全身而退,仔细思索他对空间和知觉的建构。大部分观众往往全身心投入了埃利希的作品,获得了奇妙视觉带来的愉悦和惊喜,比如教室的镜像中反射出的幽灵般的回忆,比如似迷宫一般的试衣间,或者悬在空中的墙壁和窗户(《窗与梯》)……不少人拍完照后就获得了满足。但如果我们退后一步,仔细观察正在他的作品中欢乐自拍的人们,会察觉到艺术家的另一份深邃用心:他不仅仅创造了一个有趣的情景,让人投身其中,还探索了人的认知层次:究竟什么是真实?眼见为“虚”,却构成了新的现实。他质疑了人们对现实的构成。埃利希修改了建筑语言,重新组建了空间和人的关系。在这份新的关系中,他让观众重新建立和空间的关系,观众可以看见自己,同时看见他人如何看见自己,这份与他人的关系也参与了这种真实的构建。在层层叠叠的认知游戏中,我们意识到虚构和真实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它们互相成就,如双胞胎一样共生在我们的认知之中。

戏剧即人生,建筑即舞台

就像一部从不重复剧情的戏剧,埃利希创作的每一扇门后面都上演着不同的戏剧。对他而言,戏剧是人生,建筑则是舞台。埃利希的作品完成了对社会和人生的隐喻。他的作品总来自某个社会生活中的场景,教室、理发室、共同居住的楼层、试衣

间,这些社会空间构成着社会关系又天然地决定了这些关系的疏离感。在既陌生又熟悉的社会场景中,我们步入了自己的心理剧场和回忆之中。参与到艺术作品中的自己和社会生活中的自己形成了镜像,在辨认出自身形象的同时,也辨认出了那些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心理内容。前者让人欢欣,后者让人心中惴惴难安。

就如同梦境。梦是人对自己的放手,梦让我们更接近某种更原始、更具活力、更不受拘束甚至更有时间来历的东西。在莱安德罗·埃利希的作品中,我们不知不觉地接近了那种最原始的潜藏于心底和社会生活中的东西。埃利希构建的不是建筑,而是新的认知。“什么是认知?当人们诞生在地球上,认知是人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和途径。起初,我们通过看、听来认识和获得知识,此时感官是通向知识的大门。我们来到学校学习之后,这些直接来自感官的感知,变得更加重要。那些来自我作品中的新认知并不是幻觉,它们质疑着那些我们不再质疑的事物,让你走出舒适区,意识到那些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并非天经地义。”因为大量的真实,是由人构建的。我们是无比有限的存在,我们的视角决定了我们看到的世界。

踏入梦境的意义,不在于内容的增加,而是一种对教条的纠正与解放。如哲人所说:“通过相同材料的组合,以一种启示的模样,告诉自己以及整个世界——可以不必只此一途。”埃利希的作品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常识告诉我们答案是A,而埃利希的作品却让我们发现,答案还可能是B、C、D。

“你会设计人们的举动吗?”埃利希常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但他的作品并非游乐园里的设施,那些功能明确的娱乐设施是由固定程序设计而成的装置,埃利希的作品是一座拥有弹性和个性的活物,他并不设计观众的举动,只是搭建一个梦境的入口,做怎样的梦由观众来决定。

“我不是设计,而是预测。但其实这也是无法预测的。有些人玩得很高兴,有些人会看到作品的其他层次。”埃利希的作品是精心创造的舞台,每个观众都是演员也是导演,他们在作品中可以观察到自己和别人的互动,比如在巨大的45度镜面之下,和陌生人一起合作组成动作夸张的照片。有人看见了集体狂欢,有人享受了视觉奇观,也有人在深思我们究竟该如何认知世界。

埃利希创作作品,也是在创作让观众惊奇的瞬间。对他而言,惊奇是一切的开始,是人类最珍贵的经验。“我的作品并不

是为了让人们觉得恐惧,而是创造惊奇。很多人面对我的作品时总会说:‘哦,太让人惊奇了!’惊奇是经验上的一个断裂,它赢得了你的注意,那就是一个新情感的开始。那份情绪让人去探索新的认知,也让人清醒。”

大部分人在生活中,只是出于惯性做出各种举动,他们早已对自己的世界麻木,文字和图像的治疗也已失效,但身心投入的惊奇感会让我们重新打量生活。这就是埃利希作品珍贵的地方,他让人们重新开始感知。

“很多人只是喜欢被惊奇,而不去深究背后的意义。但是对我来说还不够,惊奇只是个开始。”惊奇是让人认识到常识一直被其自身的边界框住,而梦境才是最有意义的地方,在于一种几近不可能的自由,一种取消了白天世界种种界限的自由。在埃利希的作品中,我们可以体会到这种自由。然后,我们再次确认和思索界线的意义,对自我生命的处境进行再次确认和思索,进而意识到,我们自己,就是虚构和现实之间的绳索。

莱安德罗·埃利希在作品《楼梯》中

观众在作品《建筑—上海钟楼(悬浮时间)》中狂欢

作品《美发沙龙》 “我的作品是一个舞台,每一个人都在上面获得他想要的剧情。”

作品《六个循环》

迷宫一般的作品《试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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