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进化论:折叠的密码

码头、彩船、火锅、美女、水泥森林、隧道和大桥……它们是怎么在这里凑齐并走红的呢

Oriental Outlook - - CONTENTS - 文 / 郭继卫

码头、彩船、火锅、美女、水泥森林、隧道和大桥……它们是怎么在这里凑齐并走红的呢

重庆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弄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就在网络上走红了。

洪崖洞建筑群 2006年就屹立在那里了;皇冠大扶梯 1996 年 2月建成运营;长江索道 1987 年10月开始“上岗”,而比它资格稍老的中国第一条城市跨江客运索道——嘉陵江索道——37年前就 通车了,直到“退休”也没红过。至于“轻轨钻楼房”的 2号线李子坝站台,也早已被千百万乘客穿越了14 年。

可以拆解一下这个城市的要件:大江大川,延绵的群山,雾都的朦胧,北纬30°线,陪都的历史, “三线”的发展和直辖的机遇,码头、彩船、火锅、

美女、水泥森林、隧道和大桥……它们是怎么在这里凑齐并走红的呢?

“重”字点出两个特点

重庆的命名,是一件很有喜剧色彩的事儿。重庆夏商时期称为“濮”(《史记·楚世家》: “濮夷无君长总统,各以邑落自聚,故称百濮也”),西周时期始称为“巴”,战国时代至汉朝称为“江州”,隋开皇元年(581年)改为“渝州”,唐宋曾称“南平郡”“夔州”“恭州”。1189年,宋光宗赵惇即位,将其先封恭王的恭州升府,诩名“重庆”,表达“双重喜庆”之意。

纵观“濮州”“巴州”“江州”“渝州”“南平郡”“夔州”“恭州”,这些名字是不是都没有“重庆”更具走红的潜质?

宋光宗政绩平平,但“重庆”二字却歪打正着,应当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这一个“重”字,点出了重庆区域的两个重要特点。

一是地形切割的“重峦叠嶂”状:大山大水,山重水复,仿佛是大自然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后的满地狼藉。这种由江川的流体力学冲积造就的坝、坪、坨、坡、塝、岗、湾、凼……以及一片片小巧精致的人口聚集地、小码头、小商埠、小文娱、小防戍,不正是重庆属辖一州一寨的活生生写照吗?直至本世纪初,重庆主城区的大格局上,亦城亦乡(从一个繁华区到另一个繁华区之间仍有大量的农田和山地)的状况依然存在。

另一个特点是人类分工的“层叠多重”态:正是自然环境使然,种田的、畜牧的、砍柴的、挖煤的、打渔的、跑船的、棒棒军……应有尽有,各行其道,缺了谁都不行。

名字拆出“地标”来

重庆,是个立体且动态的具有时空想象力的字眼儿。

多年前,一些词赋家用“拆字游戏”戏说重庆“千里”“广大”的蕴意。这实际上就好比是一个小朋友叫“张昊”,非要给他起个外号叫“弓长日天”,读起来挺好玩,可显然把重庆地名所蕴含的丰富美学意义单一化了。

照那样说的话,重庆马拉松“重马”就变成千里马了。重庆客运的“重客”就变成千里客了,岂不是送你离开、千里之外咯?

不过,按照拆字解字游戏的玩法,还真能找到重庆走红的秘密“:红”的景点早都藏在字面中了。

比如说洪崖洞吧,一个“重”字已经标注得很明显了:千厮门的“千”在上,嘉陵江“嘉”字的“土”在下——这地理位置的“定位”比手机导航还精妙,这中间的“田”(口和十)分明就是加了井字格的火锅儿——高度浓缩了洪崖洞的美食特征。

皇冠大扶梯,从“重”字的西周写法就可以看出端倪,一幅活脱脱的旅人乘扶梯图。

过江缆车就更形象了,重字繁体上面的“壬”字头代表人,人在车箱“方框”上面,车箱伸出两撇构成“天”字,表示在空中,而这一切都在地(土)的上方。

洪崖洞的吊脚楼,李子坝的轻轨钻大楼,南山一棵树的夜景,合川嘉陵江上五层楼搬家水上漂,江津的爱情天梯……构建了精怪(奇幻)重庆的底子。

至于轻轨穿楼房,这不明摆着“重”字当中、人和地之间,那么大一列“车(車)”吗?

“慶”是代表贵重礼物的鹿字头,加上心、夊, “谓心所喜而行也”,即心中欢喜、带上厚礼去朝贺的意思。更令人惊喜的是,“慶”涵盖了一个爱情的爱 ( 愛 )字的主要部分,古时的“爱”字不及现在这么含义丰富,出现在这里也许偶然,但却无意中为庆字注入了特别暖心的寓意。

古今串烧一下:重庆的含义,就是“爱就伴你去重庆”——这意境,不想红都难!

性格藏在“重”字里

一个城市的性格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人文属性更重要,还是自然属性更重要,抑或是两者交融出某些新的特质更重要呢?

在人口流动和观念巨变的今天,如果仍旧以代代相传的祖习来研究一个地域的性格,则显得困难重重了。重庆经历过湖广填四川、“陪都”的人口 大迁移,三线建设的大批量人口迁入,以及改革开放和直辖的扩容,到底什么才算经典的“老重庆”“重庆根”“重庆魂”?

正好比山不转水转,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千世界人来人往,重庆的性格就藏在这个“重”字里。

第一“重”,是人类栖息的高低错落,让这里的人们脑洞大开,富含物理空间开发的创造力。洪崖洞的吊脚楼,李子坝的轻轨钻大楼,南山一棵树的夜景,合川嘉陵江上五层楼搬家水上漂,江津的爱情天梯……建构了精怪(奇幻)重庆的底子。

小时候玩过这样一个屡猜屡胜的谜语: 小明家住七楼,从窗子一跳就能站到门前的操场上,为什么呢?因为他家在重庆啊(有点烧脑)。

第二“重”,是超越地理高低的表象,带来了社会分工中对地位认知的“相对论”。在这里,人有多“牛”不是凭财富官位,而是根据生活需要环环相扣的价值而决定的。

火锅,就是这一达观态度的典型代表。抗战

期间的“陪都”,端得上桌面的硬菜是鸡鸭鱼虾、鱿鱼海参,但这并没得啥子让人羡慕的。就在不远处的宰房街,船工、纤夫和溃散的伤兵们一样可以围在碳火炉前,用麻辣烫的重口味吃得津津有味儿——红汤里,涮去的是铅华和虚荣。

第三“重”,是以更为多元的人生观看待命运(尤其是“运”)的高低起伏,心中总燃着“风水轮流转”的希望。性能互补和各安其命的生活姿态,为重庆人雕琢出简单实用的“江湖”微文化,有码头之“气”、有行侠之“义”、有帮规之“契”、有宿命之“觋”……一个包容宽厚的、爱吃辣、尊鬼神的勤快人形象,建构了“巴实(仁义)”重庆的里子。

比如,重庆的大足石刻所表达的不止是超生大德,更是关于小善微善的顺势叠加——超能力不仅是用来崇拜的,而且是用来帮助人的,“管它能不能,我尽我的超能力”。

物竞天择的传奇

现在,每次去朝天门,恐怕感受不到以前江流的那些起起落落了。不过,这只是站在人类的角度看。假设站在大自然的角度来设想,比如把1 万年浓缩成一分钟的话,那么,在10天以前(侏罗纪的 1.4亿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内陆湖盆,面积达26万余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的3.4个渤海,可谓烟波浩渺,鹰翔鱼潜,种类繁多的恐龙在这里自在地嬉戏奔驰。

然而到了2天前(白垩纪至第三纪),地球忽然掀开了剧烈变革的篇章,大西洋迅速开裂,青藏高原顽强地由海底冲向海面,中南欧和中近东一片泽国,印度板块与马达加斯加彼此分手,澳大利亚奋然挣脱了南极板块的束缚……

就在 5小时前(第四纪二三百万年前)的某一时刻,碰撞中的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不堪重负而折断,于是从盆地东南侧的位于现在被称作重庆的这一点开始,沿整块隆升的山体中的七曜、巫山、黄陵三段山地背斜,即现在被称作三峡的一线迸裂,倾刻间湖水滔滔东泻,百川归一,汇聚于长江流入东海。

而在这片土地上有据可查的人类(巫山人)出现,仅仅是 12.84 秒之前的事。

重庆,名副其实地诞生于地球上最激烈的造山运动和板块断裂过程之中。如果不是重庆这样说拉爆就拉爆的暴脾气,那些河流也许会流向印度,也许会流向中国南海,甚至也许会通过古老的南涧海峡流入地中海,那么一个流域、一个种族、一个国家的历史又将是怎样的沧海桑田呢?

这是重庆带给我们的最古远、最壮丽的“第一重吉庆”。

这就注定了重庆骨子里的倔强而灵动的基因。她不相信命运,也不会去基于概率赌博,要来就来一次干干脆脆的巨变——然后呢,做个安安静静的含笑少女,一切都必须皈依于这一改变的大模样而迤逦前行。

重叠、重构与重生,就是这一巨变的基本范式——山川,被折叠成了一重重危乎高哉的独立世界;生物,繁衍于一个个类似而绝不相同的自由空间;而人们的梦想,在一代代周遭逼仄却时光充裕的生存态度里熬煮、飘香、涅槃。

也许其中最大的规则就是顺其自然,从造山运动开始,在给定的发展空间和历史责任当中做出自己的最好,并实现自己温柔的灿烂。

“灵何为兮水中?……送美人兮南浦。”(屈原《九歌·河伯》)重庆压根儿不管不顾世俗的东南西北,她的风水就是与江伯或山神同乐。不是吗?看看重庆的大楼,它们只愿意向上发展,那是被地盘催生的;它们个个都没站齐,那是被地势散养的;它们的个头长相高低错落绝不重样,那是被地气熏陶的。

可以说,重庆人很少思考遇到“烂人”怎么办这个问题。因为这里就遇不到烂人,只可能遇到某时“烂”了一下的自己。在艰辛而有趣的进化之路上,他们不会去想与更凶的豹子和比较温柔的豹子打斗时的区别,因为考虑这些的人早都被吃掉了。解决问题的唯一答案是做那一刻的极致的自己——这才是潇洒赢家的迷之微笑。火锅是这么来的,轻轨穿大楼也是这么来的。

所以,关于重庆的红不红,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吸引眼球的小概率事件,而是一首关于天人合一、适者生存、巧妙胜出的生物观史诗。

你为了发朋友圈,等着轻轨穿过大楼那一刻的不可思议,而你脚下的那块江边的石头,却是从海底深处穿过了1亿多年的等待,与你在此相遇。

关于重庆的红不红,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吸引眼球的小概率事件,而是一首关于天人合一、适者生存、巧妙胜出的生物观史诗。

重庆洪崖洞夜景

游客在大足石刻宝顶山景区参观(王全超/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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