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Portrait - - 来函 -

想象以外的世界

双雪涛认为自己的谨慎没什么大不了的:“小说集的摆放其实是个建筑学,就是这个房间要冲阳,这个房间冲正北、冲南,你不能一把随便摆,那你把马桶挨着厨房肯定是不行的。”

小说家的职业性除了规律写作外,“他的作品是不是一个好活儿,是不是有职业的水准”同样是个重要的判断依据。据说为了清除小说中的赘肉,海明威会站立着写作,双雪涛想了另一个办法,唱着歌写。即便跑调得厉害,也要放松,保持舒适的手感。就算是中篇小说,他也会将其当作简短的长篇小说来写:“锻造叙述,洗净尘垢,压紧命运,如同训练一个肥胖的食客变成一个瘦削的士兵。”再就是不停修改,大多用十几天,每天看几遍,“朴素”是准绳,“写时那些自以为机灵的比喻,那些自以为含义丰富的场景,有时候一个动词就可以更好,所以十几天主要是寻找词语,卸掉粉底和

唇彩。”

但也有人在这“纯粹”下嗅出了铜钱味。豆瓣上有双雪涛的老读者评价《飞行家》: “新世界大门打开后的迷乱,电影业人和钱带来的眩晕。一本经常让人想到电影场景、剧本、剧组的小说,失去了古朴与野蛮的冲劲,模仿、因袭掺杂着叫卖,像生存在橱窗里的模特。”

和双雪涛的三次见面都在北京丽都饭店旁的一家西餐厅。这里聚集了北京一大批文艺工作者,尤以电影人居多,双雪涛常在这里谈工作或踢球。“我那边有熟人,过去打个招呼。”餐厅人来人往,他不时会碰上一两个熟面孔。

一次闲聊期间,双雪涛接了一个越洋电话。放下电话,他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一个美国的做电影的顾问,说是要把我剩下的所有没卖出去的作品(版权)全包圆了。我说这他妈是什么,这是什么玩法。”三天后,记者再次向双雪涛确认故事的后续,“当然是不可能的嘛,那也不是卖白菜,对不对,不是东北冬天要卖几百斤白菜。”他用轻松但认真的语气说。

写作曾是双雪涛逃离世俗生活的乐园。他去北京,本是为了离纯粹更近,但事实上却更为俗务相累—每天都有无数等待回复的微信,每月都要至少准备一份讲稿。过去双雪涛不修边幅,常蓬头垢面、挽着裤腿在外走,现在迫不得已要登台,只得在镜子前把自己拾掇一番,“一时无法相认”。初春,他去广州录制“一席”的讲演,前一晚飞机延误到凌晨4点落地,睡了两个小时,又强撑起来直奔彩排现场。一上台,白炽灯闪得晃眼,底下五六百人在那儿守着,“腿一直在哆嗦……真的是讲了 上句忘了下句,很多东西都是靠原始的本能讲的。”他对自己的表现失望极了,有些苦恼自己“应了一件从没干过的事儿”。

他越写越慢,2016年成为产量最低的一年。相比中短篇,长篇统一的文学腔调需要屏气凝神的漫长过程,在此期间,肉体或精神上的一点微小变化都会干扰到他。“我一旦这个精神头一散吧,就效率特别低”,因此,他梦想中要写的100万字大长篇只能无限向后推迟。

来到北京,作家双雪涛有些恍惚:自己怎么混到这个圈里来了?他在创作谈里写:“看某些名家招摇而过,穿行于各种局面之间,其实已丧失与世界交谈的能力。看某些新作家低头垂目,似乎清醒,转身便与人合影,琢磨着找谁写推荐语,为研讨会奔忙,似乎也无甚大趣味。”

真正在他北京的朋友圈里的,数来数去只有六七个。最常聚的都是电影人,路阳、张骥、《白日焰火》的导演刁亦男,几个老爷们一块去涮肉馆,热腾腾的羊肉就着啤酒吞下去,局上不聊闲篇,就聊电影和文学。几个导演最爱给双雪涛推荐电影:“沟口健二你得看,除了小津和黑泽,这个也很厉害。”聊完附送张碟就散,下周接着约。

得奖后“迷迷糊糊膨胀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通常会持续两三天,最多一周,紧接着又会重新陷入焦虑:“我操,我就写这玩意儿还没有写完。”张骥记得,有时聚会话题转到这两年大伙的变化,喝了点酒,双雪涛总会红着脸、絮絮叨叨地说:“这变不变,我就是写小说的,那我就是写嘛。”他曾在朋友圈发过:“小说家还是适合倾听,上台之后嘴角都有点表演的曲线。”像是某种自我警醒。

“又是玄幻,又和电影拉上关系,局面已打开,顺这路数走下去,不说前途,至少会步入钱途。”从《翅鬼》这样的类型文学发端,沉下来转入严肃写作—作家田耳评价双雪涛的写作是一个“反熵”的过程,“这是一个写作者听从内心召唤的选择。”

“老哥儿一个,独资公司,一个人。”双雪涛珍惜这样的状态,他的职业不是别的,就是小说家:“希望自己能像小说家一样存在,而不是别的什么玩意,单纯的身份在现代社会好像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恐怕是我唯一能向往的虚荣。”

那小说家是谁?双雪涛思忖该是滑稽的人,像是抗战时期日本人打进来,一群伶人穿着戏服,扮成秦琼关公骑着战马去抵抗。世道怪,人人都贴地匍匐,但他有翅膀,还能再飞一会儿。

“小说家还是适合倾听,上台之后嘴角都有点表演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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