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美之城

城市形象片的镜头不一定有剧情,但在构图和美化上要竭尽所能,节奏感得强,一两秒一个镜头,必须要拖住观众注意力。

Portrait - - Female 女性 - 文|秦雯子 编辑|刘斌 摄影|走走

田文为山上的一片云发过火。“突然一块云停下来,把它拍摄出来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但经验告诉我一定很精彩。”一群人迅速冲下车支机器,但云跑了。让田文生气的是,司机因为不懂拍摄坚持车要停在安全一点的地方,为此多开了10米远,听他的话就该马上停下,即便车的一边就是悬崖峭壁。

50岁的田文是一位纪录片和城市形象片导演。这样“偏执”的事他在拍摄中做过不少。过去十几年里,他走南闯北,为全国各地拍摄形象片。朴实憨笑的孩子、流云游动的山峰,现代感十足的摩天大楼都出现在他的作品里,最近他获得了纽约 电影金像奖“最佳纪录片大奖”。

城市形象片,在田文看来是城市的形象名片。短短十几分钟展示一个城市的经济、社会、文化、民生。近年来运用的场景越来越广泛,飞机高铁,招商引资大会,央视一套,甚至是纽约时代广场的大屏幕里。背后关系到吸引旅游、投资,文化输出,还有政绩。

田文讲到值得意会的一瞬,一次拍完一个城市的形象片后,某一天当地领导请客人吃早餐,电视里中央台正好播放田文拍摄的当地形象片,“领导觉得很骄傲。”

形象片关乎城市第一印象,各地不敢怠慢。市面上几乎所

有的大导演都称可以执导,“价格高得吓人。”田文坦言有不少大导演最后还是找到他,“术业有专攻,拍电影我不如他们,但拍形象片我一定比他们好。”

他觉得其中差别是,电影的镜头是叙事的,每一个镜头都是在讲故事甚至可以拍很长的镜头;形象片的镜头不一定有剧情,但在构图和美化上要竭尽所能,节奏感得强,一两秒一个镜头,必须要拖住观众注意力。网上也有人评价形象片,“只讲美感,少了思考。”

田文一直在找适合城市形象片的镜头语言,“要很大的那种格局。”比如去拍一个瓦顶,不能一个顶拍全,要大量留白,这时候就会显得很大。他也不无豪情地谈到,“别跟我说什么湖,只要给我一个小池塘,我能通过光和角度,拍得跟一望无际的湖一样,这是我的能力。”

这些能力源于十几年的广告拍摄历练。从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后,田文在广告圈摸爬滚打,拍过洗发水,数十种白酒,直到拍了象征“食物链顶端”的汽车广告。但从拍好广告到找到形象片定位,也有艰难摸索。

2002年前,中国几乎没有城市宣传片,它有一个更土的名字—专题片。片子里一会儿是GDP有多少,一会儿是领导在哪儿开会,田文感叹,“那种镜头进去片子就报废了,功利的东西永远在艺术上没有分量。”另外,“完全不懂画面的人去写文字”也令他难受,“比如拍摄一座山,就开始用旁白讲它的历史、传说,不注重构图,毫无美感。”

广西形象片的挫折他很少提起。第一次拍,几百万人民币、几十辆车、几十个人投进去,拍出来效果并不完全理想。他悄悄又组织了一个团队,再拍一遍,这次是自己几百万投进去,用自己最熟悉的拍广告的镜头语言,效果出奇的好。

为了“出奇好的效果”,田文有一套逻辑—与一切脏乱差斗争到底。在某地拍摄时,场景里有工人养的猫和狗,环境很差。他立即让人做了前景,通过光晕的效果把脏东西晕掉,突出了主体。“这是国际上最流行的前景美学。别人看了会觉得洋气、浪漫。”

在西部一个城市拍商场大楼时,当地工作人员找来本土剧团的美女演员来参演。他悄悄和副导演说,让她们先去别处逛逛,原因是“她们和我们的演员比起来差距太大,很不上镜,影响了画面的效果”。田文说,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不好看的东西就不要放,片子必须要干净,要有一种仪式感。

片子做后期时,电线杆、垃圾箱、“牛皮癣”他都会不遗余力地在视频中消灭掉。在他看来,最不好把握的是航拍,“中国各大城市都经不起航拍,航拍机一拉起来,从空中看,几栋像样的大楼附近都是些老旧杂乱的建筑。”

这样拍摄的结果是,“一个全新的、大气的,具备都市气象的城市出现在观众面前。”以致后来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 城市在片子出来后,被用来倒逼城管局:“人家把我们的城市拍的这样干净,你现在就照着去做。完全能做到。”

除了达到艺术上的美,田文在国内形象片市场中,也能恰到好处地平衡政府需求和美学的冲突。田文说,“我完全知道领导们想要什么。”

每天早上他都会打开中央电视台,关注时政新闻,比如十九大提出的“美丽中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也是他爱拍青山绿水的重要原因。

在他的形象片中不会出现领导、会议,这反倒满足了政府部门的潜在需求。“大家都希望片子能用久一点。领导一换片子基本就不能用。”

即便懂政治,最直接的冲突也会发生。在拍某地形象片时,领导要求拍摄一座当地的发电厂,因为它为当地税收贡献不少。这太不符合田文的审美,进去拍,流水线,工人,怎么都不会好看,关键是也不符合当今的环保趋势。最后,他找到一个远景角度,把工厂拍成茫茫草原里的一个配色,一个装置艺术,“一方面对领导有个交代,另一方面画面也挺美。”

虽然在作品里懂得平衡,但现实中的田文也有自己的脾气。他拍摄的城市大多数为地级市,少有省会。“省会城市都比较傲气,自我感觉很好,总想主宰拍摄。”田文对此十分反感。

他称自己有时像个“书呆子”,直来直往,倒是赢得很多领导的欣赏。“如果你是一个企业家,突然走进领导办公室,别人搞不清你们是不是有利益关系。领导跟我在一块反而没压力,他会觉得是在跟艺术家交往,他也是有情怀的。”

懂得推广也是形象片重要的一环。“央视是政府部门非常看重的平台”,田文有渠道能去央视推广,让他倍受政府信赖。此外,不断冲击国际大奖,也让其形象片顺应了当下“文化走出去”的潮流。“拍片的时候,没有哪个地方政府不希望片子获大奖的。”

到今天,田文已获得19个国际奖项,足迹遍布多个国家。印象最深刻的是在美国参加波士顿国际电影节时,外国观众对田文说:“你第一次让我们从这样的角度看中国,你片子里的中国太美了!”田文拍摄的反映四川雅安地震灾后重建的形象片《美在雅安》,获得纽约电影金像奖。

田文认为,过去很多电影导演都刻意放大中国的不足的一面,给外国观众留下了一个中国非常落后的印象。对于那些不经修饰就拿去评奖的作品,他并不看好,认为不严肃,创作态度不端正。

拍小孩的笑容,一个年轻人拍,恐怕只用10分钟,因为片子只会用3秒钟。田文说,“我们不会,一拍几小时甚至半天,因为我们相信,最美的笑容会在不经意间出现。”

“我会坚持,因为一定有更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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