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豪移动那座山峰

恰恰是在“林疯狂”这个高峰之后,故事变得深邃与复杂得多了

Portrait - - 第一页 - 文|谢梦遥 采访|谢梦遥 史千蕙 边赛远 编辑|赵涵漠 摄影|张弘凯

转折点

所有的故事都一样,有着起因,经过,结局。对于很多人来说,林书豪先生的故事开始于2012年2月,坐在纽约尼克斯队板凳末端的那位华裔球员突然爆发。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变成了纽约城的领袖,一波7连胜就像是高潮迭起的通关进阶游戏,有一鸣惊人(一个此前大多在垃圾时间上场、场均只得3.6分的球员突然拿下25分)、同级对决(打同样位置的奇才队的John Wall是2010届的状元新秀,林书豪在那届落选,但在场上,他比状元发挥更高效并带走了胜利)、挑战传奇(在先前对他表示不屑的科比头上拿下了38分)、制胜绝杀(在终场0.5秒投中三分球)等所有关于一个完美的体育故事里你能想到的桥段。7连胜期间他场均24.4分、9.1助攻、4篮板。受公众渴望英雄降临的天性驱使,他被人们称为“林疯狂”(Linsanity),登上了多家杂志封面,《时代》将他选入年度最有影响力的100人。在那场席卷全球的狂欢里,林书豪仿佛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篮球运动员。

但对于29岁的林书豪自己来说,故事并不是看起来那样。

“我觉得林疯狂是the ending of one chapter。”在4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开着纯黑色玛莎拉蒂在纽约布鲁克林街区的道路上,林书豪扭过头来,对后座上的《人物》记者说。“第二个chapter可能是2012年,希望到我从NBA退休。如果我写我的故事会是这样写的,分成这两部分。”

当年,他想过在尼克斯队退役,他爱纽约的球迷,但故事从来不是按他的想象发展的,经历过几度转折,终于到了这里。现在,他是篮网队球员,这也是一支主场在纽约的球队。

“很多人看到我的时候,他们就想到林疯狂,他们觉得他们知道我的故事或者我是谁,可是我知道,很多人还是不知道我真正是谁。”他平静地说。“从2012年以后,这个故事变得深邃与复杂得多了。”

他当然会谈起那个夜晚,那个目前为止他最后一次站上NBA球馆地板的夜晚。

那个夜晚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让人振奋的。林书豪表现十分高效,25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砍下了18分4助攻了。这是2017年10月24日,篮网队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客场打步行者。在纽约,亲朋好友坐在电视机 前,一起看比赛。

“非常期待。”哥哥林书雅回忆。虽然现在弟弟披挂的不再是尼克斯队的战袍,之前在纽约发生的一切都太疯狂了,“我们都不知道在纽约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弟弟刚从一个饱受伤病困扰的赛季中恢复过来,虽然回到纽约的第一个赛季只打了不足一半的比赛,但得分、篮板、三分球命中率等多项技术统计都是2012年离开纽约后的新高。球队正处于重建期,这是需要领袖挺身而出的时刻,他暗暗地想,也许林书豪会入选全明星吧。

直至上篮后摔倒的那一刻。那看起来只是一个出于惯性的正常跌倒,并没有人推他。但电视屏幕中,倒在地上的林书豪极度惊慌,他一连说了6次“I’m done”。熟悉他的人知道,林书豪从不过度反应。接着,他掩面哭泣了起来。

Josh Fan成为林书豪的私人训练师5年了。“他以前摔倒,不会有这种表情。你可以看到他的恐惧,你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到一切,只用一秒钟你就知道他的想法。”

那一刻,他已经知道,林书豪的整个赛季结束了。

在纽约

再次回到纽约的感觉真好,这中间经历了4支队伍,342场比赛,还有去年10月那场导致赛季终结的右膝盖髌骨韧带断裂,以及半年的复健。距离林书豪成为“林疯狂”的那一天,已经6年多过去了。在4月初,篮网队的首发控球后卫终于从温哥华的康复中心回来了,他穿着休闲装,现场观战了赛季最后两场比赛,带着浅浅酒窝的标志性微笑始终挂在他的脸上。接下来的一周,他要收拾被打包回来的行李摆得乱七八糟的公寓,要参与球队的赛末总结会,还要与NBA总裁Adam Silver单独会面。作为亚裔代表,他愿意帮联盟更好地理解中国市场,以及促进种族文化融合。

进NBA最初几年,太多关于他的话题围绕种族展开,一度让他产生困扰,那些讨论会掩盖他自身的努力,他希望自己NBA球员的身份优先于华裔美国人的身份。“他刚开始也不知道要怎么讲,就让我打球就好了,我不想要去想这些。”他的嫂嫂,也是他团队经理的 Patricia Sun说,但现在的林书豪有了一种责任意识,积极去承担那个注定属于他的角色。

在纽约,他还要抓紧一切时间和朋友们重聚。这里面有名人—有个晚上他开车去曼哈顿和说唱

歌手欧阳靖吃饭,也有普通人—他和大学室友Eric Lee至少见了3次。他还抽出一个下午,去看望他投资的dota电竞战队—他一直是个疯狂的dota迷,他为他们租了一个别墅—并顺便接受《滚石》杂志的拍摄。拍摄结束后,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宅男模样的家伙凑上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见到NBA球员,我必须要问你一个问题。” “好吧,所以你的问题是什么?”林书豪笑了。“谁是你认为最难防的后卫?”林书豪给出的答案是Russell Westbrook。类似的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一万次了,他后来对《人物》承认,有时候他也会心念一动,想要半开玩笑地说是他自己,但那从未真正发生过。在公开场合,林书豪从未说过任何狂妄之语。

大学室友Eric Lee对《人物》回忆,林书豪从不吹嘘。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身高一米九的家伙是校队成员,但直至一段时间后,还是另外一个朋友通过谷歌搜索后告诉他,林书豪在高中曾是加州二级联赛的年度最佳球员。还有一次,Eric看到校报头条,林书豪在先前一场比赛完成终场绝杀。“你怎么都不跟我说这件事?”他的室友只是淡淡地说:“是啊,我们赢得了比赛。”

“他是个实干家,他心里清楚自己很优秀,但嘴上不说,他更想让你从他的实绩上见识到他的优异。”Eric说。

篮网队没有进入季后赛,队友们的假期开始了,但林书豪没有休息。每天上午9点,他准时出现在训练馆,依次进行移动、投篮、重量等3项长达3小时的训练。表面看来他已经完全复原了,可以进行快速移动,但实际上,他还处于漫长恢复期中,不能承受身体对抗的风险。如果没有意外,他将在10月的新赛季复出。

只有周日才是他的休息日。但他还是要调好闹钟, 10点起床,和家人去公寓附近的教堂做礼拜。他们全是虔诚的基督徒。教堂坐了四五百人,他是里面唯一梳着脏辫的人。他喜欢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显然,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没有人侧目看他,而他也像所有人一样,大声地唱起圣歌。

唱完歌后,他与周围的人一一拥抱。“你周末过得怎么样?”前排的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问,林书豪并不认识他。他们聊起了最新的剧集。“我还没有时间看。我真应该去看看。”林书豪说。他们完全没有谈论篮球。

信仰一直是林书豪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NBA球 员日程爆炸,但即便在紧张的赛季进行时,林书豪也保持着定期做礼拜的习惯。但他很注意不要给他人以压力。到了分发圣饼环节,他侧过头来,轻声地对《人物》记者说,“如果你们不想,不需要上去。”

很多取得巨大成功的运动员都是天才与混蛋的结合体,但你很难在林书豪身上找到混蛋的踪迹。在哥哥林书雅看来,讨好型人格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林书豪的弱点,“他是个很随和的人,总想让所有人都开心,这不是件坏事,但如果每次都想照顾好所有人的情绪,不现实,也会让自己很累,甚至有时候会吃力不讨好。”当林书豪看到为他捡球的球童用着一部破手机,他送了他一部智能手机。

Eric Lee说,在林书豪成名后,很多人围了上来,突然变成他“最好的朋友”。“我跟他说,换做是我,我会和这些人绝交。”但林书豪的反应令Eric惊讶,他总想去发现别人身上的闪光点。“他对那些滥用他信任的人也很宽容,依然保持联系,甚至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

Josh Fan认识林书豪12年了。当他还在波士顿大学读书时,他经常坐车去哈佛大学看林书豪的比赛。从无例外,每一次赛后,林书豪会发来短信感谢。从那时开始,Josh Fan就会利用业余时间陪林书豪训练。2012年他从法学院毕业,林书豪正式邀请他成为私人训练师,一直至今。Josh Fan感到他对朋友极其忠诚,“他记得我帮过他。其实他有很多钱,他可以看全世界哪里有最出名的训练师。”

近两小时的礼拜结束了,林书豪步行几个街区,去他最爱的一家乌兹别克斯坦餐馆吃饭。一路上没有人特别关注他,布鲁克林让他感到自在。“这里是比较art,你看这些人他们穿衣服,都不是像喜欢篮球。通常白人就不认识我。”他坚持要买单,“这里是纽约,我请客。”他对记者眨眨眼睛。点了很多菜,但一点没浪费,他打包带走了每一样吃剩的食物。

节俭是他从小就具有的一项品质。最为出名的一段故事是他在纽约尼克斯队的那段爆发期,为了省钱不住酒店,借住在哥哥林书雅家的沙发上(首场比赛爆发的前夜,哥哥家有客,他住了队友Landry Fields家沙发一夜)。“那时候我还是要付我大学的学费(贷款),所以我不能乱花。”

Eric Lee记得,大学时他们总去一家逢周二、周四、周日有特价的餐馆,去吃5美分一个的鸡翅。有次林书豪吃了40只,之后他赶去一个派对,到场10分钟就感到

很多取得巨大成功的运动员都是天才与混蛋的结合体,但你很难在林书豪身上找到混蛋的踪迹。

难受,回家昏睡去了。哪怕成名后,逛街时他也总想先去看那些打折的专柜。回加州他还是住在父母家,出门开他妈妈的本田。NBA生涯前7年,他没有买过车。他最近告诉嫂嫂Patricia Sun,他从不舍得买超过200美元以上的衣服。好吧,那辆炫酷的玛莎拉蒂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略有些过了。”哥哥林书雅说,“我没问过他原因。这可能只是成长的一个必经阶段吧。”其实那辆车是租的,而且谈了个优惠的价钱。对于NBA球员来说,开豪车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生活方式。

他是开玛莎拉蒂的NBA球员,但当你和他相处一段之后,你会发现他也有普通人的弱点。他害怕针头——所以每次转会的例行体检都会让他紧张不安,因为要抽血。他讨厌阴雨连绵的天气。大二那年开春,连续几周都天气阴沉,Eric印象很深,林书豪的情绪也受到影响,变得沉默又烦躁。最后Eric实在忍受不了了,“兄弟,收起你那副臭脸吧。”

“他一直说,我讨厌波士顿的天气。我就说,你真是个小孩。”Eric说。

刻板印象

Eric Lee与未来的NBA球员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哈佛大学新生分班的数学考试上。考场按姓氏划分,两 人分到同一个考场。

按照考试规则,题越往后越难,所以不会做就可以交卷离开。Eric Lee高中数学是满分,但哈佛的聪明人太多了。考到一半他就放弃了,第一个上前交卷子,他看到那个大个子也交了白卷。

“太难了,肯定挂了。”他们对彼此抱怨着,一同离开考场,一聊天发现有很多共同点,都想读经济专业,父母都来自台湾。很快,两人就成了最好的朋友。大二可以自行选择室友,两人毫不犹豫地搬到一起。

表面上看,他们像是处在不同象限里。Eric Lee不是基督徒。他放在人群中很难引起注意,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胖子。他甚至不是一个篮球粉丝,所以当林书豪进入NBA后,Eric对他说:“我会为你加油,但没法时时关注你的技术统计,我可能变成一个糟糕的朋友。”

林书豪大笑起来:“即便现在我在NBA,我不希望你对我的方式有任何改变。如果我变成了一个混蛋,你必须告诉我。”

这份友谊持续多年,他们也经常发短信,话题很少涉及篮球。“我俩都有个弟弟,有时候会交流‘做大哥’的心得。”现在是一名优步员工的Eric说,“别人可能会觉得好奇怪,这是林书豪啊,世界巨星啊,但对我来说,他只是我的好朋友。”

为什么他们会成为朋友?“他很好笑,很好相处。

他也非常聪明,他是自己进哈佛,不是像我,我进了是因为我是运动员。”林书豪说。

“我觉得他很酷。我觉得我全部的朋友都很酷,我不是用别人的看法,别人的定义。我认为不要judge任何人。”他把话题转向自己,“Everyone always judge me,instead of actually figuring out who I was. 你矮,你去哈佛,你是亚洲人,所以你不能打到NBA,他们直接跳进了结论里,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尽可能不要这样。”

刻板印象里,亚裔美国人是模范少数族裔,成绩好,但运动表现差。在林书豪还没有成为林疯狂的日子里,这重印象正是挡在他面前的那座山。高中毕业前,他四处投报,所有PAC 10联盟的强校都忽略了他,只有按惯例不提供体育奖学金的哈佛大学给了他一个校队位置。他因此成为2006年入学的大学一级联盟的4814位篮球运动员中,仅有的19名亚裔之一。赛场上,他常常要面对种族歧视意味的奚落。“滚回中国”、“睁开你的眼睛”……对手对他喊。“他没有对此多说一句,但他一定记住这件事了,并且以此为动力激励自己。”哥哥林书雅说。

大学4年他从替补升为首发,然后变成球队绝对核心,最后两年他都入选了常青藤联盟第一阵容。他的投射还欠稳定,但他有着一颗关键时刻接管比赛的大心脏,与凶猛的突破杀伤力。到了大四下学期时, Eric和他聊起毕业计划,林书豪说,他可能会去NBA。

为了争取NBA的试训,他错过了毕业典礼。训练营里他的表现出色,他和他的经纪人都认为有球队会在第二轮选秀带走他,但他还是落选了。

即便他通过夏季联赛的表现最终在NBA得到一个席位,他的位置仍旧看起来岌岌可危,4次被下放发展联盟,两次被球队裁掉。他是个只能在垃圾时间上场的边缘球员,林书雅一如既往地支持弟弟,但他也承认,“有时候看比赛会无聊到睡着。”

勇士队期间,Eric有次去看林书豪比赛——那又是一场他在板凳上枯坐到最后的比赛,回来一路,林书豪没怎么说话。到家之后,林书豪给他妈妈打电话, Eric惊讶地发现,他在哭。

那个时期,林书豪的经纪人Roger Montgomery 总要花大量时间给他做心理建设,“有时候一天会聊两三次”。Roger说,“我会鼓励他,有时候甚至会逼迫他,我跟他说,我不想再听你抱怨这些了,所以别再跟个小孩一样哭哭啼啼的了。”

作为NBA的首位美国亚裔球员,林书豪并不满足,他对自己有更多期待。“花了那么多时间,终于追到你的梦想,然后那么快就梦想没了,我就是很怕。”他回忆。

踏入N BA世界的华人寥寥可数。他们更多是中锋,有着先天的独特优势,对于控卫位置的华人来说,

NBA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星系,需要更多的勇气与努力同天赋作战。与姚明打的中锋不同,控卫是赛场指挥官,是所有战术的发起者。在林书豪抵达NBA之前,这个位置上没人期待一名华人能够胜任。

那微弱的火光有时感觉就要熄灭了,事后看来,林书豪在尼克斯队扭转生涯的那一场比赛,本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战,另一位后卫Baron Davis将伤愈回归,球队考虑裁掉他。

那晚有着诸多偶然性。那是尼克斯队3天内的第三场比赛(当年因劳资谈判停摆造成的缩水赛季造就了这样的魔鬼赛程),常规轮换的球员有的受伤了,有的急需休息,林书豪得到36分钟上场时间。

但偶然因素并不是决定那场比赛走向的全部。替补上场的林书豪得到全场最高的25分,仔细看过回放的人会发现,他的10个进球里有9个是突破上篮。他故意采取这种侵略性的打法。“如果你不能防我的优点,那我就一直用我的优点。”他对《人物》回忆。那时,他更擅长突破,不擅投篮,以至于他投中那晚唯一的那个中投时,他心里说:“哦,投进了,很高兴。”

那夜林书豪通宵未眠,先是和队友们去庆祝,回家后坐在沙发上与哥哥聊了一整夜,“说了大概50多个wow”。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裁掉我了。”

疯狂之后

最开始的一两周,他什么都没有想,被提为首发时,嫂嫂Patricia问他是否紧张,他表现得非常坦然。只任疯狂的事情不断发生就好了,一次来得比一次疯狂。他后来想,那时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慢慢地,焦虑像潮汐一般上涌,他会格外关注自己的技术统计,如果前晚得了25分,他会想着下一个夜晚是否可能得到30分。但运动领域的永恒规律是,没有人可以一直打出高光表现。

球场外一些压力随之产生。他开始被媒体与粉丝追逐,甚至卷入与卡戴珊家族相关的八卦流言里。记者出现在林书雅的校园里以及住在皇后区的祖母家的门外。这种突来的过度关注让他感到困扰。

仅仅几周后,林书豪就开始讨厌林疯狂这个词了。“他们看着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现象。”他再也不允许家人朋友这么称呼他。如果他们叫他林疯狂,他会生气。

他成为话题中心,也成为众矢之的。在他籍籍无 名时,没有人对他特别盯防,而现在,他的比赛录像被对手反复研究。他并不完美,即便是最擅长的突破,对手也能从中找到弱点。左手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而且一旦冲入人群,他很容易失误。事实上,从2月下旬开始,他的表现出现波动,尼克斯队随之经历一波六连败,那个坚不可摧的英雄面具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2012年3月25日的受伤,宣告他赛季的终结,无论赞美与批评,舆论的热议也随之降温。他内心里竟然有一点点的高兴。“我已经累了,头脑累了。”他承认,再回想那段日子,有一种非常遥远的感觉。那年休赛季,他以为尼克斯队一定会签回他。但当休斯顿火箭队给了他一份3年2500万美元合同后,尼克斯队没有匹配。同时间,一个流言出现了,林书豪离开纽约的原因是因为他爱钱。他的家人说,“他非常沮丧,非常生气。”

他在休斯顿待了两年,然后被交易去洛杉矶湖人队。账面上看,火箭与湖人的3个赛季,他的技术统计与尼克斯队时期没有太多变化,大致符合一个平均水准以上后卫的样子。因为姚明的服役,火箭队是中国球迷精神意义上的主队,而洛杉矶是媒体重镇。他依然引发很多关注,也打出过让人眼前一亮的比赛,他职业生涯前10高分,有一半是在火箭和湖人队得到的,有场比赛他投中9个三分球。如果从这个层面看,那3年没有什么让人失望的理由。但对于林书豪来说,故事有另外一个版本。他是被视为建队基石引援去的火箭队,他的头像被放到球队广告牌正中。他暗暗想过,这一年或许场均可以拿到18-20分。但几个月后,当更具潜力的James Harden转会过来后,球队的缰绳就移交了,他不再是主要的挡拆发起者,需要做大量的无球跑动。火箭队的第二年,上场时间没有减少,但首发位置被防守能力更强、与Harden更能互补的Patrick Beverley顶替了。“非常难过,非常非常难过。”他回忆,他用了很久才度过这一关,“可能全部的时间在休斯顿”。

那个在2014年夏夜2点突然而至的转会消息,相当于一次熄火后重启。全家都非常高兴,因为同年林书雅夫妇也恰好搬去洛杉矶。但林书豪很快发现,他陷入更大的一场混乱中。那个赛季科比受伤,湖人队早早开始摆烂,以争取来年选秀的高位签。教练开始重用生涯命中率只有37%的后卫Ronnie Price,他不能服气。洛杉矶总是堵车,嫂嫂Patricia记得,他们花两个小时在路上去看球,却只能看到林书豪在关键时刻坐在场下。

比赛结束后,一家人沉默地陪他回家,气氛凝重。在2015年的1月底,他还遭遇了“林疯狂”之后的首场DNP (教练决定不予上场)。“他那天晚上哭了,觉得他生涯可能是跌到谷底,我全部的努力,慢慢地一步一步都没了。”Patricia说。

Patricia在2012年大学毕业后成为林书豪的商务经理,训练师Josh Fan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却放弃执业,还有一个表哥也在这个小团队里任职。这无形中加大了林书豪的心理负担。他的未来与这些人的未来紧紧相系。“书豪觉得我们都在帮他做,他篮球如果突然没有的话,那我们家怎么办。”Patricia说。

林书豪说,与家人关于篮球的交流,最后总是会回归到两个主题,“第一个就是需要为上帝打,第二个就是他们永远会爱我。”他的压力更多来自于自己, “因为我对自己期望比任何人都要高。”

训练师Josh Fan说,林书豪是一个容易想很多的人,他看到一个东西,马上脑子里会有三四个念头出现,并不断地联想下去。Josh以前并不知道,也是一两年前,林书豪才解释给他听的。他睡眠很浅,每个晚上会醒来三四次,也时常遭遇失眠困扰。Josh管他叫“beautiful mind”。“他背负了最大的重量在他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我没有穿着他的鞋子,不完全知道那是什么感受。”Josh说。

林书豪父母都是名校毕业的工程师,对3个孩子从小要求极严。林书雅高中有段时期成绩跌到班级中游,母亲吴信信取消了他的期末舞会。“几乎没有哪家会有我家这么严格,她一定是虎妈。”林书雅说。孩子们的高中GPA全在4以上。这种对卓越的追求,始终贯穿林书豪的成长。

Josh承认,那段时期,林书豪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训练中如果有5次投篮不中,他可能会愤怒地把球踢飞,或者狠狠地砸地板。

在那几年的访谈中,林书豪说过,他自知自身局限,并不怪任何球队对他的忽视。这么说部分来自于NBA的媒体培训—你永远要懂得公开说什么样的话,但也是他的性格所致。“我把自己关闭起来。”他对《人物》说,“像现在我还是不会讲纽约、休斯顿、洛杉矶全部的经历,因为it will make other people look bad。”

林书豪的崛起,正值一个特殊时期,一年前的2011年,姚明宣布退役。尽管之后也有中国面孔在NBA露面,但这个多元化的联盟始终缺少更具说服力的华人拼图。某种意义上,林书豪成了NBA赛场上承担华 人期待的那个人。他背负的不止是自己的理想。一切顺理成章,他与中国的互动更为频密,也是自2012年起,他开启了每年夏天的中国行。

每次来到中国进行的深度访谈,总会被问及“林疯狂”阶段的事情,于是他一再讲述。采访者会与他探讨失败,但更多是“好吧你有过失败后来终于成功了”的“失败”,重点总会回归于2012年的那段光辉岁月。正在经历的痛苦,成为房间里的大象。

中文市场上,林书豪有很多传记,几乎故事都停留在2012年或者更早之前。

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体

在2015年,林书豪接受了夏洛特黄蜂队200万美元年薪的报价,那是个比当年大多数乐透区新秀收入还低的价格。但和之前的挣扎相比,夏洛特大概是一条新的故事线。

夏洛特是个位置偏远的小城市,那一年下来只有一两个朋友去探望他,就连家人也只去看过几场球。当地华人不多,走在街上没有什么人认出他。“之前可能有很多压力,就一直想太多。那年没有人怎么再follow他,但是他那年非常高兴,打的时候很free。”Patricia说。

他的心变得很静,他沉浸在他的信仰里。他后来告诉好友Eric,他感到力量重新回到他的身体,得到了成长。“我能理解宗教带给他的宁静感,这能让他快乐起来。”Eric说。“我理解他最在乎的是什么东西,不是钱,是输赢,是热情,是成为最好的可能。

他推着自己逐年进步,每年休赛季都是一个机会。中国行时,他会带上三四个篮球—必须是NBA比赛用球以保持手感,每天训练。有时早上5点抵达,下机就直奔球馆。回到美国,时差还没倒回来,他夜里两三点去练球。度假也不例外,去夏威夷都会提前联系好场地。

不是所有的进步都能在技术统计上体现出来,这些也不是一般粉丝所能知道的。

左手曾是他的弱点。离开纽约之后,他开始重点训练左手。Josh配合他,在跑动中不断传球给他,他用左手接球,用左手运球,用左手回传,最后用左手完成抛射。有时候前半程训练下来,右手都没有触球。成效是慢慢体现的,Josh算过,第一年他在比赛里只完成了10个左手上篮得分,火箭队的第二年已经有30-40次。

他用了3年时间改变自己的投篮姿势,由原来的高

高举过头顶,转而学着像Stephen Curry那样,把球摆在脸的前方,使用到小臂的推力。这样的出手更快捷有力。调整并非一蹴而就,每年下调一点,否则幅度过大不能适应。他的三分球能力提升了。

挡拆防守曾是他为人诟病的地方,但在夏洛特,他的防守做得非常好。他帮助黄蜂队较上赛季多赢了15场比赛,变成了一支季后赛球队。

从他职业生涯之初,他就养成了赛后看当天比赛视频的习惯,通常来说,一支队伍里只有三四个球员才会这样认真。到黄蜂队之后,他把这项工作更加细化。NBA教练组一般每场比赛后会发来10个片段,但那不是针对他的个人特征,于是他聘请专门的公司来为他截取定制化的视频。他还要求对方提供那些精英球员的剪辑—不是球迷看的那种十佳球集锦,而是针对某项特定技能,比如James Harden的造犯规,或者Tony Allen的外线防守。

“Jeremy(林书豪)的旅程从来没有简单过。如果他没有这些东西,他的性格不会变成这个样子。”Josh说。他们总是开玩笑,说林书豪是《指环王》里的Frodo,历经艰险去寻找魔戒,而Josh是陪他的忠心园丁Samwise。

这些年下来,两人之间有了专属术语。林书豪每每感到状态不好,就会回到球馆加练以微调肢体动作,Josh会对他喊出这些话。“Head lights”,是告诉林书豪变向时身体保持端正,脚蹬地才能产生最大力量。“Ring finger”则是提示他使用全部的手掌拨球。如果Josh喊出“8th grade shoot”了,是让林书豪调低出手点,因为力量不够的8年级孩子是从胸前推球的。

在每个赛季前,林书豪为自己订制严谨的计划,不是简单几句话,而是条目繁复、有不同颜色字体标注的word文档。有目标(比如make the right play),有量化标准(助攻失误比、单回合挡拆得分),以及如何实现的tips(远离人群)。每进行10场比赛,他会进行一次书面总结。

黄蜂队的一年结束后,布鲁克林篮网队开出了3年3600万美元的合同,像是命运对他努力的嘉奖。他重新回到了首发控卫的位置,篮网队主教练Kenny Atkinson很信任他。他们的交情始于纽约尼克斯队,林书豪打不上球,时任助理教练的Atkinson仍然花了很多时间陪他泡在球馆练习,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的全力以赴。

“我到火箭队,他们拿到Harden就不用我了,那两 年很难。我到洛杉矶,全部都很乱,到夏洛特,打得很好,可是我不是先发球员,系统不是围绕我而打造。所以这4年,我失去了很多支持,我经常告诉自己,我能够在这个联盟里变成很棒,我要和那些困难去斗争。最后,当我来到布鲁克林,我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林书豪对《人物》回忆。

2016-2017年赛季或许是他5年来总体表现最佳的一个赛季了。但接连3次脚筋拉伤拖累了他。身边人都认为,在这过程中,林书豪反而变得更有耐心了。就算经历一场惨败,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情绪摆在脸上,会亲切地上前和来观赛的亲友寒暄。用最大的努力追求结果,用平常心来看待结果,这个道理帮他放下了很多压力。

其实,他内心的争强好胜从来没有变过,他在学习和这只“猛兽”相处。“我需要知道怎么控制我的雄心,控制我的欲望。我需要知道它不会杀死我。”

一直以来,他和队友相处良好,但从前的他比较害羞,在场下只和几个人有私交,“因为我觉得我是亚洲人,在NBA很难交朋友,他们都是白人,都是黑人”。近年来,他感到自己需要更主动地去迈出那一步。球队的“化学反应”不能只是在场上,也要在场下形成。

在火箭队期间,他就想建立一个圣经学习小组,但他怕大家取笑他,他也感到自己缺少话语权。在湖人队,他向包括科比在内的所有队友发出了邀请短信。圣经学习小组成立,之后他历经的每个队伍都有。在篮网队,有Caris LeVert、Spencer Dinwiddie等五六个固定成员,每两周一次聚会。

新秀得到一些“特殊待遇”是NBA的文化。当林书豪在NBA的第一年,飞机上的队友只要想打牌,哪怕夜里3点,他都不能睡觉,要去当发牌官。有次他不高兴了,试图抵抗,结果车钥匙被队友偷走,他不能回家,等了一两个小时,他们才告诉他钥匙放在哪里。现在他是一名老兵了,从不欺负新秀,还教他们跳舞。年轻人反倒愿意帮他做事,如果新秀去买50美元的甜甜圈分给大伙吃,他会塞过去200美金。

19岁的新秀Jarret Allen话很少,很害羞。当他搬入林书豪的社区后,林书豪请他来做客,还怕他家里没有东西,特地去超市采购了一批饮料送给他。后来林书豪在家里举办烧烤活动也邀请了Allen,他扭捏地拒绝了,林书豪还是烤了一盘半熟牛肉送去他家。“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牛肉。”Allen说,他以前只吃全熟牛肉。“好的肉不要吃全熟的。”林书豪告诉他。在此之

后,他感到两人亲近了很多。

圣诞节他会给每位队友送礼物,去年送西装,前年送耳机。耳机是定制的,他花了很多功夫从网络上去找队友的照片,请人画成漫画,还托球队打听了每个人最喜欢的昵称,把这些加到耳机上。

“他非常外向,很能说能笑。但如果把他放到不熟悉的人群中,他就变成另一个人了。”队友Rondae Hollis-Jefferson告诉《人物》,“有一天我们聊了他在大学和NBA的经历,他遇到的那些人,过往的遭遇,对人生的观念等等。你知道,当两个人开始掏心掏肺聊天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好朋友了。”林书豪的脏辫就是和Rondae一起去理发店花了8小时做的。

另一重关于亚裔美国人的刻板印象是,永远的异乡人。林书豪也曾对身份认知有过困惑。但现在,那堵无形的墙消失了,他完全融入了NBA多元文化的大家庭里。

“每一个人都是一块拼图,你要学会如何处理这些拼图。我有14个队友,我有14块拼图。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个性。”林书豪说,他需要去了解他们,思考如何沟通,让大家组成一个整体。Rondae HollisJefferson很情绪化,和他说话要保持沉着,要给他指明下一个挑战;Spencer Dinwiddie比较容易消极,需要“kick the butt and make him aggressive”;像Trevor Booker这种老将,想得到他的尊重,必须要冲他大喊, “wake up!”永远不要骂Jerret Allen,因为他是新秀。

在林书豪的2017-2018赛季计划里,他把领导力排在了第二位。“No arguing or looking at refs(不要和裁判争吵或看裁判)”,“encourage teams always(永远鼓励队友)”,“most high fives given in the league,Steve Nash did this every year(就像Steve Nash一样,给出全场最多的击掌)”,他写道。

首场比赛终于来了。

复健

那一刻的细节,大部分他记不清了。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摄影机对着他的脸拍摄,他也没注意到所有队友都在向他奔来。他盯着他的右脚,只想提起它,却发现它像鞋带一般垂下来,炙热的痛感随即传递上来。

回纽约的飞机上,他看到膝关节已经肿大到小腿3倍粗,里面感觉像是填满芒果布丁。“我的天啊。”坐在主教练Atkinson旁边,他开始哭了。“I am sorry,I am sorry.”他一直对教练说。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这一年无法帮助球队了。

后来他回忆,那一刻许多情绪涌现出来,震惊、悲伤、困惑、恐惧、愤怒、无力感。

“但是,没有后悔。”他说,“因为我知道我全部都做到了,我很认真地训练,我保护我的身体,我睡很多,我吃很健康,我全部都做好了。我是不懂为什么,可是我没有后悔。”

下飞机后,45分钟的回家车程里,他不再哭泣,一直在祈祷。到家已经凌晨1点,家人都在等他,他们惊讶地看到,一个非常平静的林书豪。他告诉他们,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他要为他的下一年做准备了。

几个小时后,他接受手术。从手术室推出后,哥哥林书雅看到,微笑重新出现在弟弟的脸上。当弟弟知道哥哥在看到他受伤一幕时下意识地摔碎了手机,他为他买了一部新的。他说这笔账应该记在他的身上。

“It would kill me in the past,because I want it so bad。”林书豪说,“以前全部都是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但他明白,消极对待,“会影响我的态度,会影响我的力气,会影响全部的我康复的能力。”

和篮网队协商后,他决定选择去温哥华的Fortius康复中心。手术3个星期后一恢复行走能力,他就飞往温哥华,接下来的5个月,他在那里度过。如果只是复健受伤的膝盖,不需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真正的目标在于为了消灭未来的伤病。他选择Fortius是有原因的,他知道那里的专家可以帮他改掉不良的基本动作,延续他的运动生命。

这是一场与29年肌肉记忆的交战,需要用半年甚至更漫长的时间完成。训练时,他有一种从来没打过篮球的感觉。比如投篮起跳,需要学会动用核心肌群和臀部力量,改变双膝内弯的习惯,以免给膝关节造成过多压力。专为这一项,他在训练中脱掉上衣,以便训练师检查。比如变向时,第一步的步幅不要太大,要先迈一小步,两脚间距小,才容易后续发力。这些细节,即便职业运动员从前也不会关注。

每天一次训练,两次复健,两次冰敷,从早进行到晚。即便休息时,他也需要坐在一个健身球上,配有专门护具矫正坐姿。除了洗澡,他需要全天戴着压缩护腿。睡觉的温度保持在16-21度之间。饮食全部要遵照营养师建议,早餐由牛油果、香蕉、燕麦等9种食材榨制而成,制作过程像进行一场化学实验。从前他就很注意饮食,但一周会允许自己吃一次炸鸡、薯条之类的

“欺骗餐”,这半年,他像个清教徒一样把自己牢牢禁锢在指定餐单里。

这过程重复、枯燥、孤独,有些时候让人倦怠。但想重新站上NBA的地板,没有秘密通道。这场旅程是由接连不断的挑战构成的,挑战不止于身体,还有意志与性格。

“普通的粉丝他们永远不会懂我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们很多人9点到5点就是工作。我不是这样子,我是24/7。”林书豪说。“我睡觉,我的dreams都是篮球,我起床,我的第一个想法,篮球,it’s my passion.”

他每天自己去超市买菜,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温哥华总是阴雨潮湿,但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曾经讨厌的东西,与疗伤相比无足轻重。他怕针头,但他愿意采取针灸疗法。他一直数着,50多次针灸后,他对Patricia说,以后再来多少针也没事,他习惯了。

所有的痛苦并没有真的消失,头两个月,他不能回看受伤的影片,也不能看篮网队的比赛。即便到现在,“它的伤痛程度都是一样的,可是我可以控制比较好”。他养成了定期在推特发表一些励志箴言的习惯,以自我勉励。睡前,他会读一本宗教书籍。

“伤病永远不会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一定希望自己的身体健康。不过,受伤也是了解你自己身体的好机会。所以我认为,伤情对他来说,非福非祸,更应该被称之为是一个机会。Jeremy把握住了这个机会。”经纪人Roger Montgomery 说。

“不可能掩饰,我失去了职业生涯整整一年,”林 书豪说,“但是我很有信心,这会是一个转折点。对我职业生涯,这就像一场投资,我付出了一年的代价,但回报会比我付出的更多。”他相信,当他完成这场脱胎换骨的改造,他能够修正自己的生涯曲线。

当然,他也懂得职业体育的残酷,他向《人物》提到Dereck Rose、Isaiah Thomas这些名字,他们都是被伤病拖入泥沼的曾经的MVP级别球员。但有句话,在采访中他说了很多遍。一切自有安排。一切自有安排。

在4月的一个下午,林书豪在家中打开电脑,观看三弟林书纬的比赛。这是伤病一年给他的又一个意外礼物,他得以挤出时间观看弟弟在台湾SBL联赛的每场比赛了,他像教练一样记下要点,为弟弟讲评。弟弟只在NCAA三级联盟里打过球,不够强壮也不够高,很多人曾怀疑,他只是搭上哥哥的列车才进入职业篮球。林书纬靠成绩证明了自己,他担任主力控卫的富邦勇士队马上要打总决赛了。以前哥哥总拿自身举例,弟弟所经历过的一切质疑,哥哥都经历过。现在,弟弟翻过了那座山。挑战的轮盘又转到林书豪这一边。

所有的故事都一样,有着起因,经过,结局。“我知道剩下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林书豪说,“There is more,there is better,我真的相信我退休的时候,他们当然会讲林疯狂,可是后来的故事更精彩。”

他说,最近他每个星期都会梦见篮球,那明亮又美好的梦啊,他是健康的,打球是快乐的。他还在等待上场的那一刻,他为那一刻的到来,已经准备太久。

这过程重复、枯燥、孤独,有些时候让人倦怠。但想重新站上NBA的地板,没有秘密通道。

林书豪一家人,左一为林书豪(照片由林书豪家人提供)

被其他篮球强校拒之门外后,林书豪被招入哈佛大学校队(照片由林书豪家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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