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珠

Psychology and Health - - CONTENTS - 文/芦淼

(接上期)

“陆,不要慌。想想。你还有什么救命的宝贝?”苏说着,把勒在陆之桐太阳穴的牦牛绳子,又紧紧煞了几道。

想起来了!贝贝未曾用完的袖珍氧气瓶还在车上!真是绝路逢生啊,陆之桐挣扎而起,如同蹒跚的象,拖着长长的牦牛绳子,从车上找到了氧气瓶。面罩敷到口鼻处,打开旋钮,一股甘霖扑面而来……陆之桐顿觉通体舒泰,仿佛春风荡涤了大脑的每一粒细胞。

活着,真幸福啊!陆之桐拥抱着苏,苏也拥抱着陆之桐。在世界的第三极,在永冻的雪线之上,在漆黑的暗夜中,两个男子汉生死相依拥抱在一起,互相抚摸着头顶。

吸了一会儿氧,陆之桐的精气神回来了大半。但也正因为清醒,才使他再一次陷入绝望。上次贝贝用 过后未将旋钮拧紧,多日泄漏,瓶里所剩的氧气已十分稀少。

如果在迷乱中死去,还是一种幸福。现在,要在非常明白的情况下迎接死亡,岂不更加残酷。陆之桐摘下了面罩,说:“只剩最后一点氧气了,不知能坚持多久。”

苏看着陆之桐,陆之桐也看着苏。他们胆战心惊地等待着答案。失去了氧气保护的陆之桐,很快陷入了浅昏迷,粉红色的泡沫又像一只邪恶的螃蟹,从他的口角爬出来。苏急忙将面罩给陆之桐敷上,陆之桐就苏醒过来。

氧气瓶的指针,标志着救命的仙气所剩无几。

陆之桐现在很安静。他没有理由不安静,活力消失殆尽。他想给贝贝打一个电话,但命运连这最后的仁慈也不肯给他。磁暴掐灭了他和贝贝的诀别机会。 万念俱灰。苏说:“陆,你相信我吗?”陆之桐用冰冷的手指触了触苏的手。连一个和你共同经历过暴风雪的人都不相信,那你还能相信谁?

苏说:“陆,我用蛰人的法子救你。”

说完之后,苏就发动了车子。车子在暗夜的高原上疾驰,万古不化的寒冰,被雪亮的车灯映照,反射出魔幻般的光刺。沟壑起伏,“巡洋舰”如同一艘破冰船,横冲直撞。苏几乎不管陆之桐的死活,将他像货物置于后座。如果长久听不到陆之桐的呻吟,他就暂停一下车,将氧气面罩敷在陆之桐口鼻,一待陆之桐发出叹息般的大喘气,苏就立即拔下氧气面罩,陆之桐就又沉入窒息中。

苏,终于把车停了下来。这是

一个冰雕玉琢的山谷,雪峰壁立,险峻无比。苏把车内的暖风开得足足的,又把陆之桐的名牌防寒服剥下,只给他剩了一套贴身的保暖内衣。然后,苏把最后的氧气给陆之桐吸上了。

陆之桐醒来。他看到苏把自己的衣服用匕首割开,一些钞票掉了出来。

“苏,这是干什么?”陆之桐用目光发问。“陆,时间太少。”苏不解释。陆之桐贪婪地吸着氧气。他很安静,有一种如初生婴儿般的安静。钞票有什么用?不如一杯无色无味的氧气!

陆之桐吸完最后的氧气,苏说:“请跟我来。”

这一次,陆之桐吸氧较多,能支持清醒的时间也较长。他随着苏走到汽车外面,走入无穷的黑暗。周围的雪峰仿佛一些素衣的天女,高挑的身材悬浮在镶着银边的云翳之中,看不见她们皎洁的面孔。

苏把陆之桐引到一条漆黑的地裂跟前。有温热的螺旋状的气息从裂缝中逼出,犹如地狱的烟囱。“陆,你下去吧。”苏说着,用那根奇长无比的牦牛绳子,捆住了陆之桐。

“苏,你同我一起去吗?”陆之桐问。“不。”苏说。现在,苏把陆之桐的双臂结结实实地捆好了。正确地说,牦牛绳是捆在了陆之桐双腋下方的胸廓之处,他的手还可以活动。

苏把陆之桐推到了裂隙的边 上。“陆,就此分手。祝你好运。再见面时,我送你天珠。”

说完之后,苏就一狠心把陆之桐推下裂隙。裂隙不很宽,尖利的石头砥痛了陆之桐,但坠下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了。

苏,你也要离开我了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扯进死亡之海。贝贝,再见……这是陆之桐丧失意志前最后的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陆之桐首先感到了疼,然后是碰撞,再然后是体位的上升。这些奇特的复合感觉混搅在一起,让他不知身在何处。终于,他重新看到了蓝如靛草的天和白如牛乳的云,还有无处不在的冰川和雪峰。他的身体上系着一根绳子,被人有力地向上牵拉着。

之后,陆之桐平躺在雪地上。他看到自己被苏推下的裂缝,在白昼强光之下,更显出狰狞可怖的深不见底。陆之桐赶紧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于是看到了那些救他出岩缝的人。这些汉子高大健壮,褐发飘飘,穿着雪豹样的皮衣,脸上有着高原人特有的圆形红晕,眼光像鹰隼一样明亮,友善地看着陆之桐。

正是这无与伦比的目光,让陆之桐想起了苏。“苏在哪里?”陆之桐惊呼起来,所有的记忆瞬间恢复,只是他不知时间已流失了多少。

“你是那个苏的朋友。”一个长者走过来。

虽然觉得长者的口气很怪,陆之桐还是用力点头回答。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领会有误。长者发出的并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你找到了我们蛰人治病的圣地。是苏带你来的。”长者继续说着他的肯定句。

“你们是蛰人?”陆之桐惊喜过望。

“我们是。苏也是。”长者安详地说。

“苏!苏在哪里?”陆之桐急切地寻找他的朋友。

“孩子们,让他看看苏。”长者说。

于是聚拢在陆之桐身旁的蛰人散开来。陆之桐以为苏会从他们的身后微笑着走过来。陆之桐只看到过一次苏的笑脸,那是他丧失了生存希望的时候,此刻,陆之桐相信苏会绽开第二次微笑。陆之桐看到了苏。苏就坐在一片山崖边,像往常一样坐着。像陆之桐刚看见他的时候那样,穿着一身略显破旧的袍子,黑红的脸膛,蓬乱的长发。一切都和当时一样。只是这次,他坐在了一整块坚冰的中央。他的手,一只高高举起,一只轻团手心,手中有一根绳。他的目光,期待地望着远方。

这里是蛰人医病的圣地。地裂深达千米,由于海拔高度急遽下降,谷底氧气充沛,蛰人就把重病者,用特制的绳索降到地裂深处休养生息,使疾病得以康复。通常病人苏醒之后会牵动绳索,上边守候的人再把他拉出地裂。苏先用牦牛绳,然后将车上所有能找到的棉毛织物和自己的皮袍撕开,编成简易条索,把陆之桐降至温热的地穴。但陆之桐病危,昏厥的时间太长,苏的体力已耗尽。为了挽救陆之桐

的性命,苏明知这里的山体极为脆弱,还是发射了信号枪。信号弹震动了雪峰,一场雪崩,将苏掩埋。蛰人看到了信号,赶到这里营救陆之桐……

高原正午的阳光,融化了包裹在苏周围的积雪,罡风又将雪水冻结为冰。于是,就有了凝固在冰中的苏,就有了水晶中栩栩如生的苏。

陆之桐把脸贴到冰块上,苏没有像往常那样急急跑开,也没有像那个夜晚,把手静静地搭在陆之桐头上。他只是坐在那里。在他的脸上,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充满着喜乐和微笑。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冰中,倾听地心和雪原的声音。

他平静的脸上,没有表情。并不是冷酷的那种面无表情。在他的眼睛里,你可以看到星星,看到月亮,看到太阳初升时天边的红霞,甚至,可以看到一朵正在无人的峭 壁上奋力绽放的格桑花……

陆之桐提出把苏的身体从冰中救出,带到山下去厚葬。首领告诉他,身为蛰人,最好的归宿就是化作永恒。他可以和天地合为一体,可以坐在这永远不会融化的冻土带,日复一日地看蓝天、白云。

陆之桐说:“我可以看看苏的手中有什么吗?”

首领说:“可以。你是苏的朋友。苏用生命救了你,你可以得到他手中的东西。”

苏身边的冰晶是柔软的,轻轻拨开,苏的手就展露出来。陆之桐小心翼翼地抚平苏的手指,他看到了苏的掌中有一个结—用皮袍的碎条和陆之桐的衣物打成的结,平整结实,牢不可破。

陆之桐知道这是为了拯救他,苏不懈工作的产品。首领走过来说:“这是天珠。”

陆之桐无法掩饰他的惊奇。首 领说:“是的。我们的天珠,不是一个翡翠或是玛瑙的珍宝。它只是一种把不同的东西连接起来的方法。太阳把白天和夜晚连接起来,孩子把男人和女人连接起来,友情把你和蛰人连接起来,冰把苏和永恒连接起来。这就是天珠。”

蛰人把“巡洋舰”从雪中挖掘出来,还给陆之桐。陆之桐很快修复了“巡洋舰”,再三谢过,然后告别蛰人和他们的圣地。分手时,他问首领:“为什么有人会叫‘苏’这种不常见的名字?”首领说:“苏没有告诉你吗?”陆之桐说:“没有。”首领说:“这不是他的真名字。”

陆之桐大悲。“他的真名字叫什么?”

首领说:“蛰人中,那些有大智能、大勇气的青年,为了传布蛰人的意念,甘愿抛弃自己原来的名字,走出无人区。他们为自己起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苏。”

苏究竟在蛰人语言里是什么意思,陆之桐最后还是不知道。首领用蛰语读给陆之桐听,然后告诉他,这个词语无法在任何其他的语言中得到解释。或许,它代表的就是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所有美好的东西。

“巡洋舰”开出很远很远,陆之桐还不停地回望高山。他看到了苏。他把那座山脉的名字叫做—苏。苏说过的,每一座山都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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