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满娘

——谨以此文祭奠我那辞世10年的老妈

Sichuan Literature - - 【广安小辑】 -

我一直觉得不亏欠周满娘什么,她把我养大,我将她养老。

我对她是既恨又怜,巴不得她早点死掉,但又特别害怕她死掉。周满娘本是岳池骑龙周家沟的人,嫁到我们胡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我没见过周满娘年轻时的模样,我出生时,她已四十多,人长得清瘦,精神也还好,只是头发有些白了,虽穿着破烂,却给人小巧玲珑的感觉,初遇是绝对的人见人爱型。不然,我那读了高小的父亲怎会轻易娶她进门?那个年代,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既然上了学,再怎么也算是新青年,哪会轻易从命,于是偷偷去看了几回,终得远远地瞧了一眼,虽没说上半句话,大体还满意,就这样,她进了我们家的门。

以前的事我没参与,只是从其他人的议论中隐约得到。即便有看见,两岁之前的事也没半点印象。我觉得周满娘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她的特长是编席,她的爱好是骂人。因为特长,我们一家得以生存,因为爱好,她总是遭遇家庭暴力。由于父亲的暴力倾向,我便自然地站在了母亲一边对抗父亲。那时,我好像小学在读,总觉得母亲一天到晚骂这骂那,是我们本身没做好,该遭骂。于是,她骂什么,我就去做好什么,尽量不惹她生气。而让我理性地认识周满娘,源于父亲咬牙切齿的一句话:“妹崽狗!你跟到你妈学嘛,吃苦的日子在后头!”

于是,我在观察中生活,在生活中观察并经历了让我现在也记忆犹新的事。一天清晨,周满娘的骂声惊醒了我的酣睡:“这些打摆子的哟,躺倒床上半天不起来,牛是我买到的哇,一把草也舍不得割,就在那躺尸。”于是,我马上起床背起背兜就先去割一背兜草回来喂那耕地的牛,第二天更早,天不亮就出门割草了。谁知两三天之后,她一见我就开骂: “你个卖××的婆娘,那个草硬是好割得很,老子打个屁都割得起一背,光捡轻松的活路做,蛾子都不要塞了。”于是,我一早起来,先煮好一家人的饭,然后去放牛割草,周满娘依然没放过我:“你这个娼妇,一天只晓得胀肚子,饿死鬼投胎呀!”无所适从了。跟她理论,她那张嘴哪是我的对手,讲不赢,就撵过来边打边骂:“老子不怕你歪,二天嫁出去要背十二副锭子!”如果有父亲在,他对我与周满娘吵嘴会睁只眼闭只眼,周满娘无可奈何,逮个机会在我父亲面前奏一本,我又得挨打。今天刷朋友圈看到一则消息:青岛一位姓赵的女士春节时在朋友的推荐下开始走路运动,每天在微信上“晒步数”,现在患上了滑膜炎。有专家说每天步行最好不要超过 10000步,以免对膝关节造成过度的磨损和损伤。专家当初不是说散步是最好的健身方法吗?健身也无所适从了,你们有没有觉得周满娘可以与专家相提并论了。只是专家的语言文明,周满娘的语言粗俗罢了。

周满娘的刀子嘴不仅让我的父亲气得个半死,在我未成年时就撒手人寰;还让我哥独自飘零,遭遇凄风苦雨。由于周满娘那张嘴尽人皆知,居然一直没人给我哥说媒,尽管我哥长得眉清目秀,知书达礼,恢复高考,哥以几分之差与大学擦肩而过,这成了他的终身遗憾。哥干农活是把好手,后来又有摄影艺术,可却光棍了一辈子。哥回想自己酸楚的一生,于母亲离世四年后结束了自己凄凉的半生。父亲在时,我还有一个家,有父亲的呵护;父亲死后,哥农闲时走村串巷照相很少在屋,我就成了周满娘砧板上的肉,挨骂是家常便饭,挨打也是常有的事,挨饿也是数得出日子的,还好有哥遵从父亲遗言,坚持让我读书,不然学也没得上了。因为在周满娘的心里,养女儿是赔钱的,是在帮别人养,早晚要嫁出去,读那么多书还是没得用。我由于运气好,在父亲走后一年,上了师范,远离了挨打遭骂的生活。

我一直没叫过周满娘“妈”,刚认识“妈”这个字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也曾问过老师,老师说就叫“奶奶”吧,而顾县话的“奶”在我们口语中发的是普通话中的二声,跟普通话中“奶”的声调有不同。平时一般叫“奶奶”,无缘无故骂得我生气了,什么也不叫,再不就叫周满娘,因为当时队上大多数人就这样称呼她,我这样喊,感觉她像外人一样。有时觉得她不如一只母鸡,这句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当时我们家母鸡刚好孵了小鸡,周满娘给我说: “你看那个母鸡,啄到一只虫就不停地叫她的崽来吃。”分明是把话递到了我的嘴里,我也顺口那么一回,周满娘没有生气,还开心地说“我还没得吃的耶,鸡找得到虫吃哒嘛,我又找不到。”那是她看到鸡给她生活带来了希望,高兴的时候。

周满娘命也挺苦的。且不说在该带孙子的年龄还养子女,单说在我们家不受待见的日子,就够她数落一阵子。其实我亲自见过她哭天抹泪,要死要活的样子,最后由于不舍的亲情而坚强地活着。年过半百,依然没日没夜地劳作,忙了地里忙家里,深更半夜还在编竹席贴补家用。父亲长年卧床,光 是买药的钱就难凑足,何况一家老小的穿衣吃饭。看不到尽头的劳作让她心烦意乱,只好不分青红皂白地全家骂个遍,父亲由着她骂,到了一定时间,攒够全身力气打她一顿,这让周满娘很是想不通,做了牛马还遭雷打,哪有天理!什么世道!于是气无处出,冤无处伸,牵了牛就往外走,天黑也不见回家。其实,那哪是她的家嘛,是当长工的地方,周满娘也曾这样说过。说是当长工也有耍的时候,可她却从早忙到晚,服侍了老的还得带小的,嫁到你们家,没穿一件新衣,没吃一顿白米饭。为了堵住她的嘴,我曾用养蚕的钱为她添了一件新衣,曾在秋收尝新米时,由着她吃白米饭,可还是没能堵住她的嘴,后来宁愿我们小的不吃不穿,也先满足她,可还是没能堵住她的嘴,唉!其实,周满娘不怕辛苦也不怕生活艰难,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老小都不安逸她,也没半个人疼她,婆婆骂她,老公打她,小孩生了七八个,只养活两三个,第一胎是女儿,在重男轻女的年代,肯定遭嫌弃,听说月子里就没好好休息过,两三天后就被逼起来编竹席。我没见过我婆婆,听周满娘说她很厉害,我见过姑母,两个厉害的女人外加一个不疼自己的丈夫,她自然没好果子吃。周满娘怀胎十月生的那个女儿——我的大姐好像不久就死了,惹得我老爸总想有个女儿,老了好有人买糖给她吃。可事与愿违,从第二胎始就一直是男孩,好不容易在四十岁上有了个女儿,自然倍受老爸宠爱,要求也格外严格,可周满娘不喜欢,大概是头胎生了女儿遭受的虐待刻骨铭心吧,所以百般刁难,动不动就骂我,一不顺心就打我,而这些,父亲是看不到的,再加上周满娘还有小帮手——我弟弟,于是我的日子就水深火热了。

人说同病相怜,可周满娘却同室相煎。记得那个暑假的午后,刚下了一场大雨,天地湿润,吸饱了水的谷物鲜嫩可人,周满娘带着我与弟弟去半边丘打黄豆叶,我由于从小就干农活,手脚自然麻利,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背兜,然后瞧了一眼还在稻田边玩的小弟,说了句:“你看弟娃还在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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