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门

Sichuan Literature - - 中篇小说 - 卞优文

袁春萍算是单身女人,方永福是个老光棍,她住进方家,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她儿子刘忠,第一个不同意。但袁春萍说:“妹妹住到哥哥家,孩子住到舅舅家,有什么稀奇的吗?”

刘忠反驳道:“老妈你拉倒吧,他姓方你姓袁,他什么时候成你哥哥啦?反正我是没这个舅舅。”

袁春萍说:“管那么多呢,一个村里长大的,过年过节的,你哪次见着他不是叫他舅舅的?”说完,眼睛就有点湿了,又说:“现如今,谁会收留我们?总不能睡大街上吧?”

十九岁的男子汉了,什么不懂?但毕竟还没能在社会上立足,他也没什么好办法。想到这个问题,母子俩都不吭声了,心里都默默地恨起了一个人来。

袁春萍的丈夫,是刘家村的刘刚,年轻时长得一表人才。袁春萍也是从小就长得好,一路去上学,都有点引人注目,就有闲人爱开他俩的玩笑。谁知这种子就这么埋下了,二十岁不到,两人就好上了。袁春萍家不同意,父亲以断绝父女关系相要挟,可是没用,一不留神,女儿就跟人家跑了。周游了一段时间回来,生米煮成了熟饭,两人就开始了同居生活,在农村就算是结婚了。结婚证是后来补办的。

刘刚人虽长得好,却是个好吃懒做的,不会营生不说,倒喜欢招惹女人,先后跟好几个女人勾勾搭搭。所以村里人都说,别人是玩女人,刘刚是被女人玩。袁春萍虽然恨,也哭闹,也吵架,但还是喜欢刘刚。他回到家,骂过吵过了,日子还是得过。袁春萍对人说,她是看儿子刘忠的面子。袁春萍曾对小姊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我们家刘刚,要是我有钱,我愿意养着他。”那小姊妹 听了这句话,“呸”了一声,说:“你可真是贱。”

谁知延州城市化那么快,村里的房子说拆就拆了。袁春萍家分到了两套房,手里还有些装修的闲钱。刘刚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有钱人了,又不种田了,去打工又吃不了那苦,就整天东游西荡,和几个混混在一起,渐渐地迷上了赌钱。拆迁后,村里人最多的娱乐,就是赌钱玩。手里有钱,又没事儿干,自古以来,谁见过这么好的日子?一些人虽赌,却也是有原则的:小赌怡情,不来大的;只来文的,不来武的,伤不了筋骨。可这刘刚却是文武双全,麻将也来,牌九也来,而且是赢了不肯歇,输了更不肯歇的。这种赌法,纵然有家财万贯,又有哪个扛得住?不知怎么一来,就输掉了一套房子。袁春萍知道后,哭了一夜,刘刚也哭了,发誓说,再也不会赌了,还作势要剁掉一根手指头,被袁春萍哭着拉住了,说:“刘刚,我也不说你什么了,反正已经输掉了,就不要再想着翻本了。输了一套九十平米的,还有一套一百二十的,一家三口住着,也够了。”刘刚狠狠地点点头,擦干眼泪,说:“谁再赌,谁不是人。”袁春萍反过来倒又安慰了他一番。

世界上的事,凡上了瘾的,都难戒。刘刚赌咒发誓了才没过一个月,又大输了。这次把第二套房子又输掉了,人也跑了。天天有人上门要债。有时春萍外出回家,门上的锁孔就被人用强力胶堵死了,进不了门。刘忠在技工学校读书,本来是住校的,见家里这样,就每天回家陪着妈。

袁春萍说:“儿子,这家是住不成了,我们去舅舅家住吧?”袁春萍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娘家也拆迁了,哥哥家分了三套房,还有一套空着。袁春萍本来想,兄妹感情一直不错,借住一阵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跟哥哥一说,哥哥的头

摇得拨浪鼓似的,说:“不是哥哥狠心,你们绝对不能来我家住。”接着他扳着手指头,摆出三条理由:一、你们有了落脚处,刘刚这小子就一下子摆脱了负担,没了压力,更不会改过自新了;二、你住到了娘家,要债的就会放过你们啦?还不是闹过刘家闹袁家?你侄子刚结婚,你侄媳妇还是新娘子,这怎么好呢?三、刘忠也大了,也要慢慢考虑终身大事了,总不能结婚结在舅舅家吧?

袁春萍听哥哥这么一说,不仅没有怪哥哥,反而在心里佩服哥哥心思细密,心想要是刘刚有哥哥的一半,家里也就不会搞成这样了。她没有想到,为了刘家的事,袁家早已开过专题家庭会议了。这三条理由,也是集中了一家人的智慧,最后形成的意见。

袁春萍虽然对哥哥没意见,但还是希望哥哥能给自己指条路。但这做哥哥的,却偏着头想了半天,想得额头冒汗,也没想出个主意来。袁春萍只好说: “哥哥,也不为难你了。你想到了好主意,再打电话告诉我吧!”

袁春萍的娘家,名叫花家村,一共三十多户人家,有方、袁、何等十来个姓氏,但没一个姓花的。夫家刘家村,都姓刘,没一个杂姓。在娘家没讨到主意,袁春萍就想到刘家去想办法。找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却没一个人愿意搭手帮忙的。袁春萍知道,是刘刚做人太失败了,太没人缘了,怨不得人家。这时,有个人出现了,让袁春萍喜出望外。这人叫刘喜,是刘刚的堂哥,是个瞎子,人称刘半仙。刘喜这人出没无常,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有时又常在村里走动。凡是村里有事,或者村委会有大事,刘喜一般都会在家,即使不在家,村支书也会打电话给他,让他抽空回来一趟。村支书叫胡志伟,是个老板,厂子开在工业园区,当支书只是他捎带着做的。村委会的一般事务,都是主任许小虎做。村里人都知道,村里有什么大事,许小虎要请示胡志伟,胡志伟拿不定主意,就要请教刘喜。刘喜五十来岁,小时候生病,让村里的赤脚医 生误诊了,把眼睛弄瞎了。但也不全瞎,还有光感,见对面有人走过来,也知道避,但看不清是谁。但他的听觉特别好,谁的声音,听一次,第二次就不会记错了。再后来,熟人走过来,不用费劲看,凭脚步声就能听出是谁。农村人的日子,本就过得苦,加上又是个瞎子,刘喜的日子就更苦了。但四十岁那年,刘喜时来运转了。时来运转不是刘喜发了财了,而是刘喜生了一场病。生了那场病之后,刘喜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还是搭对了?他居然得了神通,一下子知道许多本不该他知道的事。他能看风水,能知吉凶,能给人算命,且知道许多化解灾祸的方法。慢慢地,刘喜成了当地的名人,渐渐地,刘喜声名远播,连延州城里的头面人物,也偷偷找他了。胡志伟一开始是不信刘喜的,说:“那个刘瞎子么,我们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啊!”

有一年,胡志伟厂里出了事故,而且事故出得蹊跷,是半夜里车间突然着了火,事后查了,不是谁丢了烟头,也不是电路故障,更不是人为纵火,报了警,也没查出原因来。有人就出主意,说死马当活马医吧,请刘瞎子看看。胡志伟点了头,刘喜戴一副变色镜,到厂里东转转西转转,回到厂长办公室,问:

“胡厂长,我问你点事。”胡志伟说:“好啊,问吧。”刘喜不说话,“看看”旁边的人,不说话。待胡志伟把身边人支走了,刘喜说话了:“志伟,人后我就不叫你厂长、支书了,我问你,最近是不是去东南方向出差了?”胡志伟愣了一下,问:“怎么了?”刘喜又问:“是不是惹了一个女人?”胡志伟一听,又一愣,说:“瞎子,你瞎说。”刘喜一笑,说:“我瞎子当然瞎说啦。”说完,哈哈大笑,不等胡志伟回答,又说:“你别的女人可以碰,单有一种女人,千万碰不得。” “什么女人?”胡志伟脱口问道。“就是脸上有美人痣的女人。”刘喜从容答道。

“什么道理?”胡志伟忙问。“天机不可泄露。”刘喜又说,“也不是完全不能说,就是对一般人,说也说不清楚。” “狗日的,你还在老子面前卖关子?” “别说卖不卖关子,我只问你一句,你敢说你前一阵出差,没碰过一个有美人痣的女人吗?”

胡志伟嘿嘿一笑,就算默认了。后来,胡志伟又找过刘喜几次,或为自己,或为朋友。慢慢地,刘喜成了胡志伟的军师,也成了与人交际的一张牌了,有朋友或领导遇到难事,胡志伟就会说:“要不要找刘瞎子掐一掐?”

袁春萍在超市上班,每天就是搬搬东西,摆摆货物,打扫打扫卫生,很是无聊。这天,刘喜戴一副墨镜,拄着一根拐杖来到超市,进了门就喊:“春萍春萍。”

春萍忙赶过来:“喜哥哥,怎么亲自来买东西啦?”

刘喜说:“我顺路来买点零碎。”袁春萍说:“好,你要什么,我去拿。”刘喜一一报来,都是日常用品。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等结账,刘喜就和袁春萍站着扯起了闲篇。刘喜:“春萍妹妹,最近过得不太顺吧?”袁春萍:“嗯,你也知道的,刘刚这赌鬼。”刘喜:“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和刘刚可是同一个爷爷的弟兄噢。”袁春萍:“喜哥哥你也不容易,怎么好意思呢?”刘喜:“自家人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了,让你找我,并不是我有多少钱可以帮你,做哥哥的,给你出出主意么。”袁春萍:“好的,谢谢喜哥哥。”袁春萍也不是没动过找刘喜的念头,刘刚出走之后,发过一个短信给她,说他没有脸见她,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但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活着回来见她,叫她不要到处找他。袁春萍打他电话,不接,第二天再打,手机停机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这时,有人就给她出主意,让她找刘瞎子掐算一下,刘刚跑哪里去了。但袁春萍没有找刘喜。自从刘喜算命看风水,有了几个钱,找女人玩女人,就肆无忌惮起来。虽然说起来是刘家人,现在刘刚不在家,袁春萍不想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刘喜却偏喜欢跟袁春萍扯上关系。这天下了班,袁春萍又被人堵了门,进不了家了。下楼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刘喜。刘喜住小区的15栋,袁春萍住16栋,一南一北紧挨着。刘喜“见”了袁春萍,一口就叫住: “春萍,天这么黑了还上哪儿去?”袁春萍说:“哎,不知哪个促狭鬼,又把我家门锁胶住了。”

刘喜:“你的事儿啊,我给你算了一下,已经有办法了。”

袁春萍听了,心中一喜,说:“喜哥哥真是仙人!有什么好办法了?”刘喜说:“吃过晚饭,你到我家来一趟。”袁春萍:“刘忠还没回来呢,到时我带着他一起来吧。”

刘喜故作神秘地说:“最好你一个人来,事情定了再告诉他,刘忠毕竟还是个孩子嘛。”

袁春萍打了电话给儿子,两人在小吃店吃了些东西,又请开锁的铜匠老魏给开了门。老魏说:“我都不好意思收你钱了,几天就要开一回的。”说得春萍满脸通红。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袁春萍说:“小忠,你喜伯伯要我到他家去一趟,说为我们想好办法了。你也大了,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

“什么大事啊,就几步路,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好了。”刘忠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说。

“哎,你这孩子,也不小了,怎么就这么没心没肺的。”儿子虽然长得又高又大,像他爸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可就是什么事都不上心,整天就是玩,书也念不好。儿子下一步怎么办,袁春萍也是一头心事。一狠心,袁春萍还是决定去刘喜那里一趟。“走,陪我去一趟。”袁春萍站起身来。“你自己去好了,又不是不认识。”刘忠头都没抬。

袁春萍一想,既不好强拉,又不好明说,一咬牙,想,他一个瞎子,能把我怎么样?想到这里,就说: “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吧。” “嗯嗯。”刘忠低头看着手机。袁春萍到了刘喜那儿,门开着,茶已经泡好了,屋子里还坐着一个人,是住在刘喜家对门的方永福。这方永福五十出头,五短身材,是个老光棍,也是花家村的。自拆迁分房和刘喜住对门后,两人成了好朋友。刘喜出门,方永福常陪着,像个保镖。反正他也闲着没什么事儿。

见袁春萍来了,方永福站起来说:“春萍来啦,你们有事,我先走了。”

袁春萍说了声“永福哥哥走好”,就在刘喜对面坐下来。

刘喜见袁春萍坐下,嘻嘻一笑,说:“春萍,我给你出的主意,就应在此人身上。”袁春萍没听懂,问:“谁啊?”刘喜:“方永福啊,你娘家村上的。”袁春萍:“他怎么啦?”刘喜:“我算过了,你们是一个属相的,都属兔。”袁春萍:“那又怎么啦?”刘喜见袁春萍还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说:“你们命里注定有缘,要走到一起。”

袁春萍这一次听懂了,听懂之后,就哈哈大笑,不客气地说:“亏你瞎子想得出来,开这种玩笑。”说完还不过瘾,又说:“你怎么不说我跟你有缘啊?”刘喜说:“我的女人多,找哪一个,都算不来。”袁春萍嘴里“呸”了一声,就站起来想走。说完了气话,袁春萍心里酸酸的,她怕自己忍不住,在瞎子面前流下眼泪来。刘喜摆摆手,说:“春萍妹妹,不急,听我说几句再走。”袁春萍就又坐下来。刘喜说: “初一听,你受不了。再一听,也许你就会觉得有道理的。”

袁春萍说:“你说吧,我倒是要听听,看看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刘喜也不生气,说:“春萍妹妹,你不要急。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就算服了你。”刘 喜扳着手指头,列出三个问题:

“春萍,你现在住的房子,已经被刘刚输掉了。人家手里有证据,是刘刚的欠条,是借的,与赌博无关。在法律上也是成立的。现在堵门,只是警告,下一步就要赶你们出门,人家要办理过户手续了。第一个问题是,到了那一步,你们住哪里?”

袁春萍承认,刘喜说到了她的痛处,就说:“住哪里?睡大街呗。”

刘喜说:“说气话没用的。刘忠也不小了,用不了几年,就要成家,说不定现在就有女朋友了。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如果刘忠要结婚,新房在哪里?”

袁春萍这次没有说气话,勾着头在想,自己做娘的没有想过这个,瞎子倒是想到了,心里不禁有点佩服起来。

刘喜又说:“我听说,刘刚不仅欠了人家一套房子,还欠着几万的水钱。这个水钱的利息你也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是十几万、几十万。刘刚回来,你也懂的,放水钱的是些什么人?那还不得送了他半条命?我的第三个问题是,如果你再犟着不跟刘刚离婚,你就要还这笔钱。你哪里去弄这笔钱?”

刘喜说完,睁着一双瞎眼“看”着袁春萍。袁春萍此时心里沉沉的,不知说什么好。闷坐了一会儿,刘喜说:“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方永福能救你。”见袁春萍不出声,刘喜继续说:“你别觉得自己年轻漂亮,看不上人家。我说一句难听话,不要说你四十了,就是再年轻几岁,拖着个这么大的儿子,又有哪个男人敢要你?”

袁春萍低着头,不吭声。刘喜说:“方永福呢,老娘死了,一个人住着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三室两厅,装修得也不错。你跟他办了手续,房子你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你说,是不是一下子把我说的三个问题都解决了?”

袁春萍说:“喜哥哥想得真周到。但这事太大了,我要回去再想想。”

刘喜说:“我也没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么,再想想吧,跟刘忠再商量商量。”

袁春萍心里本来还有个问题想问,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

她想问的是,刘喜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袁春萍知道,真遇上事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次干脆,袁春萍谁都不商量,她想了三天,打电话告诉刘喜,说她已决定:一、与刘刚离婚。但刘刚不在家,没法办手续。二、先租方永福的房子,搬进他家去住。三、与方永福结婚,要等一等看,要与刘刚办了离婚手续再说。

刘喜一听,很高兴。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 “总算了了一件心事了。”原来,刘喜与方永福两人过去虽然认识,但没有深交。自从拆迁做了邻居后,深谈了几次,方永福就对刘喜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事都是刘喜拿主意,刘喜叫他做什么,那是二话不说,立即就办。刘喜虽说现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但毕竟是个瞎子,生活总有诸多不便。遇到了方永福,就什么都好办了。方永福以前是种田的,没了田,就去做保安,后来为了照顾刘喜,连保安都不做了,只是在小区物业帮帮忙,挣几个小钱,加上失地农民补贴,日子也还过得去。

方永福常说:“一个人饱了,全家都不饿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一次方永福和刘喜在一起喝酒,刘喜说:“永福,我们也算是兄弟了。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方永福说:“什么叫算是兄弟?我们就是兄弟么。亲兄弟我见得多了,有几个有我们这么好的?”

刘喜说:“那是。你比我大几岁,以后你就是我老兄了。”然后又说:“那我就问了,你要是听了不高兴,就当我没说啊。”方永福说:“问吧,问吧,尽管问。”刘喜抿了一口酒,说:“你和我一样,没结过婚。那我问你,这么多年,你碰过女人没有?”方永福摇摇头,说:“没有。”刘喜:“真没有?”

方永福:“真没有。”刘喜:“那老兄太亏了。我哪天带你去一个地方。”方永福:“什么地方?”

刘喜:“好地方。嘿嘿,女人随你挑,个个年轻漂亮。”

方永福:“别做梦了。”刘喜:“真的,不骗你。要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方永福:“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刘喜嘿嘿一笑,说:“别看我是个瞎子,我玩的女人可太多了。”

过了几天,刘喜就带方永福去了一个地方,那里的女子真是可以任你挑的。方永福一身西装,皮鞋锃亮,扶着刘喜一进门,门里站着的两排女子,有十几个,都穿着花裙子,一连声地叫“刘总好”,声音脆脆的,都很好听。方永福就知道,刘喜是常客了。刘喜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以往他虽常来,但总怀疑人家欺负他是个瞎子,给他配的女子不漂亮,这次带方永福来,他就想让方永福代他挑个最漂亮的。进了包厢,刘喜说:“多花点钱没关系,质量要高。”说完哈哈大笑,充满豪气。

方永福从那个地方出来,就感叹自己,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呀,大半世人生算是白活了。年轻时没这种地方,或者有,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年纪一点点大了,也不去多想了。方永福心里于是对刘喜又多了一份感激。

回到安桥镇,两人买了点熟食,一瓶酒,又在一起喝上了。几杯酒下肚,刘喜的幽默劲儿就上来了: “老兄,怎么样?好玩吗?”方永福低着头不说话。“说说,说说么。”刘喜催方永福。“说啥呢?”方永福扭扭捏捏,不肯说,又举起酒杯敬刘喜,问:“你是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的?”

“狗日的,问你你不说,倒套起我的话来了。”刘喜骂了一句,嘿嘿一笑,说:“我第一回也是跟着别人去的,后来就自己去了。” “说说,说说么。”这次是方永福催刘喜。“说说就说说,怕啥。”刘喜一双瞎眼眨了眨,满脸得意。“延州城里有一个开大酒店的大老板,前几年新开了一家酒店,地段不错,档次也不错,可就是不冷不热,火不起来。后来托人找到我。”

说着朝对面“看了看”,不说了。方永福忙问:“怎么样了,后来?”

“我沿着他的酒店走了一圈,又到他四周的酒店、商铺走了一圈。哼哼,我就有数了。”刘喜说到这里又停下了。方永福帮刘喜添了一杯酒,两人又碰了碰杯。刘喜终于又继续说了:“我说,你这酒店不错,我保你能红红火火”。老板一听特别高兴。我说,“但是,你这酒店的大门,朝向不对,要把朝南门改为朝东”。老板一听,不明白。我说,“如果我没算错,对面大酒店的老板,跟你是一个属相,都是属蛇的。但你是冬天的蛇,他是夏天的蛇,你们俩门对门,你这冬天的蛇怎么弄得过人家夏天的蛇呢?不要不服气,他是克你的,但你朝东一开门,朝着太阳,你这条蛇,就从冬眠里醒过来了,那就真是一条小龙了,他就奈何不了你了。”刘喜说完,端起酒杯,在空中举了举,方永福会意,两人一干而尽。

“后来呢?”方永福忍不住又问。“后来么,门就改啦,花了好几十万呢。” “就凭你一句话,老板就花了几十万?” “那算什么,现在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几十万赚回来了。这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了,那地方就是那个大老板派人带我去的。嘿嘿。”

“跟着喜老弟,算是见了世面了。过去在村里,也不大出门,哎,白活了。”方永福摇头感叹。

刘喜听了,调皮劲儿上来了,说:“哎,我让你说么,你不说,倒又套出我一大堆话来。狗日的,罚酒。”

方永福举杯自罚了一杯。“酒也罚了,这次该好好讲讲了吧?”刘喜又陈话重提。“唉!……唉!”方永福口未开,先叹了两口气。刘喜嘻嘻一笑,说:“怎么,白玩了?说不出口?” “唉,也不是,我告诉你,我活了五十多了,唉!”方永福说不下去了,刘喜听见了他嗅鼻子的声音,就问:“怎么,哭了?不说就算了。”

“也不是的,老弟,你知道的,我爹就是过了五十才娶了我娘,才生我的。要不是那几年自然灾害, 我娘逃难到安桥,我爹就打一辈子光棍了,也没有我了。”方永福一边说,一边叹气。

刘喜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跟你说,你就是你爹死得早,从小被人欺负,胆子也小,所以才……老话说得对啊,娘的威风爷的势啊!”说着自己也伤感起来。“你说,这算不算就是我的命啊?”方永福问。“嗯,是你的命。但是,还有几步好运等着你呢!你看,三室两厅的房子住着,又有我做老弟的帮着,还不得走几步好运么?下次我再带你去玩。”刘喜拍拍胸脯说。

“唉,下次再说吧。”方永福低声说。“怎么,不好玩?还是心疼钱?” “也不是,好玩,是好玩。但是我,我见不得那女人,那女人一脸看不起人的样子啊!”方永福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刘喜一下站了起来,一拍桌子,“老子花了钱,还要看婊子的脸色?下次去,还找上次那个,治治她。”

“算了,我不想去了。”方永福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两人默默地,又是几杯下去,方永福说:“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吃饭吧?”

“吃什么饭?不吃!妈的,婊子都看不起我们。你再怎么,也是有鼻子有眼呢?那些婊子在我面前,还不知怎么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呢!我又看不见……”方永福不生气了,这次是刘喜生气了。“算了算了。”方永福安慰刘喜说。“唉,老兄,人生苦短,你要过好后面的日子,还得要讨个好女人。”刘喜突然说。

“算了算了,谁会要我呢?”方永福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什么算了算了?”刘喜来气了,但却又说出一句调皮话来:“搞女人这事,是会上瘾的。过不了几天,你就又想去那地方了,哈哈。”

方永福不好意思接话,就去厨房盛饭了,只听刘喜坐在那儿说:“老兄放心,我帮你找一个好的。”

袁春萍是在一天下午搬到方永福家去的,村里的男人都来帮着搬家具。男人搬的时候,女人就在旁边叽叽喳喳,一个胖女人就问: “春萍,几时喝喜酒啊?”袁春萍就骂:“放你娘的狗屁,喝什么喜酒?让你喝尿水。”

那胖女人也不恼,嘻嘻笑着,说: “老方可是憋了几十年的陈货,到时别吃不消哦!”

袁春萍就回嘴道:“吃不消就请你帮忙,你吨位重。”

等玩笑开过了,袁春萍就说:“别信有的人满嘴喷粪,我到永福家住,是租他的房子,不是白住的。”袁春萍说这句话时,方永福就在旁边。马上有嘴快的人问:“永福,你一个月收春萍多少房租啊?”

不等方永福反应过来,袁春萍抢过话头说:“一个月三百,我们说好了的。”又故意对方永福说:“永福哥,我们一个村的,可不许涨我的价噢。”方永福“嗯嗯”两声,就算是回答了。

一个老实女人马上说:“啊呀,春萍,你这房子租得不合算,加个一两百,就可以独立租一套了。”

袁春萍一脸尴尬,支吾着说:“还不是图个互相照应么。”

那个胖女人马上接口说:“老方他能照应你哪里啊?老方你说。”

袁春萍骂道:“骚胖子,三句话不离你那个胖×,看我不撕了你。”说着就作势要去打她,胖女人咯咯咯笑着,跑开了。

袁春萍搬进去后,方永福家就全住满了,三个房间,方永福、袁春萍、刘忠,一人一间。第二天早晨,方永福一睁开眼,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香气,起来一看,早饭已经摆上桌了,洗衣机也已经转动起来。袁春萍见方永福起来了,脸上居然有一丝红晕,说:

“永福哥起来啦?刘忠去上学了,我们吃早饭吧。”

方永福一看,桌上是一小锅粥,几个馒头,都 冒着热气,三样小菜:萝卜干、腐乳、咸菜。方永福一坐下来,袁春萍就把热粥端过来了。袁春萍问: “永福哥平时早饭吃什么?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好了。”方永福笑笑,说:“蛮好蛮好,你想吃什么,你就做,我随便吃什么的。”他吃了一个馒头,又问: “你那边房子过户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早点办好手续,省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跟你烦。我们正正经经的人,弄不过他们的。”

袁春萍说:“这次幸亏是羊头出面,房子交了,钱也两清了,否则交了房子还要我拿几万块,我哪里变得出来?”

羊头,方永福是知道的,他本姓杨,是安桥镇的“老大”,手下有几个“弟兄”,这几年大开发,羊头凭着几台推土机挖掘机,可发了财了。听说现在手下的“弟兄”已经有十几个了,拆迁的时候,有钉子户什么的,镇里的干部摆不平,都是找羊头摆平。所以现在羊头在政府里也吃香得很。过去羊头谁都不怕,就怕派出所长老马,现在的羊头,连老马有时都敢顶嘴了。“你怎么认识羊头?”方永福警惕地问。“说起来羊头还是我小学同学,这次是他找我的。”袁春萍低声答道。

“一次性了断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方永福安慰说。

“就是要麻烦永福哥了。”袁春萍看了一眼方永福说。

“没什么的,安心住着吧。”方永福说完,又说: “今天我要陪刘喜去城里,可能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弄吃的吧。”

“啊呀,你不说我倒忘了,喜哥哥早饭吃什么?你去敲门问问,要没吃,就一起过来吃吧,馒头、粥还够的。”袁春萍交代方永福。

“好,春萍,你去上班吧,我来问他。瞎子喜欢睡懒觉。”方永福说。

刘喜吃过早饭,方永福搀着他一起出门。今天刘喜的活很轻松,就是一个领导家要搬新房子,去看个好日子。方永福跟刘喜进了房子,见刘喜东走走,西看看,好像熟门熟路的样子,也不要他搀,看完了,

就对房主人说:“李主任,恭喜你,你这房子买对了。”李主任客客气气的,很认真地听着。

刘喜坐下来,说:“李主任,按你家公子的生辰八字,你这房子,北边那个小房间,给他住最好,靠窗摆一张书桌,天天对着北面做作业,孩子成绩如果不拔尖,我不姓刘。”李主任笑嘻嘻地说:“刘老师金口。”刘喜又低声对主任说:“这房子对你,也是绝对好。十年之内,你李主任不升三级,你找我刘瞎子,我赔给你一百万,怎么样?”

李主任眉开眼笑,说:“我升了级,该谢你啊!”说完,李主任、刘喜都哈哈大笑。方永福也跟着笑了。说完,刘喜交代搬家那天的具体事项:早晨几点来开门,放几挂鞭炮,几个炮仗,生一个火炉(预示着红红火火)……李主任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来。临走,李主任塞给刘喜一个红包,一条中华烟。

方永福心想,这瞎子还真有点三分三的,几句话说得人家开开心心。这钱可挣得太容易了。出了李主任家的新房子,刘喜说:“永福,下面我们去哪里?”

方永福:“时间不早了,去吃饭吧?”刘喜:“好,吃饭吃饭,说了半天话,也饿了。”两人来到一处茶餐厅,先点了份简餐,吃完,又点了一壶茶。方永福是个闷葫芦,刘喜却是个爱说笑的人。方永福之所以喜欢和刘喜在一起,就是喜欢他会说笑,天天开开心心的。后来又跟其他一些瞎子在一起,方永福发现,他们大多是乐呵呵的,说说笑笑。再后来,发现刘喜不仅会说笑,点子也多,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却比他这个亮眼明白得多。刘喜捧着一杯茶,笑嘻嘻地“看”着方永福。方永福知道,这瞎子又要寻自己的开心了,就故意说:“你瞎看什么?”

“哼哼,我是瞎看,我是看不见人,但我看得见人心。”刘喜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昨天是一个人睡的,还是两个人搂着睡的?” “你这瞎子,我搂着哪个睡?”方永福笑着说。“前几天教你的,都忘啦?就这么白白浪费了资源?啧啧,太可惜了。”刘喜转过头,一副不屑 一顾的样子。“不要瞎说,说起来人家还是你弟媳妇呢!” “呸,他刘刚啥时候把我当哥哥啦?”刘喜听方永福提到弟媳,就不客气了。

“那你不当她弟媳妇,我还当她妹妹呢。”方永福说。

“什么?你妹妹?”刘喜一下子跳起来,举起手,说:“要不是在外面,我打你一个耳刮子,你信不信?”

“也不是这个意思。”方永福红了脸,“当年我娘逃难到花家村,起先就是她家收留的,后来才做媒嫁给了我爹,才有了我。她爹当时是生产队长,没有她爹的照应,我娘说不饿死也要丢了半条命。”

“这么说,你是为你爹娘报恩来啦?”刘喜怒气冲冲地说,“我为你这事,费尽心机,你倒好,跟我说起陈芝麻烂谷子来了。”

方永福声音低低地说:“也不能太急吧,人家不是还没离婚呢吗?”

“什么离婚不离婚,上床跟离婚不离婚又有什么关系?”刘喜恨恨的,嘴里骂着,“做了多少年的废物点心了,就不能硬一回?”

方永福声音更低了,有点求刘喜别再说的意思了:“再说,还有刘忠这么大个小伙子在家呢,你叫我怎么……”

“噢,我明白了,你是没那个胆,是吧?我明天就找个由头,让那小子住校去。”刘喜大包大揽说。

方永福想阻止刘喜,又不敢开口,急得满头大汗,幸亏刘喜看不见,要不又要骂了。

刘喜和方永福到家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刘喜说:“先来我家喝杯茶再回去。”方永福就跟着进了门。进了门,先烧水,水开了泡茶。喝了茶,方永福觉得该回去了。刘喜这时招招手,说:“永福,今天我说了你,不会记恨我吧?”方永福:“怎么会呢?我今天学到不少。”刘喜:“真的?”

方永福:“真的!”

刘喜:“那你说说,你学到了什么?”方永福勾着头想了想,说:“我就说不出来。”刘喜:“说不出来不要紧,我问你答。好不好?”方永福:“好。你问吧。”刘喜嘻嘻一笑:“我问你,今天夜里你怎么做?”方永福也不傻,知道刘喜的意思,但他装傻,就问:“什么怎么做?我不懂。”

刘喜举起手,说:“别说我老弟打老兄,你要真不中用,我还就真打你耳刮子了,你信不信?”

方永福嘻嘻笑着,还是装傻,也知道刘喜不会打他。刘喜没办法,就又招招手,说:“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啊,叫你硬来,你没那个胆,也拉不下脸来。我呢,想法子让刘忠住校,你呢,从今天起,就对她好,好到她不好意思,到时,你每天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了。”刘喜又说,“我这法子,也是我一路上想出来的。”

方永福不说话,但脸凑到了刘喜脸上,刘喜已经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刘喜这才悄悄说:“你每天夜里,旋一下她的房门把手,如果门锁着,你只当没这事,如果哪一天她门没锁,你就进去。” “这怎么好呢?”方永福问。“你是痴鬼啊?她门没锁,那就是她给你留门了。”刘喜说。

“嗯,要是她不是给我留门,是忘了锁门,那多难为情啊。”方永福红着脸说。

“你真是碗里的芋头,拨一拨动一动。要是她真是忘了锁门,你就硬来,就当她是给你留了门了。” “要是她真的不愿意呢?”方永福低声说。“妈那个×,要是她真不肯,你就找个借口,或者说酒喝多了,或者说走错门了。她能撕破脸?连这都要我教你?你真是白吃了五十多年的白米饭了。”

方永福被刘喜一骂,满脸羞红,胆气却一下上来了。

当天夜里,方永福就趁上洗手间,试了一回,门是锁着的。他也明明知道,就算是门开着,他也 不敢,刘忠还在家呢。但不试一次,就好像睡不着似的。第二天想想,这瞎子的主意真是馊。

过了几天,刘忠就真不回家住了。那天吃晚饭,袁春萍说:“吃饭吧。”方永福说:“等等刘忠吧?”袁春萍说:“不等了,他住校了。”方永福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怎么了,住我这里不习惯?”袁春萍说:“要期末考试了,天天赶来赶去,影响成绩的。”方永福心里明白,也不知瞎子用了什么计,面上还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刘忠这孩子,蛮好的,在一起惯了,倒舍不得他住校了。”袁春萍说: “那等考完试,过了年再住回来吧。”

方永福一下嫌自己多嘴了,又改口说:“小孩子还是成绩重要,如果回家住影响成绩,那就算了。”

袁春萍说:“到时候再说吧。”你一言我一语的,一顿饭就吃完了。袁春萍吃完饭,就去跳广场舞了。天冷了,跳舞的越来越少了,领头的就说,春萍你年纪轻,不怕冷,你要来啊!你不来,人就越来越少了。春萍就不好意思缺席,天天去跳一阵,再走回家。

袁春萍跳完舞回家,方永福一般也从对门刘喜家回来了。每天晚上,方永福都要去刘喜家看看,有时也一道吃饭,但最近,刘喜夜里不要他陪了,说: “你先把你的正事办了,不要管我。”方永福听了这话,又感动又惭愧。

这天袁春萍跳舞回来,见方永福还在客厅看电视,就说:“永福哥,还不睡啊?”

“这个电视好看,你先去睡吧。”一会儿,方永福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哗哗的声音,知道是春萍在洗澡。回头一望,只见卫生间的磨砂玻璃上,雾气蒙蒙的,也看不清,心里就跳跳的,一下子就分了心,电视里放的什么,也看不进去了。心里虽乱,方永福也不敢造次,只是从此夜里要醒几回,有时没尿,也上一趟卫生间,出了卫生间,就习惯性地去轻轻旋一下袁春萍的门把手,看看是不是留门了,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日子就这么过着,方永福每天就是陪刘喜,刘喜出门,他就出门,刘喜不出门,他就呆在家里,或者到物业上帮帮忙。物业主任说:“老方,你现

在怎么也忙了?你就别干别的了,看你每天喜欢到处瞎转,你就负责每天在小区里转几圈,巡视巡视吧。”物业主任是原来的村干部,知道方永福早先就喜欢在村子里转悠。

于是,方永福的任务,就是每天晚上九点,手里提个小喇叭,沿着小区转一圈,嘴里喊“关好门窗,小心火烛。”每天喊完八个字回来,袁春萍也差不多洗漱完回房间了。刘喜后来又问过几次,一听方永福那口气,知道没戏,就说了一句狠话:“见过没用的,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天夜里,陪刘喜喝了几杯酒,方永福半夜一觉醒来,嘴里干干的,就去喝水,喝了水,又出门去上卫生间,走过袁春萍房门口,好像听见有哼哼唧唧的声音,方永福听了一会儿,确定是袁春萍的声音,旋了一下门锁,是锁着的,就隔着房门喊:“春萍,春萍,生病了么?不舒服么?”房里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钟,春萍说:“没事,没事。”

方永福懵懵懂懂的,等进了房间睡下,迷迷糊糊的,对门房里又好像有声音传过来了,方永福酒多了点,听了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方永福洗漱了去到厨房,袁春萍早饭已经好了。吃早饭的时候,方永福就问春萍,是不是生病了,好像听见她在房里哼哼的。袁春萍忙说没有没有,脸却突然红了。吃过早饭,袁春萍问: “哥,今天出门么?”方永福想了想说:“应该不出门。”袁春萍又问:“中午回来吃饭么?”方永福很奇怪地望着她,说:“你中午不在超市吃么,怎么问我?”袁春萍说:“哥,如果你回来吃午饭,我就去买菜。”说完,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说:“哥你还是回来吃吧,我有话跟你说。”方永福看了袁春萍一眼,见她满脸绯红,觉得怪怪的,也没多问。

方永福回到家,已近十二点了。上午其实他也没什么事,就是陪着刘喜在街上的茶馆里喝喝茶说说闲话。刘喜后来被人拉去喝酒了,本来刘喜是要 带他去的,他推掉了。他不知道袁春萍找他什么事,想了半天,也没猜出来。方永福开门一进屋,就闻到满屋的香气,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了。听见开门的声音,袁春萍从厨房探出头来:“哥,你回来啦?菜马上好,你先开酒。”

方永福是个闷葫芦,也没问,就开瓶倒了一杯酒。一会儿,袁春萍解下围裙,也坐下来,说:“哥,我今天陪你喝一杯吧?”方永福发现,以往春萍叫他哥,都是带名字的,今天却是一口一个哥,比亲哥哥还亲热。见袁春萍要陪他喝酒,就问:“喝了酒,下午不去超市上班啦?”

袁春萍倒了酒,不说话,对方永福举起杯,说: “先干为敬。”说完一口闷了,辣得直吐舌头,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红晕。方永福哈哈一笑,说:“不会喝酒就别喝,充什么老相,去喝口水。”方永福话还没说完,袁春萍就笑了,说:“听你口气,简直比我亲哥还像亲哥了。”说完,眼睛就红了。方永福再是怎么木讷的人,这时也看出来了,今天袁春萍是有话要说。方永福说:“别喝酒了,有话说话。”可袁春萍哪里听得进去,说:“不信我就不能喝,再喝一杯。”自己倒了一杯。方永福刚想说“我敬你”,袁春萍又举起杯,一饮而尽。方永福吓了一跳,一把抢过袁春萍的酒杯,说:“不能喝了,不能喝了。”再看袁春萍,泪水已溢出眼眶,她一下子站起来,抱住了方永福。方永福脸一下子就红了,说: “你醉啦,叫你不要喝,偏要喝。”

这时的袁春萍哪里还管方永福说什么,只是抱着他呜呜地哭。方永福手足无措,只是一声不吭地让袁春萍抱着,他却直挂着两只手,也不知道反过身抱住她。

哭了一会儿,袁春萍开始说了:“哥啊,对不起,我要走了。”

方永福:“走?走哪里去?”袁春萍:“跟刘刚走。”方永福:“他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走?”袁春萍:“他回来接我了。”方永福:“他人呢?”

袁春萍哭过了,才一五一十,把刘刚回来的事,跟他说了。方永福这才知道,昨天夜里,刘刚等天暗了,偷偷摸进了小区,躲在绿化带里,见袁春萍跳舞回家了,才悄悄跟进家来的。刘刚是在袁春萍房间过夜的,早晨天不亮,给袁春萍留了新的电话号码,接头地点,就走了。袁春萍说,刘刚现在学好了,在一个工地上做电工,离延州也不是太远,只是没有她照顾,刘刚都不像样子了,所以她要跟刘刚去。

方永福这下子明白了,想了想就说:“既然房子都卖了,债也还了,干什么还要东躲西藏呢?”

袁春萍:“哥你不知道,除了这赌债,刘刚身上还有别的事呢!”

方永福:“还有什么事?”袁春萍又呜呜哭了,说:“还有个女的,她男人要寻刘刚拼命呢!”又说:“回来了,我怕他还会赌。”

方永福听了,骂了句“这个畜生”,就不再说什么了。闷坐了一会儿,方永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袁春萍。“那你还有什么难处?”他突然冒出一句。“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是刘忠,还在念书,我不能带他走……他、他还要住在这儿。”袁春萍说出这句话,像是世界上最难说的一句话。

方永福也知道,袁春萍说这句话,是很难的。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豪气地说:“外甥住舅舅这儿,谁能说什么?你就放心吧。”

袁春萍又站起身来,抱住方永福,说:“哥,我还有一句要紧话要说。”却又不说话,一直拉着方永福往房间里走,进了房间,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脱起衣裳来。方永福一下明白过来,吓了一跳,忙说:“做啥?做啥?”袁春萍说:“我不能没了良心。”又说:“我不能让人笑话你。”又说:“你天天夜里旋我的门把手,我一次都没开过。”

方永福见袁春萍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血直往脑门上涌,但一听说到旋门把手,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恨不得钻了地洞。也不知怎么了,他觉得自己没脸面对袁春萍的身体,他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袁春萍小时候,他还抱过她呢,那时她才两三岁,她甜甜地叫他哥哥。他一下子拉住袁春萍的手,轻声而又坚决地说:“穿上衣裳,像什么样子!”袁春萍不再脱了,反身又抱住他,他把手一甩,说:“快穿,我要去喝酒了。”说完,出了房门。

等袁春萍穿好衣裳出来,方永福已经出了家门,也不知走哪里去了?

这天夜里,方永福照例巡视了小区,喊完了“关好门窗,小心火烛”回到家。回家时,袁春萍已经走了。袁春萍走时,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把方永福晒在阳台上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但这时的家,冷冷清清。方永福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路过袁春萍的房门口,本能地旋了一下门把手,叭的一声,门开了。方永福没开灯,走进去,他知道,床上是空的,但他还是摸上床,躺了下来。他闻到一股味道,他知道,那是女人的气息。他也不知道,对白天自己的行为,他将来会不会后悔,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点难过。

这一夜,方永福迷迷糊糊的,就在袁春萍的床上睡着了。

方永福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电话是刘喜打来的:“喂,在哪儿?” “在家里。”方永福一边说,一边穿衣起床。刘喜:“啥时辰啦?还睡。” “哦,睡过头了。”方永福一掀窗帘,满天的阳光扑进来。

刘喜:“陪我去一个地方。”方永福“嗯”了一声,就冲到卫生间洗漱。洗

手台上,袁春萍的女士洗漱用品,已经一样都没有了。方永福一下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方永福陪着刘喜,去街上的羊肉铺吃了一碗羊汤,又吃了一个馒头。刘喜说:“嗨呀,这羊汤吃得人一头汗,真舒服。”

羊肉铺的老杨说:“羊肉汤冬天最滋补了,养胃的。”

“那我天天来吃好了。”刘喜擦着汗说。羊肉铺老板老杨,和刘喜、方永福都熟得很,就说:“你瞎子好福气,又有钱,又有人照顾,永福待你,比亲兄弟还好。”

说完,就转过头看方永福。方永福埋头喝羊汤,闷声不响。

“咦,永福,怎么今天成哑巴啦?”老杨是个多嘴的人。

“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方永福冷冷地冒出一句,倒把老杨顶在了那里。

“哎,今天我一早晨撞上鬼啦?瞎子你帮我算算呢。”老杨半是生气半是玩笑地说。

刘喜哈哈一笑,说“老杨,不是你撞上鬼了,是永福昨天夜里撞上鬼啦。”

“噢,原来是这样。”老杨顺着刘喜给的台阶下来了。接着又多了一句嘴:“是男鬼还是女鬼?”

“嘿嘿,这个我算不出来,你问永福吧!”刘喜见方永福一声不吭,也想逗逗他。但方永福还是没有回应。刘喜知道,今天方永福出情况了。

方永福本来是想瞒着刘喜,等过几天再把袁春萍跟刘刚的事告诉他的。方永福留了一个心眼,他怕走漏了风声,袁春萍还没走远,被人再追回来。谁知一顿羊汤喝下来,出了老杨的羊肉铺,就被刘喜刨出话来了。两人在路上慢慢踱着,方永福说,刘喜听,方永福说完,刘喜说:“永福,你麻烦了。” “什么麻烦?”方永福瓮声瓮气地说。“你这是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膻。”刘喜说。“膻就膻呗,还能死人啊?”方永福回了一句嘴。刘喜呵呵一笑,说:“别嘴犟啦,你就是心软, 你这一心软,就把自个儿害啦。”说完,刘喜又扳着手指头,摆出一番道理来: “先说近的,春萍所以最近还算清静,那是有羊头罩着,你以为羊头这种人,会吃什么狗屁同学交情?我听人说,春萍是隔几天就要去陪他睡一觉的,你晓得么?”

“瞎说,我不信。”方永福一下打断刘喜,气愤地说。

“好好,你不信,反正我也只是听说,不去管他。”刘喜又接着往下说:“刘刚屁股后面的屎,肯定是还没有擦干净的,他和春萍跑了,清静了,可还有个儿子刘忠,刘忠又是住你那里的。你说这不是麻烦么?”

刘喜说完,等方永福开口,见他闷声不响,就又继续说下去:“刘忠这孩子,不是个懂事的孩子,用不了几天,我把话放这儿,他就会带着女朋友住到你家里。他们那个技校,我听人说,大白天的,男男女女都会抱在一起的。”

刘喜见方永福还是不说话,就用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分析:“你试试我这张嘴,哼。”

方永福一整天都是闷闷的,没什么话。他对自己将要遇到的麻烦,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就是个抱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心态过日子的人,哪里会去想那么远?但对于刘喜说的,袁春萍隔几天就去陪羊头睡一觉的事,却始终搁在心里,老放不下来。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想问刘喜,又不好意思开口,就只能这么闷着。

白天,方永福陪着刘喜东走走西走走,夜里,在小区里转一转,时不时地喊一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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