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

□文/舒位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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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面:陀螺为什么旋转

20世纪90年代未期的坊城,百业待兴,没有一家像样的电影院,政府礼堂可以放碟片,可画面和音效一塌糊涂,人们看片的主要途径还是租碟。那年,我二十岁,荷尔蒙分泌旺盛,脸上长满了小痘痘,我没正经工作,没交女朋友,成天无所事事,迷恋《看电影》之类的小资杂志,骑一辆破单车穿行在坊城大街小巷,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家人怕我出事,极力鼓动我开店,那是个影碟满天飞的年代,我用家人的钱,在中港租碟。

中港建在地下排水港上面,五百多家商铺 一格格连起来,中间一条步行街,蜿蜒两三里,像港。站在对面的工商银行顶楼看中港,中港的繁荣是粉饰太平的假象。入夜,中港的灯光一块块、一盏盏渐次闪亮,从南到北,组成一条色彩斑斓的异域,它们闻乐起舞,见色和鸣,虚幻出小城的繁盛与糜烂。

夜幕降临,中港浑浊的霓虹灯亮了,歌声在劣质音响里窜动,客人的嘶吼在长巷里杀猪般腾播。晚上十点以后,有穿着暴露的姑娘从灯影间隙里钻进来,借一些特殊的碟片。她们的声音不大,也绝不羞怯,直截了当地问,有碟没有?我心领神会,知道她们说的是哪类片子,如果是陌生人,我不会马上回答,而

是露出满脸狐疑,确定是不是文化稽查队的线人。姑娘通常会发些小脾气,跺着脚,啊呀!快点,客人等急了。那语气,十足小姐范儿。这样的表情线人是学不来的,我会沉稳地看一眼,笑笑,从柜台深处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任其挑选。她们快速拣好,付了押金和租费,急匆匆没入夜色里。我的门店不大,生意还过得去,我像蝙蝠一样昼伏夜出,乐此不疲,消失在生活的具象里。

上午是我和小刀的休眠时间。六月天,说不出的闷热,小刀精赤上身,趴在床上睡得正欢,一丝涎水挂在口角。小刀的屁股裹在三角内裤里,呈S状,坚挺、浑圆,像苹果的顶端。他的额头布满汗珠,这些小而密的晶莹分泌物随着呼吸滚动起伏,摇摇欲坠。我一巴掌拍在小刀屁股上,小刀一惊,猛地从床上弹起,汗珠在额头黄豆般一蹦,欢快地滚落到竹席上,他用手抹着嘴角的余涎,睡眼惺忪地看着我。我叉着腰,目光充满挑衅。僵持一会儿,小刀败下阵来,灰溜溜跑向厕所。

小刀趴在二楼窗口发呆。我走过去,顺着小刀的目光,看见街对面有个女孩挥动手中的鞭子,打陀螺。鞭挥得不急,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鞭都恰到好处地抽在陀螺根部,“嗡嗡”声中,陀螺保持一种匀速旋转,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高低腾挪。近午的阳光,热得晃眼,女孩穿白T恤,一条蓝色牛仔短裤紧紧包住屁股,牛仔短裤毛着边,露出麦色膝盖,脚上的红色运动鞋在跳跃、在闪动,像两道赤色精灵。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见她的脸,一头幽黑蓬松的长发,漫不经心地束在脑后,小小颠动起伏着。胸口的两个圆球裏在T恤里,一上一下,有规则地颤抖。有人喊,女孩应声,停住手,收回陀螺,抬头,忽然看见二楼窗前的我和小刀。她轻轻皱着鼻,像盛开的雏菊,风 一般跃进对街的店面里。我仰仰下巴,这是哪家的女孩儿?小刀收回目光,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知道,大概是对面新搬来的吧。我问,是茶座吗?小刀滚动喉结,目光不由自主向楼下瞟,可能吧。我说,你去看看?小刀咧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黄的四环素牙。

我下楼,想亲自去看,刚好进来一个租碟的姑娘。面对陌生女孩,我的介绍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十多分钟,她选了五张碟,满意离开。这么一耽搁,打探的事丟在了脑后。下午生意出奇地好,客人一波一波进来,一直忙到晚上。我叫小刀买了两碗炒面,就着冰镇汽水,趴在柜台上,一边流着汗一边努力向嘴里塞。一个清脆的声音问,老板,有啥新碟?我嚼着嘴里的面,头也不抬,含糊地应了一声。老板?声音明显有些嗔怒。我抬头,嘴里的面一缩,直咽到喉咙口,呼吸一窒,手忙脚乱起来。我抓住柜台上的汽水,一通急饮,好一阵才将炒面送进肚子里。我噙着泪,用手大力揉眼,生怕是幻觉。

对面俩女孩。一个是上午打陀螺的姑娘,另一个躲在背后,露出半边脸,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住了,目光怯怯地,望着。陀螺姑娘长了一张稚气未脱的小圆脸,看着我的窘样,弯腰直笑,脸上有不甚明显的酒窝。她说,老板,咋啦?我掩饰着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有事吗?当然是租碟啦,不然,俺们来干啥?我说,你们想看什么片?陀螺姑娘看着架子上满眼的影碟封面,咋租?我低头,接着吃纸碗里的残面,口里含糊着说,每部片一天租费一块,押金五块。小刀,小刀,来客人了。小刀在楼上隐隐应了声,匆匆跑下来,我一抬头的间隙,看见他站在楼梯口,神情明显一愣,随即眉目舒展,迎上去,介绍起来。我边吃边听,发现平时木讷的小刀突然变得口齿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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