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父子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袁 远

1

黄艾是11年前跟陈风认识的。那时,黄艾5岁的女儿悠悠正跟着一位私人老师学钢琴,每周周二上午和周日下午,黄艾都要带女儿到女老师家上一个钟点的课。

女老师姓尹,已婚,没孩子,不到30岁。她丈夫比她大10岁的样子,络腮胡,厚身板,看上去像个拳击手,实则是个收藏家,他叫路纬德。

路纬德夫妇住的是一套跃层式房子。 小尹老师在楼下客厅里给学生上课的时候,路纬德就待在楼上,摆弄他收藏的壶啊罐啊字画什么的,还有各种年份各式包装的普洱和老树茶,据说都价值不菲。他并不总是一个人自娱自乐,他有一个朋友圈,那帮身份各异的朋友时常前来造访,将他家楼上的会客室塞满,在那里喝茶抽烟,谈天说地,交流收藏经。

后来黄艾了解到,他们的交流并非单纯的精神交流,彼此之间也互通有无,也就是说,路纬德家那间阔大的、具有收藏

和陈列功能的会客室,兼具跳蚤市场的功能,只不过货品价位高多了,交易气氛也文雅得多。因为文雅,他们的交易不叫交易,叫转手、割爱、有价出让。这种事,愿打愿挨是基础。买卖双方知根知底,是放心通商的前提。

那时候,黄艾已进入路纬德的会客室喝过几次茶。比起枯坐客厅一角,无所事事地等着女儿上课完毕,路纬德高朋满座的会客室无疑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去处。坐在那些人中间,黄艾并无不适感,路纬德的圈子是开放的,谁都可以进入,不论什么身份的人来,都会受到欢迎,就算来者总是静坐一旁无声喝茶,或者始终对四周架子上的藏品无动于衷,路纬德也绝无不喜的表示,相反还会和风徐徐地引导每个人介入交谈。引导不了,他就任其自便,而自始至终,他会恰到好处地关照每一个人。他是个有胸怀的男人,一个有能量的男人,他一定读过不少书,并安于在体制外安营扎寨。他的圈子是一个活泛的圈子。

进入这个圈子的新面孔,多是被某个老朋友带来的。陈风就是被人带进来的一个。从他第一次走进路纬德的圈子,黄艾就注意到他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人对壶啊罐啊古籍字画等通不感兴趣,看样子也不觉得路纬德冲泡的贵族茶有何特殊滋 味,那他来干嘛呢?他是来说话的。他的话题当然不是收藏,路纬德的圈子也不只聊收藏,话题是很广阔的。问题在于,这小伙子与在座的人根本说不到一块儿,说什么都说不合拍。他很快成了每次到访都跟其他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异类,好几次弄得大家不欢而散。到这程度,他仍不知收敛,如同一个不请自来又毫无自知之明的打擂者,对手已退避不玩了,他还紧握双拳左右顾盼以求再战。为此连肚里可行舟的路纬德,也不免皱眉冷笑。

如此明显地不受欢迎,陈风却坚持了足足半年。那半年里,他几乎周周造访路纬德家,不管上一次与大家闹得怎样不快,被多少人围攻讥讽,下一次他依然前来,似乎在有意自讨没趣,要么就是在反复检测自己承受压力的心理尺度。从这一点说,他是一个相当坚强的人。

陈风与路纬德圈子断交前的一个月,有天晚上,黄艾与朋友小聚后回家,开车到离家不远处,一辆电瓶车撞上了她的白色高尔夫。当时她正迎着绿色信号灯左转弯,还没完全转过去,忽觉车身震动,随之从后视镜里瞥见一辆倒地电瓶车。一瞬间她大脑空白,双腿虚软,大祸临头的感觉电击一样通遍全身。好在还能踩住刹车,熄火,下车。

骑电瓶车的是个年轻女子。她没事,准确地说,看上去没啥事。她已经爬了起

来。黄艾问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上医院,她不答,走去捡起被甩出一两米远的仿皮坤包,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等她打完电话,黄艾又问她感觉如何,要不要上医院?此时黄艾惊魂已定,这个事故很容易判定是谁的责任,她本人正常转弯,托多年开车养成的好习惯之福,转弯速度不到40码,之所以车身受撞剧烈,是那个电瓶车女子车速太快的缘故。

黄艾想的是,只要没出大事,那就谢天谢地。她也不追究谁的责任了,她车子受的损自掏腰包修理一下得了。还得提醒这姑娘上医院去做个检查,检查费由她出。

事情却不像她想象的那样进展。约莫三四分钟后,两辆电瓶车风一样驰来,吱嘎一下停下,三个小伙子跳下车,气势汹汹将黄艾围住,其中一个直逼黄艾凌厉喝问:“你他妈怎么开车的?!长眼睛没有?!”

黄艾差点一声狂吼把“混蛋”二字向他砸过去,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陈述事实。话没说完,小伙子伸出的指头几乎要杵到她鼻尖:“少给我狡辩!我告诉你,赔钱!少一分钱我揍你个稀巴烂!”

黄艾闪电般,一把打掉小伙子的手,声调猛地提高了八度:“凶什么凶!仗势欺人吗?揍我?来啊!你揍一个试试!”

虽是夜深人静,周围也围了几个行人,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劝双方好好说话。电瓶车女子上来拉小伙子:“算了吧,我也没什么事。”

小伙子狠狠甩掉女子的手,“闭嘴!给我爬远点!你他妈脑子被撞烂了?撞成猪了?她撞了你,你居然算了?你有病啊!”转向黄艾:“少废话,掏钱!医疗费,误工费,修车费,自己看着办。”

黄艾气得发抖,“谁撞了谁,你弄清楚再说话!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不是我的责任,休想让我掏一分钱!”

小伙子怪笑起来,“富婆吝啬啊!富婆我跟你说,舍财免灾。想想这个道理,不要舍不得钱,钱对你算个什么嘛!”

另两个小伙子帮腔:“就是,有钱人莫那么啬,莫给自己找麻烦,何必嘛。” “快点掏钱,完事了大家回去睡觉。”

黄艾不再多说一句,决定回车上拿手机报122。刚转过身,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起:“开个高尔夫就是富婆了?小伙子会开玩笑啊。就算人家是富婆,不是她的责任她为啥要赔钱?”黄艾定睛一看,陈风。说话间陈风已走上前来,对小伙子说:“先弄清楚责任,弄清楚哪个赔哪个,再说怎么赔,赔多少,这是不是基本原则?现场情况一目了然,不是这位女士撞了这位姑娘,而是这位姑娘撞了这位女

士,要说赔,也该你们赔嘛。”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陈风一直在不疾不徐地,跟对方分辨。对方咆哮,他坚持轻言细语;对方三人组团群起而攻,他镇定自若舌战群“武”。他的好脾气,他的不厌其烦叫黄艾都有点目瞪口呆。

122警察来了。警察的意见是,最好双方协商解决。把黄艾叫到一边说,人家弱势群体,你吃点亏,出点钱把事情了结得了。

最后,黄艾给了那姑娘800元钱。黄艾向陈风致谢,陈风问她能开车不,要不要他帮她把车开回去?她虽没受伤,但受了惊吓开车也成问题。这人很细心的。黄艾说自己家就在前面,很近,能行。陈风嘿嘿一笑。原来他俩住处相距不过五六百米。那天晚上,陈风是出来买烟的。

2

黄艾请陈风吃饭。看陈风的面孔,像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人,一报年龄,只比黄艾小两岁,34岁了。

陈风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在一家饮品公司做矿泉水的营销策划,之前还在别的公司、机构待过。那个矿泉水品牌,黄艾不曾听说,陈风说,产品还处在市场开 发阶段。对于市场,陈风自信满满,谈及那套已然擂响战鼓开始小试牛刀的营销方案之前,他先细述他们公司矿泉水的优势与特点,从水源、水质到生产线、包装、运输等等,一五一十,细致入微,啰里啰嗦。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走进路纬德的圈子?不论从哪方面说,他跟路纬德那拨人都明显不对路嘛。陈风据实相告,是带他入圈的那个朋友多次跟他提及路纬德的圈子,说多么有趣,多么有文化,他就主动要求跟朋友去见识一下。见识了两次,他从心底否定了那个圈子。“全都在故弄玄虚,什么事都说得玄而又玄、虚而又虚的,到底什么意思?他们那些云遮雾罩的空谈、玄谈,对这个世界究竟有啥意义,有啥贡献?我特别反感的是他们故弄玄虚还弄得郑重其事、其乐无边的样子,真是可笑!还要互相吹捧,肉麻死了!”

既然这么反感,为啥他还要不断地去呢?陈风昂起下巴:“我得跟他们辩哪!戳破他们吹的肥皂泡,揪出他们的逻辑漏洞,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荒谬、可笑、自欺欺人!”

黄艾笑了。她一笑,陈风便敏感地挺直了身子:“你认为我说的不对?你赞同他们那一套?”

黄艾说,“你说的有你的道理,但你看出没有,你和路纬德那拨人彼此谁也说

服不了谁?” “他们是错的!所以我一定要……”手机铃响。陈风的手机。他看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蹙,说句对不起,离座。俄而返回,坐下,继往开来:“我必须跟错误做斗争!”

黄艾想了想,表达自己的意见: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并不是非白即黑、非对即错、非善即恶的,站在不同的角度,依照不同的坐标,处在不同的时段,事情会显现不同的面貌。

陈风摇头,口吻温和地指出黄艾这话是和稀泥,“即使站在不同角度,事情呈现不同面貌,那还是有对有错。”他要黄艾举例说明,什么样的事情、事物、状况可以兼容是非黑白?可以既对又错?可以亦善亦恶?荒唐嘛。黄艾说不要较真了,吃饭吧。陈风不同意,可以边吃边说啊,吃饭不耽误说话嘛。黄艾提出,大家各自保留看法,不必非得取得一致,求同求不了,存异总是可以的。陈风慢悠悠道: “道理嘛说起来没错,可是既然我们说到了这个事情,就应该把它说清楚啊。”

黄艾心里苦笑,这小伙子真有点一根筋呢。好吧,那就举个例吧。她举了一个简单例子,正待进一步做个阐释,陈风便提出了疑问。由这个疑问发展到另一个疑问,再进入到下一个疑问,环环相扣,源源不绝,有始无终。黄艾意识到自己被绑 上了战车,同时想起,在路纬德的圈里,陈风与人争辩的风格也是如此。他会让某人解释刚说出的某个句子、某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家做出解释,他会从新话里又揪出一个词来让人解释,到最后,人家不是被他绕晕,就是被他激怒。他呢,晃一下腿,吸一口气,正襟危坐但一脸平和地,拉开攻势:“你刚才那些解释,都是站不住脚的,有破绽,有问题,有逻辑错误,不清晰,我来一样一样给你说明……”

这让黄艾感受到,跟陈风说话得小心,他与人争辩的劲头太足了,精力太旺了,哪怕别人已然筋疲力尽无精打采,他依然兴致勃勃。

那天就是这样。黄艾想转移话题,转移不了;想结束谈话,无法结束。就连他父亲几次打电话来,也没影响他的谈兴。

黄艾怎么知道是他父亲打的电话呢?是他自己说的。头两次接电话,陈风都是起身离座,到一边去说的。总是顷刻即回。第二次他接完电话回来,黄艾问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下次聊?她是想借此画句号,说拜拜。陈风说没事,电话是他父亲打的。他跟他父亲住一块儿,他父亲有个习惯,只要他不在家,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电话问他人在哪里,啥时候回家。黄艾问:“你确定你父亲没什么事?”

“确定,他就那脾气。”那次吃饭过程中,陈风接了四次电话。全是他父亲打来的。后两次接电话,他就不离座了,接起电话,口气温和但话语简短:“我还在饭馆里,还在谈事情,谈完就回家。”

放下手机,对黄艾摊摊手,意思是:看吧!

黄艾笑笑,没说什么。彼时她对陈风的生活状况几乎一无所知,也就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只是脑子里飘过一个短促的念头:他父亲是不是身体有病,要么就是年纪太大,希望身边总有个人陪着?他母亲呢?他有无兄弟姐妹?他结婚没有?

出于不随便探听人隐私的自觉,她啥都没问。

一个月后,陈风不再出入路纬德的家。路纬德那帮朋友表示衷心欢迎:“这个人太难缠了,不来最好,永远不要再来了。”

带陈风入圈的,是个胖乎乎的年轻女子,她是陈风的前同事,她对把陈风带来惹大家心烦感到抱歉。路纬德大度地说,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家大门对所有人敞开,谁来都欢迎,想说什么都可以,我这里是自由论坛,争论很正常,只不过陈风这个人呢,是有问题的。”

顿了顿,加重语气:“他有严重的人格问题。”

不久后的一次,再说到陈风时,路纬德又说,“陈风的毛病不是看事物的方式方法偏颇、一根筋,如果只是方式方法不对,是可以校正的。这个人你纠正不了他,他是一个精神上有巨大空洞的人。”

3

黄艾在女儿上小学一年级的那年冬天,解除了婚姻。事情来得突然,了结得干脆。她心里清楚,这份由她坚持的干脆是有缘故、有来历的,过往岁月再怎么风平浪静,也不保证河床下没有火山口缓缓开裂。

她与丈夫的婚姻维系了9年。结婚时,她丈夫是一家民企的部门经理,离婚时,她丈夫是一个拥有三家分店的连锁酒店公司的股东兼总经理。

自打开始做酒店,她丈夫回家吃饭就成了难得的事,回家时间也没个准儿,通宵不回的情况也发生过,周末同样完蛋,他哪有什么固定的周末。黄艾能怎么办?能不让她丈夫当那个总经理?能跟他商谈一个协议,让他保证每周回家吃几次饭,每晚几点之前回来?能对他进行定位跟踪,以确保他没有撒谎、没有外遇、没有做损害婚姻的事?开什么玩笑。

尽管她丈夫对家庭表现得忠心耿耿,再忙也要抽出时间来给女儿过生日,陪女

儿过六一;老婆的生日、结婚纪念日,他从不忘记,还连续几年提出给老婆换车:“给你换辆好车当生日礼物吧。”是她自己不要,坚决不换的,她这车开得好好的,干嘛换啊!——又如何呢,不是她自找不吉利、执意触霉头,她就是暗暗觉得,自己的婚姻不会一帆风顺到底。果然哪。离婚,是她的主张。她丈夫不想离,恳求,央求,说到涕泪交加。少来,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不是她不原谅,如何原谅?那挺着肚子的女人都找到她这里来了,对着她的脸,气定神闲向她宣告:肚里4个月大的胎儿是个男孩。“我不可能做掉他,某某也不会让我做掉他的,他是男孩!”

某某,黄艾的丈夫。很好。很好很好。离婚之事,黄艾不想拖延,多捱一天都是辱没。丈夫公司的股份她放弃,不想扯皮耗时间,家里绝大部分积蓄和两套房产归她,将来男方每月应支付抚养费数额协议上写明,女儿当然由她监护,离婚,斩立决。

两套房产除了居住的这一套,另一套是位于城郊的别墅。商议买别墅时,黄艾就不太赞同,三口之家,人少;孩子要在城里上幼儿园、读书、学琴,就近为上,城郊别墅究竟有多大用处?挡不住丈夫要 买。买来装修后,他们全家只去住过两次,每次不超过两天。丈夫哪有闲暇经常陪她们母女去度周末;她母女俩自己去住呢,去了先一番打扫,累得人仰马翻,买菜啥的又不方便,住一夜,第二天就得返回,得不偿失。她丈夫的寡母在国外帮女儿带孩子,不可能来为别墅增添人气。倒是她在老家生活的父母来探视她时,去别墅住过一个月,却也不觉得有多安逸:房子太空荡,小区没人气,购物不便利。黄艾决定把别墅转手。那天下午,她和女友王簪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吧喝咖啡,两人窗前就座,被路过的陈风看到。陈风隔窗打了招呼,随即走了进来。

黄艾有大半年没看到陈风了。上次她请他吃饭之后,他给她打来一个电话,相当隆重地表达谢意。不多久,他们在街上遇到了一次,那次相遇,黄艾带着女儿悠悠,陈风躬下身子,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者,问悠悠学琴学得怎么样,啥时候上学,提出改天请她们母女吃饭。他确实又打来了电话,黄艾当时有个什么事,推辞了。

陈风应邀入座,主动告诉黄艾,他被公司派到一个挺远的二级城市,上个月刚回。既然说到了工作,他的工作顺利么?他们公司矿泉水的销售情况如何?毕竟,黄艾没在任何一家超市看到陈风公司所做

品牌的矿泉水。陈风说,他们还在努力。不顺利。其实销售方案没啥问题,问题在于人,执行力不到位,派系斗争内耗,眼下又出现了别的问题,算了不说了。

也就是那次闲聊,黄艾才得知陈风已结婚好几年,没孩子,老婆也没在身边。他老婆在哪儿呢,在深圳,被公司派到那边去的。他老婆跟他在一个公司?当然不是了。他愿意如此两地分居过日子?这话是黄艾的女友王簪问的。王簪在恋爱的崎岖道路上奔走多年,饱尝半途而废、功亏一篑和无疾而终的诸种苦恼,前些时候交了一个异地男友,一时半会儿的,两人都无法拔地而起,迁移到对方的城市,她正为这个事情犯愁:若不结婚,夜长梦多,若办结婚,然后就两地分居?所以她有此一问。

陈风的回答很简单:愿意不愿意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习惯,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王簪哪能接受这种说法,但王簪没说什么,彼此不熟么。黄艾呢,是在后来与陈风频繁起来的接触中,慢慢体会到,这还真是陈风的真实想法,这就是他的人生态度,正是靠着这个态度,他才把日子过下来的。

总之,那次闲聊,陈风也知道了黄艾离异的事情。这是王簪不经意透露出来的。透露就透露吧,无所谓。反正黄艾是不打算再婚的,也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 目前的要紧事,是把闲置的别墅置换成可获收益的房产。

在转让别墅和后来购进一个铺面和一套公寓房这件事情上,陈风主动帮忙,跑前跑后,不限于仅为她提供信息和参考意见,完全当成自己的事一般亲力亲为。那份不管受惠方如何忐忑如何婉拒都不动摇的全力以赴和一丝不苟,让黄艾很受感动,也一改上次吃饭时陈风留给她的不快印象:这人是有点一根筋,说话婆妈,办事拖沓,不过,他是好人啊。

他的帮忙是不图回报的,起码在帮忙的时候,他没打算图个什么。这一点,黄艾能够判断。

4

从那时起,陈风开始隔三岔五地,来黄艾家做客。一般是在晚饭后和周末的下午。他留下来吃过两次饭,对黄艾家保姆的厨艺极为赞赏。

看得出,陈风非常喜欢悠悠,他愿意看悠悠弹琴,陪悠悠玩儿,拼图啦,看动画片啦,“过家家”啦等等。让黄艾惊讶的是,这陈风还真能玩进去,可不是假模假样感兴趣,只要是悠悠的游戏时间,只要悠悠乐意他陪伴,他就无条件听凭悠悠驱使。按说他该深得缺乏玩伴的悠悠的欢心,谁知不过半年,悠悠竟然嫌弃他了:

“陈叔叔太啰嗦了!他就是个烦死人的啰嗦鬼!”

作为妈,黄艾自然要警告女儿注意礼貌,不可背后贬损别人。悠悠嘟嘴道: “我当面跟他说过不要听他唠唠叨叨了,没用啊!”

陈风说什么悠悠不愿听呢?起初是悠悠提问,陈风解答。小孩子的问题一贯多多,这个那个,十万个为什么。对悠悠的提问,陈风一贯认真相待,每一个问题皆从源头说起,从根子说起,从根到梢,说得天昏地暗。悠悠烦了,后悔了,汲取教训,再不提问,但陈风当教育者的兴趣已被激起,悠悠不提问,他主动提:这个事情、这个现象蕴藏了什么道理,我来给你讲一讲。有时邻居家孩子来找悠悠玩,小朋友之间闹了矛盾,陈风也乘机讲道理,无一次不是由始至终、从猿到人、高屋建瓴地讲。小朋友们捂耳朵,他不急不恼;小朋友们嚷“不听不听”,他微笑暂停,却不会放弃。就好像他是悠悠和悠悠小伙伴的爹。黄艾跟陈风说过,对小孩子不宜讲太高深复杂的道理,更不宜长时间长篇大论。这一下引火烧身,陈风马上开始跟她辩论:什么算是高深的道理,小孩真听不懂么,该如何跟小朋友讲道理,等等等等。当然,他同意不该长时间地讲,可是,道理总该讲清楚的,尤其对于小孩 子……

黄艾真是服了,除了闭嘴沉默别无他法。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委婉下逐客令。原先她还想过,陈风这么喜欢孩子,为啥不跟他妻子生一个?到了那时候她又觉得,也许他不生孩子是对的。

悠悠的烦恼,最终是悠悠自己解决的,反正她是孩子,童言无忌,还有权直抒胸臆:“陈叔叔,我不想跟你玩了,不想听你说话了,你跟别人说去吧。”

弄得陈风下不来台:“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悠悠一本正经地寻思后作答:“是啊,但是你最好少说话。”

所以陈风得空时,还到黄艾家来。黄艾辞职前是美术编辑,为带孩子学琴,加上考虑到孩子上学后每天要接送,把工作辞了。虽不上班,时不时地,她会从出版社、杂志社编辑手里接点画插图的活儿,没活儿的时候,自己画些东西。黄艾画画时,陈风便不久坐,黄艾怕了跟他说话,也不多留。

每次陈风到黄艾家来,不管时间长短,都会接到他父亲的电话。他父亲有啥事么?没事,就是问他啥时候回家。

到年底,陈风公司矿泉水项目彻底告败。好在他公司老板有实力,这个项目不成,启动下一个项目。但私人公司总有私人公司的问题,陈风说起来,情绪难免

低落。又怎么办呢?忍耐吧。饭碗总得端牢。

来年,从元旦过后直到三月上旬,陈风都没来黄艾家,只打过两回电话。黄艾先觉得挺好,总算耳根清静了,实话说,跟陈风接触久了,走得近了,很容易叫人抓狂,即便一支烟、一盏茶的工夫,他也要争分夺秒、发自肺腑地批判一下某种社会现象,某个人,某件事,某种流行元素,你还不能反对他,一反对,他能跟你说上一整天一整夜;或者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一说说得泥沙俱下,洪水漫漶,无边无际。有一次黄艾忍不住对他发了一通火,指出他的偏激、固执、自以为是,陈风平心静气听完,始终不曾皱眉拉脸,好似一口深潭,随便你砸下多么猛烈的石块,他都波澜不惊。波澜不惊之后,他就要进行争辩。争辩个头啊,黄艾竖起两个手掌:打住,不说了,回家休息去吧。

事后,黄艾又感到歉然。毕竟,作为朋友,陈风是一个相当热心的人,能帮忙的时候,哪怕你不请求,他也会主动出手,一帮到底。不遗余力地帮了忙,还一点不居功。对人彬彬有礼,对女性朋友比如黄艾,不管关系多么近,他始终没半点让人紧张的暧昧言行。

所以一个周六的下午,王簪又来找黄艾喝咖啡时,黄艾给陈风打了个电话,想约他出来一起坐坐。打去电话,才知他病 了。黄艾和王簪一合计,决定去看看那个病人。

陈风住所在一个老旧宅院里。以前,黄艾不只一次从它门前路过。这巴掌大的宅院夹在气派的电梯公寓和洋气的住宅院中间,相当不起眼,穿过锈蚀不堪的铁艺大门,院里两幢7层高的灰楼,大概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建筑。院子小得不像个院子,胡乱修补过的水泥地面,斑驳的水泥院墙,一个破败的自行车棚,棚子旁边两间小平房的门框上,挂着物管办的牌子,证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窄小的院里竟挤挤挨挨停了5辆私家车,把其中一个单元门都挡了。黄艾暗赞这些司机的停车技术。

她和王簪爬楼,敲门。好一会儿,门打开一小半,门里站着一个头发雪白的壮实老人,这无疑是陈风父亲了。黄艾说叔叔您好,我们是来看陈风的。

老人牢牢地站着,安然问道:“你们是谁啊?”

“陈风的朋友。”

“什么朋友?”什么朋友?呵呵。还得有问有答: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老人重复着这几个字,似在表示质问,这个当儿,门里传来陈风的声音:“爸爸你让她们进来,她们是我朋友。”

老人没动,里面又传来一声“爸爸!”老人才沉下脸,把门大打开。

陈风扶墙而立,虚弱之态一览无余。黄艾和王簪对视一眼,不是为陈风的病态,为的是眼前的客厅——厅里陈设让人瞬间漂移回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两只木框架的单人沙发,木头漆皮大面积起泡脱落,小茶几上搭一块看不出颜色的钩花桌布;沙发旁边有一只用塑胶带加固断腿的老藤椅,座位部分早已塌陷;一只深褐色玻璃双开门柜子靠在墙边,顶上并排两只纸箱,柜里东西杂七杂八,是瓶子罐子盒子以及杂志报纸的大杂烩;简易餐桌仅比学生课桌稍大一点,电视机好像是黑白的,天花板上吊着吊扇。吊扇啊!

陈风似有些难为情,没邀黄艾二人在客厅就座,他说:“到我房间来坐吧。”

他的房间倒是现代多了,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一张电脑桌,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桌旁挨着一只两尺长四层高的小书架,电视机挂在墙上。家具虽不高档,还挤得满满当当,但至少看着像个样子,不那么压抑。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陈风力邀黄艾二人坐床上,黄艾对陈风说:“别客气了,也别张罗,不不,别去搬椅子来。我们说几句话就走。”

她俩就站在陈风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告辞。前后不过五分钟。

5

一周之后,病愈的陈风再次登门黄艾家。他是来道谢的,他诚恳地说了两次非常感谢。

黄艾说不用当个事儿。陈风想了想,问:“你心里是不是有点笑话我们家?”

黄艾装傻地问一句:“笑话什么呀?”

陈风说:“房子是我家老爷子的,那些老掉牙的家具、电器,他一样也不许别人置换。”

老年人嘛,可以理解。他父亲退休前做什么工作的?陈风的回答让黄艾大感意外,老爷子以前在大学里教书,是教授古典文学的副教授。老天爷!

她说:“那天没看到你母亲呢。”她以为他母亲过世了。陈风所言让她再感意外,他说,他母亲在老家——距此地两百多公里外的一个小城镇生活,他母亲是50岁那年独自回老家去的,到如今,16年了。

他父母离婚了?没有。黄艾有点不好问了。这个家庭太奇怪了。陈风兀自叹一口气。他这一叹,黄艾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跟你父亲住在一起?”

“没办法呀。”啥叫没办法?他买不起房子?陈风

说,买不起只是一个方面。其他方面呢?陈风吸了一支烟,说:“要是不耽误你时间的话,我就跟你说说我们家。”

行啊。黄艾起身去悠悠房间,检查完她的作业,让保姆带她去洗漱,吩咐女儿洗漱完后自己看会儿故事书,到点关灯睡觉。打点停当,返回书房。回来就见陈风在接他父亲的电话:“我还在跟人谈事情,说不好几点回家。这个,12点之前肯定回。”

黄艾的直觉是,他那个爹是个控制狂。

陈风又点了一支烟,吸两口,摁灭。“我父母感情不好,什么事弄得他们感情不好,我们不知道,从来都搞不清楚,我说的是我和我姐。他们基本不当着我们的面吵架,可是我们家的气氛一直很别扭。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父母就分房间住了,当时我们家房子小,一室一厅,我妈带着我姐住里间,我爸和我住客厅。他们的衣柜是分开的,书是分开的,吃饭也是分开的。”

爹妈吃饭分开?你们姐弟怎么办?陈风说,爹妈轮流负责他们姐弟的伙食,一人一天,比如今天母亲给俩孩子做饭,父亲就吃食堂;明天父亲做饭,母亲吃食堂。真有办法。这日子何止是四分五裂,十足是水深火热哪,他爹妈干嘛不离婚?陈风说,不知道。他们想不想离婚?陈风 的回答仍是三个字:不知道,接着又说, “我妈是想离的,我父亲不同意。”

这又是为什么?答案只在他父亲肚子里。总之,在那样的家庭里过日子,该是多么难捱。陈风又点了一支烟,“小时候我和我姐放学回家,都不怎么说话的,我父母彼此不说话,也不和我们说话,我和我姐之间要说个什么,也得非常小声,时间长了,我们也不爱说话了。不过,要是我们犯了错,我父亲会大发雷霆,我母亲会抽我们耳光。”黄艾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姐和我都是在外地读的大学。毕业后,我姐留在了她读大学的南京,然后结婚、出国,去了加拿大,出国之后,她一次都没回来过。我们的联系很少。我在重庆读完大学,又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多。”

“然后呢,回这里来了?”

“对。”

“为啥?” “我父亲生了一场重病。那时候我母亲已经办了病退回了老家,好几年了。我父亲一个人,他病了。”

“病得很重?” “很重,好几个月。” “你愿意跟你父亲一起生活?”陈风没有立即回答。隔了一阵,缓缓道:“有什么办法呢,他年纪越来越大,

他是我父亲。”

两人沉默下来。黄艾突然想到他母亲:“你母亲呢?既然老两口年纪都大了,不管过去有多大的矛盾,这个年龄总该相互照料。”

俗话说的“老来伴”,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陈风摇头:“他们凑合不到一起的,我父亲从来不提我母亲,甚至不愿意我去我妈那儿看她,我要去的话,都是偷偷摸摸、找借口去的。” “可是他俩没离婚哪。”

“是的。” “既不离婚,也互不理睬?” “嗯,他们之间从来不闻不问。”黄艾猛地明白过来,那陈老教授如此怪异之举,目的就一个:惩罚妻子,让她得不到幸福也看不到希望。好比皇帝把失宠的皇后打入冷宫:你就慢慢地,孤独至死吧。

虽说这只是推测,但却是很可能的。问题是,啥原因呢?老教授为何对自己的妻子这么痛恨,要施以这样的惩罚?就因为过去她提出过离婚?可谁能给出答案?另一个问题是,他母亲为何甘愿忍受这个局面?她问陈风:“这么多年你母亲也没提出过离婚?”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他耸耸肩,“或许我母亲也不想折腾了,得过且 过吧,反正都老了。”

他那个家啊。那天晚上陈风告辞后,黄艾洗漱上床,却辗转反侧睡不着。

陈风28岁结婚。不到一年,他妻子开始频繁出差;再往后,去了深圳分公司,一年又一年地待在那边。想象一下他妻子的苦恼并不困难,住在那样一个家里,每天在怪癖老公公的眼皮下过日子,是个什么滋味?不逃跑才怪。可是这小两口就甘心一直这么下去?他们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没未来了,也不用再打算什么,两人的婚姻已经告吹,就在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春节之后。

难怪。难怪前些时候陈风一直没到黄艾家来。

下一步呢,他是什么打算?他父亲又打来了电话。说完电话,黄艾问:“你已经说过你几点回去,他为啥还要反复打电话?”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他老人家。”黄艾哭笑不得,她去问他爹?真想得出。她说:“你父亲希望你回家待着,是不是他想跟你说说话什么的?”

陈风摇头:“他跟我说什么呀,没啥说的。”

6

不随便掺和别人家的事,是如今做人的一个准则。

但陈风的状态,让黄艾颇感同情。他几乎没有亲近朋友,可以想见,那些曾经与他走近过的人,到头来都会怎样被他的偏执惹怒,毫不留情地弃他而去。他母亲和姐姐对他而言,虽存犹亡;婚姻也没了。最亲近的人是他父亲,那个如危崖绝壁一样矗立在他生活里,寒气嗖嗖、遮天蔽日的父亲。

黄艾想,换了她,她可受不了那样一个爹。

说起来,她自己的爹也是个霸王父亲,幸好她能远离。她哥就惨了,被老父的眼睛牢牢盯着,在雷霆之怒的边缘讨生活,从小到大,人生之路皆由父亲挥旗定向,走进死胡同那是他自己不争气。婚姻带给哥哥的,是又一场漫长折磨,老婆孩子都看不起他,且无遮无拦表达蔑视。黄艾可以想见,她哥的内心在呼啸子弹下如何成了千疮百孔的筛子。她能帮上什么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哥在沸汤中熬煮,以长长叹息打发无能为力的郁闷。

与陈风相反,她哥的话极少。想到活得几近于哑巴的亲哥,黄艾命自己忍耐陈风的絮叨。忍耐终归有个限度,一些时候,意志的闸门一松,不耐烦情绪奔涌而 出,她便不客气地截断陈风的话头:“好了不说了,就到这里。”要么果断转换话题。一转转不了,再转,强硬而迅速。

即使不情愿,他也得刹车。看来红灯是他生活中经常遇见的物事,踩刹车的技巧他是熟练的。

陈风37岁生日那天,请了几个朋友吃饭。黄艾受邀。席间观察他那几个朋友,算啥朋友呢,不过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的人,吃得一嘴算一嘴的人。即便换个角度想,人家肯来凑热闹也算给面子,可这种饭局想想多令人悲催。散席后黄艾驾车,载陈风回家,路上他父亲电话照例打来。“马上就到家了。”他说。“你父亲要给你过生日?”她问。“怎么会,”陈风说,“他都忘了好多年了。”

她送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款高档耳机,这礼物之外,她搭送一条建议:“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从你父亲家搬出来——这只是个建议啊,你参考。”陈风缓缓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跟你父亲谈谈,你是个成年人了,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再说了,搬出去后不是不管他,你可以跟他约定,每周回去看他一次,两次三次也行啊。” “他不会同意的。” “你是不是觉得跟你父亲一起过很愉快?”

他看着她,那眼神是:这玩笑不好玩。

她想问他的是:未必你不再找女朋友,不再结婚了?她说:“你对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什么打算?”

“熬呗,”陈风攥紧拳头,在胸口轻晃一下,“我比他年轻,我肯定能熬得过他。”

黄艾哑然失笑,哑然之后,一股难言的悲戚冲上胸口。陈风身上那要命的手机又响了,陈风对着手机解释:“已经到院门口了,在说一个事情,说完就回来。”

因为离得近,黄艾听见他手机里冒出的声音:“啥事情非得这个时间说?”

陈风好脾气地继续解释:“话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个事情了,马上马上。”

黄艾看他关掉手机,马上马上?她问:“你有没有试过不接你父亲的电话?”

“不行的。”

“为啥不行?” “他一个人在家,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如果你不接他电话会发生什么?”陈风显然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思考的结果是摇头:“不知道。”

黄艾拧动钥匙,发动起马达,微微一打方向盘,车子从停靠的路边驶入车道。陈风扭头向她展示一脸疑惑:“到哪儿去 啊?”

“今天是你生日,你就当给自己一份礼物,让自己自由一把,我们去兜一圈风。”

踩油门直往三环路奔去,心里预备着陈风要竭力恳求她掉头返回,却没听到他的声音。车上三环,她眼角瞟一眼陈风,他脸色沉肃,似在思索,又似在忍受,可能还在默默担惊受怕:回去后怎么交代?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她说:“作为朋友给你一个建议:你自己买个房子,你得有自己的住处。钱不够的话,我先借给你。”

7

买房的第一步,是选楼盘、看房子。陈风把这个事项弄成了一项有始无终的浩繁工程,他有空就去跑动,考察,搜集资料,现场咨询。跑了六七个月,房子迟迟选不定,倒把自己培养成了楼房批判专家,对每一个楼盘,每一套房子,他都会目光灼灼地看出各种问题。那些问题,摩肩接踵的又给输送到黄艾这里。黄艾逐渐头痛欲裂:那又怎么样,你能把那些楼盘推倒了重新设计、重新修建?你能让那些开发商因此降低房价?你要觉得问题大,做别的选择么,可选的房子多了去了。

是啊是啊,陈风说,不过呢……黄艾

一听到他的“不过”、“然而”就犯晕,为免生气,第一时间截断他,不要“不过”、“然而”的了,搞清楚自己的目的:你是在选购房子而不是做楼盘问题普查和批判。

“我知道,”陈风表情恳切,“但是买房子是大事,我总得尽最大力量选一个满意的。”

“那就去选,不要对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流连忘返。” “我解决不了还不能说么!我……”黄艾的脸色让他选择了闭嘴,可也就几秒钟工夫,他还是把要说的话送出口: “你为啥不愿听我谈问题呢?”

黄艾心里呼喊:受不了你呀!她说: “说一次两次就得了,没完没了地说,我能解决那些问题吗?有意义吗?”

“我是这么想的,”陈风不动声色地挺挺脊背,这动作让黄艾心里一阵发毛, “即使许多问题我们解决不了,也该把这些问题梳理清楚是吧?”

“别别,你有兴趣的话自己去梳理,别把我带上,你就当我不存在。”

这话实在是有点伤人自尊的,黄艾为自己如此说话感到恼火。心里叹息:跟这家伙说话,真是考验人性啊。

黄艾想不出等陈风向他老父宣布要搬出去住时,老爷子会是个什么反应;也难以想象那老头子非要把成年儿子拴牢在自 己身边,是出于什么心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算脱离了他父亲,陈风想再找到个合适女子结婚,也难;就算克服了这个难题走进了二次婚姻,那婚姻可维系多久,也难说。

话说回来,她干嘛操别人的心啊,她自己那些不如意谁来为她解决?王簪给她提过醒:还得找个伴儿才是,否则等悠悠大了,翻开个人生活新篇章了,你怎么办?未必你愿当那种死活粘牢子女,为其鞠躬尽瘁最后变成子女生活中的搅屎棒的悲催大妈?王簪的原话没这么难听,意思是同一个意思。当然不了,所以她要维持自己的兴趣爱好,要画画么。只不过,画多少画都代替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予以的温暖,怎么办?改变心意,即刻着手寻觅人选?到哪儿去寻?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妈妈,说得容易。将来找?等悠悠上大学,她也快50岁了,30岁未婚女人在婚姻问题上都是老大难,何况50岁。

不去想这些问题,日子也就无波无澜地来了去,去了来。时光是没有喜怒哀乐的,天气的阴晴雷雨皆属自然现象,起伏不定的,那是人心。

年底,悠悠终止学琴。作为一个在弹琴上天赋普通的小孩子,悠悠能坚持学习好几年,黄艾觉得已经很不错了,犯不着逼孩子走到与钢琴结仇的地步。最后一堂钢琴课后,悠悠向小尹老师鞠躬告别,黄

艾说了该说的感谢的话,路纬德从楼上走下来,对黄艾说:“有空就过来坐坐。”

黄艾说好的好的,谢谢。后来有几次,她是起过念,想去路纬德那里坐坐的,没去。

元旦假期里的一个下午,黄艾踌躇着要不要废掉一幅几易其稿的画作时,倏然想到,陈风买房之事拖延再三,选择障碍症肯定不是全部原因,他是不敢下手吧。真要选定房子签下合同,他得跟他老父说,当时不说,过些日子也得说,这一说是逃不掉的。太可怕了,黄艾设身处地站在陈风的角度,想象他心脏的紧抽与震颤。

看来得有人推他一把。谁来推他?如何推?主意未得,接到陈风电话。

从他声音飘过来的第一秒,黄艾便捕捉到某种异样。好比被枪口顶着太阳穴的人,竭力放送出一抹微笑来安抚自己并告知他人一切安好。真难为他了。她不出声,她要听听他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确实是来事儿了,他父亲想见见她。为啥事要见她?陈风答非所问:“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好像不见不行似的,那就见吧。去赴约的路上,黄艾推测事情跟买房有关,他跟他老父坦白了要买房?为何他把她给交代出来,是要她为他挡子弹?到了约定茶馆,却不见陈老爷子,只有陈 风表情肃穆地坐在那里。他父亲呢?陈风脸上挤出一个笑,老爷子走到半道就回去了。这是为个啥?可黄艾实在没情绪问他什么了,说到底,不就是一个怪脾气老头把自己懦弱的儿子给管控了么,不就是这个儿子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么——那老爷子凭什么当如来佛?

服务员端来茶水后,陈风神情松弛了点。他说:“我就不买房子了吧?”

果不其然。黄艾说:“买还是不买,由你自己决定。”

以黄艾对陈风的了解,他会摆出很多理由来阐释,说明。最后她听到关键的一条,他父亲问他:借了钱,你还得起么?怎么还?他老爹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可能还上借款。结论是啥呢,结论就是不可轻举妄动。

这事到此为止吧,黄艾想自己就不要掺和到里面了,否则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陈风认为她是生气了,黄艾说怎么会,不生气,要走了。陈风说再说会儿话喝点茶吧。黄艾心说我听你说话可是听得够够的了,你的听众应该是心理医生而不是我。坚决地站起来。陈风似是哀求地说:“一起吃个饭?”

黄艾淡淡一笑:“你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陈风也站起来:“有一个问题我希望你如实地回答我,”他直直看着她,黄艾

没觉得他沉重的目光多么打动人,反觉得这言行举止可笑,太自以为是了。他说: “你心里是不是看不起我?”

如实的回答是,是的,当然,这有什么可说的?不过她狠不下心来向他举起“如实”这把刀。你砍人家两下,划开皮肉砍出血来,他就改天换地成个新人了?对他撒谎说不是呢,心理驱动力又不足。她说:“这个我没想过。” “这个需要想吗?” “关键是,你自己对自己怎么看?” “这意思就是你承认看不起我了?” “今天不说了,再见。”她没想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8

陈风的失踪,黄艾是从警察那里得知的。其实不该叫失踪,叫离家出走,他留下一张字条,压在他父亲的枕头下面。那是他和黄艾茶馆见面的第三天。

陈老爷子是十天后报的案。大概胸有成竹的他认为儿子在跟他开玩笑,就算不是开玩笑,那小子能跑哪儿去?跑多久?总要回来的。当然,最后老爷子还是报了案。

警察哪有精力管这种“案子”,这不留下字条了么,算啥失踪呢?一个大男人不回家,老天爷也管不了啊。但警察还是 进行了调查,警察说了,老爷子太难对付了,没办法啊。警察也来个没办法,黄艾不禁莞尔。为此她才被招到派出所接受问询:那天在茶馆她跟陈风都说了些什么?她是否知道陈风为何要离家、又可能去何处?她能否提供什么可找到他的线索?

不知道,她啥都不知道,也没啥线索可提供。正是这一点,成了此后好几天梗在她心间的一根刺。她跟自己说,陈风全然不向自己透露一点信息是有道理的,否则当她面临被问询的时候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但问题并不在于此,问题在于,作为朋友,他起码该给她留句话,短信发送“再见”二字多么简单,他又不是被绑架了。

他这是以不声不响的方式,将“看不起”三个字回敬给了她。

她得照单全收。不管这个叫陈风的人在眼前的时候,是怎样叫人心情复杂,他的蓦然消失怎么都不可能让她处之泰然不当回事。他会跑去哪里?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他,让他突然做出如此决定?仅仅是那天的几句简短对话?不应该啊,那几句话能有多大杀伤力?以前她又不是没有打击过他。是他跟他父亲之间出了什么事?可这她向谁去求证呢?

倘若他是个重案嫌犯,肯定待遇大不一样,警察无疑会全力以赴找寻他的线

索,飞机场、火车站,查旅客名单嘛;客车没有名单,调看天网电子眼嘛。可他一个无人多看一眼的人,谁会为他耗费资源和人力呢。哪怕他老爹三天两头跑派出所,把严厉批评和不断催问一盘一盘扣到警察办公桌上。

说到他父亲,黄艾心里准备着,某一天老爷子本人或他的声音会蓦然空降,捉住她,绑定她,凌厉指责她为罪魁祸首,要求她为他儿子的失踪事件负责。没有真凭实据不等于老爷子就会放过她,说千道万,陈风销声匿迹之前,与她接触最多,而她,也确确实实鼓动过他买房以从老爷子麾下独立出来。

她等着那场疾风暴雨,内心并不紧张。流逝的岁月渐渐化作内心的一份坦然,只不过她这个坦然的人有时会突然大光其火。她变了。多年以前她的性情是多么柔和,跟棉花糖一样又软又甜,天知道从何时起,她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轰隆爆炸的人,好似一桶安静的炸药,走向惊天动地只需一粒火花的光顾。

奇怪的是,她预想的事情没有发生。一周、十天、半个月,日子一天天首尾相接地过去了,陈老爷子本人和他的声音都没有空降,就好像他跟他儿子一起失踪了一般。

啥原因?陈风回来了?老爷子知道他的下落了?黄艾主动跑了一趟派出所,费 了点周折,找到相关民警,被告知的是:没啥进一步的消息,威严的老爷子也不曾再光临派出所给他们施加压力。这是咋回事?然而警察哪能有时间和闲心跟她做探讨,正经案子还忙不过来呢。

从派出所出来,黄艾感到被一团茫然裹住。陈风老父偃旗息鼓一定是有原因的,否则说不过去的;可要说真是陈风消失一阵又回来了,为何没一点动静?是专门对她锁闭消息,还是他被他老父给圈了起来,禁足了?

去他家看一看?除非他的爹不是那样一个爹。

她登门路纬德家,向他打听陈风的前同事,那个胖乎乎的李姓女子的联系方式。陈风跟胖小李一直保持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络,这是陈风在失踪前自己说的。其实胖小李早于两年前就从路纬德的圈子撤出了。人进人出,是路纬德圈子的常态,但路纬德十有八九存有胖小李的电话号码。除了要号码,黄艾也想跟人谈谈这个事情,一个熟悉的人下落不明,这怎么都是一个事件。

路纬德听黄艾说到陈风,没什么惊讶的表示,但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不以为然的:“你跟他还保持来往啊?”

黄艾想着怎么回答的时候,路纬德又问:“你想找到他?”

“我想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

个陌生人不见了我们都要关心一下,何况一个熟人。”对她而言,陈风还是朋友。朋友多种多样,叫人不快的朋友也是朋友。

“小李的电话我一会儿给你,我想她也未必知道更多,但你可以试试。”

黄艾想请路纬德从他的角度,分析一下整个事情,前提是他愿意的话。路纬德没有推辞,路纬德说:“他那么做应该有他的理由,也许是个十分简单的理由,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既然如此,就不必追问了,没啥意义的。”

“恕我冒昧,”黄艾停住了,她和路纬德的关系不到可以随心所欲的程度,还是算了吧。

“怎么不说了?”路纬德笑微微的, “说吧,尽管说,你知道在我这里是没啥禁忌的。”

黄艾差点脱口而出请他指点一下自己,她这个单亲妈妈,她这个暂时衣食无忧的女人的生活该怎么进行下去。真是疯了。老天啊。幸好她很清醒,幸好她尚有自制力,不过她已经脸红了。

“那好,”她说,“请别介意,我想问的是,假如陈风是你一个亲戚,比如是你弟弟,他莫名地消失了,你也不寻找不过问吗?”

“排除遭遇不测的可能,”路纬德说,“整个事情若出于他的个人意愿,是 其主动而为,那么他这行为就已经为他人做出了选择,那就是,相互遗忘以为安。”

她揣摩着这个话。路纬德又道:“换个角度看,这也是生活中的小小浪花。哪天他突然回来了,又是一朵小小浪花。”

好吧,浪花,多轻巧。对陈风的老父而言,这也只是转瞬而逝的浪花么?路纬德说:“你知道中国人最擅长什么吗?忍耐失落、受挫和悲伤。”

像陈风父亲那样的人,也是擅长忍耐的?而她脑子里浮出的是陈风往下撇的嘴角和慢悠悠的声调:“看嘛,玄而又玄,虚而又虚的。”

隔天,她接到胖小李的电话。没想到胖小李先打电话来了。胖小李声音很明朗:“黄姐,路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跟他说陈风失踪了,吓我一跳,不会吧?刚才我猛打陈风手机,死也打不通,这是真的了?他这是玩的哪一出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胖小李对这事表现得很关心。当晚第二个电话打来,跟黄艾说她问询了一圈,无人知晓任何信息,“我想他父亲应该知道点什么,要不哪天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他父亲?”

黄艾想了想,说:“行,给我打电话。”

可是胖小李再没打来电话。

9

陈风是那年元月失踪的,后来黄艾也跟别的人谈起过这件事,比如王簪,比如一个前同事和一个不常见面的大学同学,也就一谈而已。她的大学同学在这个城市不多,中学和小学同学更少。她是一个不太会交朋友的人,没事打打电话,发起个聚会这样的能力,她一直不具备。所以不太久之后,陈风失踪事件她再无人可谈,连一个小泡泡都不冒了。

那年还有一件事,从年初到年尾,她没接到一件画插图的活儿。以前她接活儿都是被动的,编辑们通过QQ、电邮或者电话联系她,把活儿给她,她就在日历上圈出交稿日期。这种被动一直带给她某种形而上的幸福感,如夕照般暖意融融。可当活儿不再来找她,她连给编辑打个电话问问原因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庆幸自己不靠稿费过日子。只能庆幸,她不必卑躬屈膝地去向人讨活儿。

安慰的是,她家里日益多了访客,都是她女儿同学的家长,大部分是孩子妈妈,来跟她交流妈妈经:你是怎么督促孩子做作业的,你女儿为啥管得住自己不打游戏,你是如何做到对孩子令行禁止的, 你都给孩子上什么补习班,你女儿的学习经验是什么,等等等等。起初一段时间,黄艾是有点小得意:她可以与人分享心得体会啊,她的看法有人倾听,她的经验有人借鉴,她是被认可的,因而是有价值的,此外还有一个意外收获:通过当妈这个渠道,她让自己与社会有了关联。这个小小的事业多少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人气,给她的精神注入了活力。不过时间稍长,她发觉对于那些来访妈妈提出的五花八门的问题,自己实际上无能为力;她认真谈及的心得体会,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好些妈妈只希望从她这里掏出一部类似葵花宝典的家教秘籍,捧回家去,用一夜工夫把自家孩子训练成考试高手。怎么可能嘛?那些妈妈再来,她就当她们是来她这里说话释放焦虑的。

冬季又至,转眼进入深冬。元旦节前的最后一个周六,悠悠被她爸爸接走,说好次日送回。当晚晚饭后,黄艾独自出门散步,不觉间走到陈风父子住宅所在街道。在即将走向尾声的这一年,她竟然轻而易举地回避了这条街道,看来只要一个人愿意,再近的距离也可成为万水千山。她沿街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那个住宅院,它原封不动立在那里,没有被拆,没有翻新,也没有变得更旧,如果走路快一点的话,它很容易被人的眼睛忽略,就好

像它压根不存在。

她是否该进去一下?她这么做了。没有太多犹豫,也没有太大忐忑。这个院子她是来过一次的,她记得陈风家所在单元门洞和楼层,三楼,不过爬到二楼,她退了下来。

门卫是个穿军大衣的半老头,胡子拉碴,冷黑着脸,脾气不好的样子。黄艾把搭讪问询的念头咽回肚子里。

再次走进这个院子,是次年的秋天。那年秋天,黄艾父亲因癌症去世。胰腺癌,从查出病症到去世,不到5个月。她赶回老家,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过去十多年里,她父亲两次宣布与她断交,一次因她辞去公职,一次因她自作主张结婚。她的离婚也让父亲很不满意。虽说父女关系并未真正断绝,她心里对父亲的情感是趋于淡漠的。不想父亲的亡故会让她哭得伤感不已。

奔丧返回的第二周,她在一个下午,又一次来到陈风父子的住宅院。这一次,她坚决地上了楼,没打退堂鼓,然后坚决地敲了门。

敲了好一阵,不见动静。她下楼去物管办公室问询:那套房子还有人住吗?她谎称是陈老爷子过去的学生。有的。但老爷子很少下楼。她再去敲门。 仍无动静。她从背包里掏出打孔纸簿和速写笔,她打算写的内容是:“我是陈风的朋友,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打这个电话——”

尚未落笔,门打开了,一道缝,更大些的一道缝。

缝隙内是半个身影。没等她说出“您好”二字,门在她面前嘭地合上了。

她看到的只是半个身影,半张脸上半垂的眼睑。那半垂的眼睑令她疑惑:老爷子究竟看清她没有?

10

往后的几年,发生了一些事情。是啊,即便静如止水的生活,间或也会有点事情发生。

黄艾的哥哥离了婚,两年之后又跟前妻复了婚。

黄艾搬了家,在女儿考上一所私立重点中学后,她在那中学附近租了套房子。原来的房子没卖也没出租,她跟女儿谈妥,上了高中就去住校,到那时候她搬回自己的房子。

考虑过卖掉那套房子。倒不是那房子有何不好,它所在社区是全市数一数二的生活区,繁华又热闹,生活相当便利。而她家那个宅院闹中取静,这些年来,院内

楼房和各种设施的维护也不错。三室两厅的房子,大小正合适。离婚后,女儿的父亲、她的前夫搬了出去,她也没觉得房子少了什么人,家里空荡了多少。不过另一头说,换个房子,起码相当于在形式上去旧迎新,说不定生活的新机遇就潜伏其中呢。只不过,一想到要去看房子选房子,她便下意识联想到陈风,那个曾经花了大半年时间考察楼盘而不得,后来莫名失踪的人。

换房子的念头就打消了。她报名参加了一个心理咨询师培训班,与一帮中年妇女和几个年龄参差不齐的男人做同学,在周末坐进教室听课,讨论,有时大家也一起拍手跺脚做游戏,当然不是为了玩,他们是在学习一种疗法,游戏疗法。男同学中的一个小个子男人以东张西望的姿态向她表达热情,邀她与他一起去听讲座,主题为诗歌、书法以及养生、品酒之类的讲座;接着邀她去他家做客。他气宇轩昂地为她开门,向她展示客厅里一个如同冰柜的收藏柜,玻璃盖下面,陈列几枚徽章,几只灰扑扑的碗;另有博古架一只,其上摆置花哨的瓶子和几截粗壮蜡烛,蜡烛们都还裹在塑料薄膜里;进书房,书架上稀稀落落的几套大书也未拆塑料封膜,有一套百科全书,一套古典文学四大名著,一套影视文学精选,还有些单本的书。一叠雕花木质书签,装 在塑料袋里。黄艾心里叫他未拆封先生。未拆封先生,免了吧。王簪给她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是王簪一个同事的亲戚。只两个月,黄艾便终止了和那人的接触,受不了他对一切精打细算的做法,那不仅仅是习惯,简直就是他的性情,他好像长着一个算盘型的心脏,他似乎总在警惕地嗅着什么,他甚而让她感觉,他愿与她保持接触也出于一番精打细算。

她确实不年轻了,还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她也算得上节俭,但无论如何,她不情愿更犯不着让自己哪怕堪称无味的生活变得像算盘打出来的那样。

不知不觉,女儿悠悠进入了高中。女儿高一那年,她没有像先前说好的那样让女儿住校,她有很充分的理由:学校食堂饭菜的卫生程度值得怀疑,更不要说营养了;学生宿舍太吵闹,女儿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有点疯疯癫癫,更何况有些女孩的行为习惯不好,她知道那些女生中有偷偷摸摸化妆和抽烟的。

好在她能意识到,她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所以,去年秋天女儿进入高二时,她征求女儿意见后,让女儿去住了校,自己搬回了原来的家。

她尝试过加入一个公益性质的心理援助团队,渐渐发现那里面不懂装懂的半罐

水不少,还都爱摆出一副资深导师模样,害人哪。她退出了。

年底她又报了一个提高级的心理咨询师培训班。

她很久没去路纬德的圈子了,本来她也算不上那个圈子的人,尽管她买过路纬德推荐的两把壶。在她去跟路纬德谈陈风失踪之事的那次之后的小半年里,她又曾两次登门路家,但没有一次,路纬德以及他圈子的人提起过陈风,只言片语都没有。

其实她自己也极少想到陈风了,生活早已移步换景。非常偶尔地想到时,她总感到那份迷惑像浓雾一般,谜呀。

阳春三月的气质有点像情人的爱,高温来得迅猛,强烈,忽而又跌落下去,起起伏伏的。这天下午,黄艾上完培训课回来,时间是4点刚过,她一时兴起想去逛逛书店,那是新开的一家店,门脸装饰得挺有格调,距离她家约莫五百米。她决定走着去。

她走得不急不缓,边走边看街景,忽然她愣住了,同时听见心脏咚地大跳了一下。实话说,这样的情形她是想象过的,尤其在陈风失踪的头一年里,走在街上的某些时候,她会没来由地觉得下一秒陈风就要从街上冒出来,他一抬头也看到了她,随后向她走来……

现在,此刻,她想象过的“看到” 发生了。她看到了,出乎意料,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地,看到了。那不是陈风还会是谁?而他,像是被冷藏了多年刚解冻出来似的,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种身材,还是那种发型,还是那张脸。他距她不超过50米。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走着一个老头,他父亲。

他边走边跟他父亲说话,很投入的样子。

黄艾站在原地,多少年了?她希望自己算出他消失的年头,却怎么也算不清楚。而他们,已经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她不知所措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动步子向他们的背影快走过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站住,回头,不惊不喜的神情相当于没有表情。

继而,他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又往前走。黄艾愣一下,又追上几步,赶到他们前面。他们停下。“陈风,我是黄艾,你不记得了?” “记得。”他说,仍无任何表情, “你好。”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父亲扬着下巴站在一边,始终不曾看她一眼。他们绕过她,再往前行。她没让自己再追着他们说话。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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