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

Sichuan Literature - - Contents - 刘甚甫

周云良断没想到,江南的冬天竟然很冷,而且总是下雪,比起川北老家,真是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的川北,除了巴山极深处,很难见到一场真正的大雪了。

可笑的是,他做代课教师那些年,一旦给学生说起江南,总离不了温和、秀丽、芳草依依、柳暗花明之类。那时,他绝对相信,川北比江南冷得多,川北人必须穿棉袄,而江南人仅需加一件外衣。

那时,他的江南与娃儿们的江南一样遥远。他的老师把那些话告诉他,他又告诉那些娃儿,如同一次次循环,一次次重复。

今天是腊月初八,依川北风俗,必须煮腊八粥,还得有一场潦草的清祭,可以潦草到如同一缕即将飘散的残烟。

川北的腊八粥必须有腊肉,还要加上花椒,有的甚至要加干辣椒,吃起来黏稠,厚实,又麻又辣。江南的腊八粥要加冰糖、莲心,免不了甜腻,混淆,有些不温不火。二者相比,恰如两种脾性,一个

痛快、外在,一个内敛、含蓄。

负责工地伙房的是个淮南女人,姓唐,都叫她唐嫂,既不爱笑,又不怎么说话。据说,唐嫂跟包工头老余是同乡,老余把她带出来打工,两人都不住工棚,说是在城里租了一套旧房,一直住在一起。

周云良总觉得唐嫂特别像自己的老婆钱红梅,尤其那副身架,高高的,瘦瘦的,也爱把头发绾在脑后,做一个松而不散的结。于是他对老余有些讨厌,甚至嫉恨,仿佛老余睡了自己的女人。

如果没有唐嫂,或者唐嫂不像钱红梅,他一定会对老余心怀感激。

今年秋天,他只身离开川北,来到江南这座小城。本来,钱红梅早就找了同村的周和平,让周和平将他带出去打工。周和平也是个包工头,在兰州干了好些年,村里的男人大半都在他手下打工。但周云良坚决拒绝,原因很简单,周和平曾是他学生,手下好些人都做过他的学生,他不想让人家照顾,更不想占人家便宜。他要去一个没有自己学生的地方,他不想学生们目睹,一个在他们眼里曾经无所不知的老师,是怎样沦落成一个民工的。

这座小城曾经在课文里出现过多次,自有某种亲切。他扛着被盖卷,从火车站出来的那一刻,几乎有故地重游的冲动。他曾无数次讲到这座城,讲这里的水,讲水上的桥,讲桥边的柳,也讲这里的酒。

周和平曾经提问,江南的酒跟川北的酒有啥不同?

他先是一愣,忽然有了某种感觉,于是尽情发挥,说川北的酒跟大巴山一样,一旦喝醉,就紧紧压住你,气都喘不过来;江南的酒如同一叶小舟,喝醉了,就载上你顺水漂流,流到柳色深处,那船就停下来,让你在鸟语里做一场梦。

他一直认为,那是他上得最好的一堂课。直至十年后,周和平回村里过年,给他带了两瓶江南的酒,两人痛饮一场,醉得一塌糊涂;周和平朦胧着两眼,带着些讥笑问他,船在哪里?水在哪里?

他无话可答,只有疑惑,几乎有被摧毁的惶恐。周和平则大笑着走了,笑声渐去渐远。自己像一树被笑声拋弃的残梅,纷纷飘落,委地如泥。

他走进这座课文里的小城,正是深秋,确乎到处都是水,水上不仅有桥,也有小船;岸边也有柳树,柳色已老,而草色未衰。他自然会想起那句脍炙人口的诗——秋尽江南草未凋。他终于有了某种欣慰,看来,周和平的嘲笑并无道理,他应该来江南看看;那两瓶酒,一定不是在江南买的,至少不是在这座小城里买的,或者根本就是假酒。

街边贴着许多招工信息,他看了好几处,大多是招手艺人,比如木工、电工、钢筋工等等,但他一样不会。当了十多年

代课老师,他已经下不了苦力,按钱红梅的话说,你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要是转不了正,你只有去讨口!

他有些泄气,有些失望,甚至怀疑只身到这座小城来,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正此时,老余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操着淮南口音的普通话问,出来打工?他有些惶然地说,是。老余想了想,朝他伸出一只手说,把身份证拿出来。

他几乎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老余是个便衣警察,至少有查看身份证的资格,就迟迟疑疑掏出来,递过去。

老余看了一眼,冷冷一笑,摇了摇头说,四川人,不可靠。

他弄不清这话的含意,但他听出了某种成见,正想分辩,老余已把身份证递回来说,算了算了。

他接过来,揣回包里。老余的手机响了,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到台阶上,靠在信息栏一侧,用淮南土话说,还没找到呢,天快黑了,明天再说吧。

这些话,他听懂了一半,但明白意思。老余已经走了,拐入一条小巷,巷口挂着一张幌子,写了个斗大的酒字。

他没有兴趣关心酒,心里已经慌乱起来,不到两小时,这座城所有的美感已经消耗殆尽。那晚,他不敢入住旅社,哪怕是那种最低廉的街边小店。他犹疑许久, 去了城外,躲在一座古旧的石桥下,把被子裹在身上,在行人的脚步和汽车碾过的震颤里,勉强过了一夜。

他知道,衣袋里仅剩不到三百块钱,他必须在钱没用光时,找到一份工。第二天一早,他返回城里,四处看了一遍,只有离火车站不远的那条街上有招工信息。还是昨天那些,没有适合自己的。他几乎已经绝望,打算去火车站看看,想去距此不远的另一座城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老余来了,见他又在这里徘徊,就叫住了他,问他以前干过啥。他毫不隐讳地说,自己教过十多年村小,第一次出来打工。

老余有些惊讶,上下看了他一阵说,你他妈不好好教书,出来干啥?

这话触发了他的隐痛,他说,村小撤了,教不成了。

老余若有所悟,点点头说,噢,是代课教师,难怪。见过塔吊没有?

他赶紧摇头说,听村里人回来说过,没见过。

老余抬头看了看,指着远处一个隐隐可见的工地说,看见没有,那个伸出老长的东西,就是塔吊。

他顺着老余所指望去,大约距此两公里左右,一条斜向伸出的长臂正缓缓移动。原来这就是塔吊,在来时的火车上,他曾多次见过这东西,如同一只只伸向虚

无的手,从车窗外滑过。

老余说,我那里缺个指挥塔吊的,你干不?

老余的话,几乎是一团寒夜里的火,令他喜出望外;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连塔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明白,哪里指挥得了?火立即熄灭,眼前一片黑暗。他说,我,我怕干不了。

老余一把拉起他走,边走边说,简单得很,手里拿面旗子,往上一挥,塔吊司机就往上开;朝下一挥,又放下来;往左一挥,人家就往左;往右一挥,人家就往右。你放心,我教你,一学就会!

就这样,他被老余糊里糊涂带到工地上。老余是劳务总承包,手底下有百十号民工,多半都是淮南人;指挥塔吊最轻松,但工钱也最低,每月只有三千块。以前是老余一个同乡,那人已经六十多岁,老余有心照顾他,但人家嫌工钱少,吵着要回淮南。老余知道这是逼自己加工钱,偏不松口,就让唐嫂去干,唐嫂也嫌工钱低,宁愿煮饭。前天,老乡说除非加工钱,不然马上就走。老余觉得憋气,更不愿答应,就去城里找人,前后好几次,除了周云良,没碰上别的人。老余对四川人有成见,说以前有几十个四川民工在他手下干,除了脾气火暴,老爱打架,还拉帮结伙。

到了工地,老余对周云良说,这活一 般只照顾亲友,算你运气好。你刚来,又不是淮南老乡,只给你开两千五,你干就干,不干拉鸡巴倒!

而周云良简直不敢相信,一出来就能挣两千五,差不多是代课教师半年的工资,他岂能不答应。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已经好几个月,都快过年了。

今天是腊八节,寒风凄紧,夹着些零零落落的雪花。

昨天下午,塔吊电路出了故障,需请人维修;放工时,老余叫住周云良说,明天塔吊动不了,你去伙房帮忙,过节呢,好歹熬几锅腊八粥。

伙房紧挨工棚,也是板房。唐嫂每天一早过来,骑上三轮车,去批发市场买菜,回到工地天刚亮。原来是老杨去买,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睛又不怎么好,有回连车带人栽进水沟里,差点摔坏了腿。

年初,唐嫂来了,老余就叫她接替老杨。老杨拦住老余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初来乍到,恐怕找不到市场,还是我去吧。

老余轻轻一笑说,就巴掌大个城,哪里找不到,放心,她有一张嘴。

第二天一早,唐嫂蹬上三轮车去买菜,刚出工地,轮子就瘪了。唐嫂只好推着去找菜市,又推着一车菜回来,弄得满头大汗。还没到工地,老余就开着那辆二

手奥迪过来,当路停下,望着唐嫂问,咋不骑上走?

唐嫂说,轮子瘪了,骑不了。老余几步过来,把轮子看了一阵,去车上拿来个尖嘴钳,拔了颗钉子出来,冷冷一笑说,老杨不想你去。

唐嫂已经看出老杨不友好,心里明白过来,就对老余说,还是让他去买吧,我还不爱去。老余伸出手说,把单子给我看看。唐嫂掏出单子,递给老余。老余拿出另一张单子,彼此对照一番,骂道,狗日的老杨,看上去老实巴交,心里揣刀子呢,你看看吧。

说着,把两张单子递给唐嫂。唐嫂看得目瞪口呆。老余把唐嫂拉到奥迪车上,拿出笔和纸说,照老杨的价,把今天的菜重新抄一份。

唐嫂有些发懵,很快又明白过来,一脸惊讶地说,这是你的钱呢。

老余看着唐嫂,像不认识一样,看得她心里一阵慌乱。过了片刻,老余说,我真没看错,你是个好女人。

唐嫂脸忽地红了,推开车门,就要下去。老余一把拉住她,说了很多话,意思是愿意把好处给她。又亲自抄了张菜单,交给唐嫂,叫她拿这个报账。

唐嫂把菜推去伙房,老杨一脸不自在,问她肉多少钱一斤,白菜多少钱一斤 等等。唐嫂只说了一句,都在单子上呢。

很快,老余过来验收,故意叫老杨记账。老杨两手发颤,几乎不能写字,当听见菜价、肉价都跟自己买的一样,才缓过那口气来。

伙房一共三人,有个人年后没来,加上唐嫂,仍是三个。老余当场宣布,伙房由唐嫂负责,买啥吃啥,都由她说了算。

很快,工地上有了传言,说唐嫂跟老余早有一腿,两人就住在出租房里,跟两口子一样。

周云良生怕误事,天不亮就起来,去伙房帮忙。伙房里热气腾腾,两口大锅上,分别架着十几层蒸笼,蒸的大馒头,每人两个,至少需两百多个。老杨曾当过几年炊事兵,蒸馒头是拿手好戏。另一口锅更大,足有五尺深,正熬着满满一锅稀饭。

周云良帮不上忙,正觉得尴尬,唐嫂骑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除了肉和菜,还有熬腊八粥的用料,装了几大袋。唐嫂嘴里呼着热气说,你,帮忙把东西卸下来。

周云良知道叫的自己,看来老余已经交代过了,赶紧过来,捧出一袋东西,却不知往哪里放。唐嫂轻轻一笑,指了指屋角的平板秤说,放到那里去。

刚卸完车,老余就来了,逐一验收,记账。

早饭后,唐嫂安排周云良把熬腊八

粥的东西,分别倒进几个大盆子里,将腐烂发霉的筛选出来。周云良数了数,有江米、莲心、香菇、胡萝卜、栗子、银杏、红糖和火腿,恰好八样,与川北颇有不同。

唐嫂也过来选,把袖口卷起,露出两截藕似的胳膊。周云良自然会想起钱红梅,几乎有些恍惚。老杨和另一人远远坐着抽烟,一直不过来帮忙。

吃午饭时,老杨轻轻一碰周云良,下巴朝伙房门口扬了扬说,那是老余的女人,小心点为好。

周云良顿时窘迫不安,正要说话,老杨敲着碗去了灶台,将碗筷扔进半锅热水里。整整一个下午,他在唐嫂的支分下帮着熬腊八粥,几乎不敢看她一眼。

傍晚,除了晚饭,每人分了一碗腊八粥。周云良心绪烦乱,除了甜,就没吃出别的滋味。

雪下得大了,地上已铺了厚厚一层。周云良忽然讨厌起那个乱糟糟、臭烘烘的工棚,不想回去,不想听那些操着淮南话的笑骂。

不如去城里转转,看看雪中的小城。

周云良踏着满地积雪,走入城里。正值下班高峰,到处都是人流车流,十分 拥挤。他有些惊愕,平常看来,这座城如同一部合上的旧书,整齐而古朴,现在已经彻底打开,竟如此缭乱,甚至有一股霉味。

寒风裹着雪,忽左忽右,飘飘洒洒,很冷。离开老家时,他不打算带棉袄,这件棉袄是钱红梅从乡上领回来的,说是外地人捐赠给贫困山区的,穿起来总有些别扭;幸好钱红梅坚持塞进被盖卷里。看来,还是古人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去过的地方真不敢轻易下结论。不知自己曾说过多少与真实相违背的话,难怪周和平讥笑。

此时,除了雪风卷起的冷,还有腊八粥的甜香,浅浅淡淡,如一块化在水里的糖,看似无形,又真实确切。这里的人会不会家祭?或者与川北相比,有哪些不同?

他不知道,也不能走入某家去看看。他虽然置身这座小城,却有着某种命定的、永远的隔离。钱红梅熬腊八粥了吗,她会不会像往年一样,将一碗腊八粥搁到神龛上,燃三炷香,领着红儿叩拜?

过了这个年,红儿该十一岁了。快放寒假了吧,她去中心小学住校,不知习不习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人与车渐渐稀少,城里已经灯火通明。他一直打算,过了腊月二十就回家,已经干了近四个月,

差不多一万块钱,这是他平生挣得最多的一回,钱红梅肯定喜出望外。

他想好了,等老余把工钱发下来,就咬咬牙去买两部手机,自己一部,钱红梅一部,以后每天通一次电话。村里人基本都有手机,除了他和钱红梅。都是当代课教师穷的,原本指望转正,结果等了一场空。

当然,还要给钱红梅和红儿买点衣服,让她们高兴高兴;买完东西,就赶紧去买火车票,一定十分拥挤。

正一边想一边走,忽听一个人的呻吟传来:哎哟,行行好,救救我……

声音很淡,像一苗将熄的火。他有些惊讶,四处看了看,见前面几步外,一个人蜷伏在积雪的街面上,几欲挣扎爬起,又总是不能;不断有人绕过,却无人停下。他几乎有些愤怒,咋见死不救呢?

这一刻,他感到了小城的冷,比大巴山还冷。妈的,咋能这样呢?

他走上去,走向在人影里隐现的那个人。他不知道,他走近的并非一个等待救助的人,而是一道深渊,一次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遭遇。

躺在街面上的是个老头,看上去很瘦,头发胡子差不多已经全白,跟地上的雪恰成照应。

行行好,救救我!老人望着走来的他,声腔里带着绝 望和希冀。对,希冀。为了把希冀这个词解释得更加准确,他曾专门查过词典,希冀,语出《三国志 魏志 臧洪传》,“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

这个词的本意,竟然有些不堪。而此时,他觉得老人的声腔里就有这种不堪。多年以后,每当他想起这个傍晚,不得不感慨人的第一感觉是多么准确!

他蹲到老人身边,不断有人从这里走过,但都熟视无睹,甚至无人围观。老人家,您咋的了?老人将一只颤巍巍的手伸向他,行行好,救救我!

那手像风中的一茎枯草,随时有被刮走的危险。他甚至以为,老人的命就在这只手上,像一滴水,正从某个指尖上滑落。他赶紧接住这只手,如同接住了那滴即将落地的水。

老人不住咳嗽,气喘吁吁,紧紧靠在他身上。他忽然记起那些淮南老乡的闲话,说在某个地方,一个老人被电动车撞了,肇事者逃之夭夭,有好心人上去将老人拉起,结果老人抓住这人不放,被讹了好几千!

他心里一紧,正要将他推开,赶紧走,忽听老人叹口气说,唉,人心不古啊,时风日下啊。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老人的江南口音格外绵软,苍老中

带着些令人迷恋的婉约。他伸出的手停下了,有些犹疑地问,您,病了?

老人咳得更厉害,将一口痰吐到雪地上。他这才注意到,老人另一只手里有个油渍渍的纸袋。老人把纸带扬了扬说,出来买盐焗鸡,摔倒了。

说这话时,老人的身子直了直,终于离开了他。他松了口气。老人咧嘴一笑说,谢谢了,我也该回去了。

老人转身走开,刚走一步,身子一斜,向后倒来,倒进他怀里。他赶紧将他扶住。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了,不中用了。

他一直扶着他,等待他直起身子走开。但老人却只顾咳喘,再也不动,似乎要永远依偎着他。身边仍有很多人走过,但没人往这边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很无奈。但又似乎有无数双眼睛,躲在每一个角落,紧紧盯着自己,其中有钱红梅和女儿,甚至还有唐嫂。

老人生怕他离去,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他嗅到了盐焗鸡的浓香和腊八粥的清甜,像火焰般四处疯卷。老人说,你莫怕,我不是坏人。他有些古怪地一笑,说,当然,当然。老人又说,我实在走不回去了,求你送送我。

他觉得,作为一个曾经的代课教师,他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拒绝一个垂暮的老 人。管他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差不多身无分文!

最后,他背起这个老人,在老人的指引下,走过这条街,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小巷很古旧,填满了腊八粥的甜香。他想,或许这里有江南最地道的腊八节。

他停在一道古朴的门前,将老人放下来,打算离开。老人又拉住他说,陪我喝一杯吧,今天是腊八节呢。

他连忙推辞,但没能推脱。除了老人执意挽留,当然还有自己,自己忽有走进江南腊八节的冲动。这是个机会,或许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这是座极具江南特征的民居,上下两层小楼,楼梯设在过厅里,自有江南的雅致。家里再无别人,这使他轻松了许多。

老人熬了一小锅腊八粥,温在炉子上。坐坐坐,老人指着桌边一张小木椅说。他坐下来,不禁有些讶然,老人竟不再咳喘,虽有些迟缓,却毫无病态。

老人一定看出了他的疑惑,一边把纸袋里的盐焗鸡往一只青花瓷盘里倒,一边笑说,我想请个人来陪我喝酒,结果请来了你。

他不免有些茫然,请人喝酒?老人已经转过身去,拉开那个沧桑的酒柜,捧出一个酒壶,搁在桌上说,这是二十年的女儿红,该喝了。

他一直盯着老人,忽然感到某种神秘

和不安。老人忽然笑起来,呵呵呵呵,是这样,今天不是腊八节么,我想请个人陪我喝酒,对门老谭呢,冬月末死了,老黄又去了上海;至于其他人,都有老有小,来不了,只好去大街上请,就请到了你。呵呵呵呵。

老人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哦,忘了告诉你,我姓萧,叫萧月山,一个孤老头儿。

他说不出一句话,几乎没作出任何反应。萧月山却喋喋不休,你是个好人,这么好的酒,只有好人配得上。这世道变了,好人少得很,我躺了足足半个钟头吧,就没人看过我一眼。结果遇上了你,这是缘分,缘分啊,老天注定。

萧月山嘴里不停,手也不停,那壶酒已经温在炉子上。他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萧月山停了停问,不是江南人吧?他淡淡地说,不是,川北来的。川北?听说过、听说过。你们那里也过腊八节么?

当然,他说。两人说了些各自的腊八节,酒香已暗暗浮动,淹没了腊八粥的清甜和盐焗鸡的浓香。萧月山往两个酒碗里放了些话梅,捧起酒壶冲了大半碗。他几乎有些汗颜,原来这酒有这么多讲究。他跟周和平直接倒进杯子里,像喝白酒一样,难怪那么不堪。他几乎有些庆幸与萧月山的相遇。他想,回老家时,一定要带 上一瓶江南的酒和话梅,像萧月山一样,温热,再放几枚话梅进去浸泡。

他想醉在这壶女儿红里,去体会不同的醉意。他一定要周和平也感受到这种不同,去证明那堂课确实上得很好。

这是真正的江南的酒,也是地道的江南的腊八粥,盐焗鸡也颇有滋味,结实而丰满。

他有些醉了,靠在小木椅上,目光停在门口,那里有个木架,木架上放着个青花瓷瓶,泛出一团柔光。萧月山指着那个瓷瓶说,这是明青花,官窖,至少值几百万;要是元青花,那不得了。

他吓了一跳,酒几乎醒了,睁圆眼睛望去。他看不出这东西有啥不寻常,一个瓷瓶嘛!

知道鬼谷子下山么?他摇了摇头说,听说过鬼谷子,没听说过鬼谷子下山。萧月山叹一口气说,卖了好几亿呢,当然,那是元青花,我这个只是明青花。

他对这东西毫无兴趣,他只想在一场醉里,让自己变成一叶小舟,顺水漂流,漂到柳色深处,在鸟语里做一场梦。萧月山却再次喋喋不休,说自己为了这个瓷瓶,弄得妻离子散,这辈子只剩下这个瓷瓶了。

他只是听,不出一言。一壶酒没完,他已经彻底醉了,似觉他与萧月山都在一

条船上,但并非漂在水里,而是搁浅在岸边。

过了许久,他忽然想起自己只是个朝塔吊挥旗子的民工,该回工棚里去了,于是他朝萧月山笑了笑说,我是个民工,住在工棚里,该回去了。感谢您的邀请和盛情款待。

萧月山坐着不动,也不说话,显得有些颓丧,或者失望。他扶着桌子站起,似觉有些抱歉,又说,感谢,真的感谢。他决定不再看他,抬脚朝门口走去,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顿时失去重心,直端端朝那个瓷瓶撞去。

一切就开始在这一刻。瓷瓶跌在地上,响声格外清脆。他不知道,他打碎了一个原有的世界。

周云良瘫坐地上,眼前是一摊碎片,在灯影里幽光四射。完了。他心里只有这两个字,感觉是自己碎了一地。

萧月山像一座木雕,面上一层死灰,两眼一眨不眨,也盯着那些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萧月山几乎有些轻柔地问,碎了?

他扭头看了看萧月山,也近乎轻柔地说,碎了。

萧月山这才站起,走过来,一把抓住 他衣领,歇斯底里吼道,还我瓷瓶!

吼声还在嘴里,人已倒下去,倒向那堆碎片。他心里一紧,赶忙将他抱住。萧月山两唇紧咬,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老实说,这一刻,他有过趁机溜走的冲动,但萧月山如丧考妣的样子最终使他不忍。他决定留下来,哪怕用上这条命,也要抵偿自己的过失。

他把萧月山抱去里屋,里面有架雕花木床,他将他放在床上。自己一直站在床前,等待他醒来或者死去。

如果他死了,咋办?他被某种兴奋的恐惧彻底围困。如果他死了,自己是不是就悄悄离去?

其实,他心里更多是那种沮丧的希冀(又是希冀),希冀他醒来,要杀要剐全凭人家,反正自己身无分文,就算老余把工钱都发给他,也无济于事。

萧月山差不多半夜才醒来。他赶紧去倒了碗开水,双手递给他。萧月山并不拒绝,喝了这碗水,又缓缓躺下,始终不说一句话。他仍然站在床前,如同等待一场审判一样,等待他开口。

直到天亮,萧月山才说话,说这都是命,自己只好认了;但提了个要求,要周云良每天放了工就来陪自己,直到把自己陪到死;这之间,不准回川北,不准离开小城。

周云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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