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玲:峨眉山下一诗僧

□文/岱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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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属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为普贤菩萨道场。东晋以降迄今,朝山拜谒观光游览者甚众,香火不绝。民国抗战西迁,峨眉山地位突显,曾为军政要员避暑之地,如邹鲁、吴稚晖、居正、冯玉祥等,接踵而至。1935年,蒋介石为统一西南军政,曾在峨眉山办军官训练团;1939年8月,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此接受苏联新任驻华大使潘友新(Paniushkin)递交国书;同年秋,故宫南迁文物七千多箱,经上海、南京、西安等地,辗转万里,存藏于此。峨眉山也是战时文化圣地,为躲避空 袭,四川大学文理法学院曾迁此地;避寇入蜀的文人墨客也以登临是幸。

报国寺是峨眉山门户。彼时,果玲是报国寺方丈、峨眉山佛学会会长,曾接待过上述衮衮诸公。果玲好诗,出版过《果玲诗钞》,与诗词名家向楚、庞俊、曹经沅、邵祖平等时有唱和,亦投蜀中诗坛祭酒赵熙、林思进、方旭、周岸登等门下问学。他也收过一位“洋弟子”,那就是当今唯一懂汉语的诺奖文学评委马悦然。“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战时风云,把果玲吹上高天,也因改天换地,坠

落溷秽。

1982年,台北“国家”书店出版发行《历代名僧诗词选》,收录民国诗僧弘一、果玲、曼殊(号博经)、敬安(号八指头陀)等四人诗作。弘一、曼殊蜚声海内外,八指头陀名闻遐迩,唯独果玲鲜为人知。是书介绍:“果玲,民国初四川人,俗姓方。自谓桐城之后,落发于报国寺,赵尧生推荐为‘峨眉山下一诗僧’。惟大陆陷匪后不知所终,其诗亦少流播,仅见抗战胜利后所作之感赋四首而已。”2005年,巴蜀书社出版《近代巴蜀诗钞》,收录1840年至1949年间蜀中诗人202家,凡五千余首,其中收录“僧果玲五首”,作者简介寥寥数语:“果玲,峨眉僧,生卒不详。与赵尧生、林山腴、方鹤斋相友善。有《果玲诗钞》。”

笔者为写此文,曾向流沙河先生请益,蒙指点曾闻讯乐山方家一壶诸先生,皆未得其详,甚至未知其人。树有根水有源。果玲者何人?缘何神龙见首不见尾?

“中央和尚”

报国寺是位于峨眉山脚的第一禅林,建于明万历年间,初名“会宗堂”,毁于晚明“张献忠之乱”,清中期重修。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圣上以佛经“报国主恩”之意,敕名“报国寺”。佛 寺背倚峨眉山麓凤凰坪,左临凤凰湖,右揽来凤亭。寺周古木参天,一道清泉,从北至南,婉转流淌。上个世纪30年代初,和尚果玲担任住持,农禅并举,报国寺日渐中兴,山门、弥勒殿、大雄殿、七佛殿和藏经楼依山而建,壮丽巍峨。冯玉祥曾写过一首打油诗:“我到峨眉山,住在报国寺。先见大和尚,法号果玲氏。庙在山脚下,游人多必至……”他在回忆录中介绍:

这庙里有个和尚叫果玲,他是安徽桐城人。一九一二年他搬着他父亲的灵柩从西康来,走到这附近,正赶上杀赵尔丰的时候,他不能走了,没有办法,出了家。后来又出去当兵,当书记,当参谋,以后又回来当和尚。前些年中央的军队赶共产党到峨眉山来,所有的人都跑了,不敢露面,他是当过兵的和尚,当然不害怕,他就出来帮着军队烧火煮饭,找桌子板凳。办峨眉训练团的时候,他又招待过蒋先生,从此大家都恭维他,他就当起报国寺的方丈来了。

冯氏笔下,似有演义成分,颇类佛门英雄起于乱世。其时,日本全面侵华,野心昭然,天下将亡,僧侣也不能安坐。在上海,有宏明法师领导的僧侣救护队;在湖南,有万均法师等组织的湖南佛教青年服务团;在重庆,有乐观法师组织的慈云寺僧侣救护队。当时,峨眉山极乐寺长

老也提议成立僧警队,从各寺抽调青壮僧人50多名,着灰布僧装,持木棍,分组巡山。有智有勇的果玲,自可一显身手。而其真正腾达,则是冯氏所说的蒋办训练团时期。

蒋政权自1927年初立南京,宁汉分治。“中央”仅能控制江浙皖赣数省。四川军阀连年混战,防区割据,南京政府鞭长莫及。“九一八”事变后,全国抗日呼声高涨。1934年,蒋汪合作,中原大战结束,南京政府基本实现全国统一。在中日全面战争一触即发的态势下,南京政权拟定四川为全国抗战基地。“四川王”刘湘进剿红军惨败,至南京谒蒋,表示“四川为中央之四川,本人负川省善后责任,一切唯中央之命是听。”经过一番讨价还价,1935年中央军参谋团入川。

是年8月4日至9月21日,川滇黔诸省上尉以上军官及地方政教人员四千余人,分两期会集峨眉山,参加轮训。蒋任军训团长,刘湘任副团长,陈诚任教育长,24军军长刘文辉、45军军长邓锡侯、贵阳绥靖主任薛岳、20军军长杨森、23军军长刘邦俊、21军第一师师长唐式遵、新编第六师师长李家钰等分任团附。团部设报国寺。蒋与夫人宋美龄下榻近处新开寺,那里曾是外国传教士的夏日避暑区。每周三天,蒋氏独住报国寺吟翠楼处理公务。据当时曾上峨眉山采访的成都记者车寿周所

见:

斯时正值“峨眉军训”开办,人马嘈杂,新开寺古刹之下,尽是钢盔军士荷枪站岗,吆喝连天,把一座清幽雅静的名山闹得不亦乐乎。黄湾一带,简直成为兵山一座,令人不胜今昔之感!

车寿周,后改名车辐,与笔者是忘年交,2013年初故去。时为成都《新新新闻》报记者,受报馆委派,采访峨眉山军官训练团新闻花絮,经报国寺临时邮局姜姓局长引荐,认识了方丈果玲,采访得以顺利完成,文章见报,后收进宇宙风社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出版之《谈风》杂志第十八期。从发表日期判断,距离军训开团时间近,在场参与及目击者是可能的读者,故此内容大致可信,以下将多处征引。

蒋介石办训练团,是基于“安内”与“攘外”这一大背景。8月13日,蒋作《革命军的基本要素》演讲,主要内容为:在团所闻大道,应精切体验,即知即行;笃信三民主义,必能增加革命力量,所向无敌;认识领袖,信仰领袖与服从领袖之必要;要做总理系统之下一个真正的革命军人;凡违反三民主义者即革命军之敌人;有纪律然后有组织,有组织然后有力量;精诚团结,实现主义,完成革命。——要旨不外“一个国家、一个领袖、一个主义”。大言高论,以其昭昭使

人昏昏。也足见“革命”一词甚为时髦,但如梁任公所言,革命而可以止革命,则国家之福;革命而适以产革命,则其祸福待审。

训练团开办的某一天——

蒋公来也。身着黄绒呢军服,手拿黄呢博士帽,除前头顶微秃之外,精神是蛮好的,笑容可掬,后面随了几十名大将,一点也不威风,斯文胎胎,令人入睡。同时,确忙煞了果玲,穿起黑绸袈裟,招待指导。

“我们太麻烦你了,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直管告诉我。”蒋公向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不,不麻烦。为了国家,理当如此。”果玲恭而且敬地回答,陪着参观了七佛殿,及寺内重要地方一周。

当时,我们在客厅退堂中(即邮局临时地方),姜君忙穿礼服,站在退堂旁边恭迎。果然来了,这位盖世英雄距我们不过五米之遥。而且听着他指到匾上吴稚晖写的篆书“峨眉天下秀”说,“这是吴老先生写的,很好。”蒋公打着蓝青官话。当时我心中微微作跳,毕竟是盖世英雄啊。也不如想象中的可畏,脸是白白的,两颊微陷,发略斑白,若谓书生面孔,谁曰不宜?即出客堂,在三番军乐中打驾上新开寺办公处去了。果玲走来,捏着汗颜地向我说:“非常客气,非常客气!”一

面说一面卸袈裟,一面招呼我坐。

此时,果玲方登台入戏。果见他长袖善舞,巧结善缘,然事杂绪多,也难免左支右绌。

军训中千百将士,应付自如,无不叹为八面玲珑的“千手千眼佛”。有时伙夫找他借个地方安置造膳炊具,有时某将军请他选一点地方作为私人斗居……一天到晚闹得人头昏。而他毫不介意,来一个答一个,早上五点钟前就被人催醒,晚上一两点钟尚在处理零碎事物。论当年大观园修葺时的王熙凤卖尽气力,也怕要逊点色吧?如此说来,他是铁打的金刚不成?不,有时他也向我嚅嗫道,“报国寺要果玲才累得下来呀!”……果玲是个深深懂得幽默的和尚,他往日的清净,以至于军训时的嘈杂,寺院的东毁西撤,难道他真的无动于衷么?不过他说不出来罢了!于是,他只好倒在床上做起诗来:“河山乏净土,寺院半成灰。补救无长策,枕经卧碧台。”

其时也有趣闻。上世纪90年代,某一地方政协文史资料介绍,当年某日,蒋宋等人登山游览。果玲导前,余等各乘藤轿,在侍从室主任晏道刚及侍卫簇拥下,出报国寺右行,过伏虎寺、雷音寺,穿龙江栈道,过钻天坡,一路逶迤。抵洗象池一带,古树参天,猴群出没,伸手索食。侍从有备,也不免惊慌,把饼干花生什物

抛完后,猴群仍不闪道。一只大公猴公然蹿到蒋的藤轿前,伸出毛茸茸的双臂。侍从已拔枪相对。蒋忽然摘下帽子,对猴王连连挥动,“去!去!”猴王瞪着圆眼,转身呼啸而去,群猴也竞相躲进山林。“委员长威临天下,美猴王畏惧三分。”有随从恭维,蒋氏也觉受用。此事经媒体渲染,越传越神。其后,中央通讯社记者徐怨宇上峨眉山,找到果玲,一探究竟。果玲说:“猴子乃‘山居士’,不会无故伤人。冰天雪地之时,僧人也会投以食物。久之,猴见光头师傅总要顶礼。所以,猴王给委员长让路,并不为奇。”讲述者为湖北省政协文史专员,且姑妄听之。

总之,一个普通山僧,因沾溉庙堂之气,身份由此改变。

(当时,入蒋的临时官邸)无论如何大官均需先行请见,由侍从室指定时日方可。独果玲不然,他要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曾经把峨眉山最好吃的雪魔芋豆腐赠给蒋公吃过,甚至蒋公连声称好,还说再要。同时,他对于伙夫勤务兵也说得来,视如一体,不分高下。以致军训开课时,“中央和尚”之名,已传遍峨眉山了。

“峨眉军训”完结,蒋公特地给他建了一坊石碑,以示果玲之有功于国。当时曾有不少的军官请他还俗任事,都鉴于他 的大才可用。但他不允。后来蒋公亦言,在日后黄山之上建一座庙与之,他还是不受。

记者之言,是否有据,无从稽考。但果玲一直以蒋临别时给报国寺所题“精忠报国”匾额,及送给自己的那帧便装签名照洋洋得意。

玲珑即禅机

果玲身世,各说不一,扑朔迷离。诸如果玲,号曼魂,俗姓方,祖籍安徽桐城,生于四川越西,出生年月不详。 出家前,有人说他在大学教过国文,有人说他系行伍出身,有人说他当过记者……民国二十一年(1932) ,他出家峨眉山报国寺,拜圣泉上人为师,次年到重庆华岩寺受具足戒,后又回报国寺。……

唯有《汉源县志·人物志》考证翔实。据其所道,释果玲(1894-1950),俗名方家禧,字梓福,汉源县河南乡人。毕业于越西县高等小学堂,曾在越西县北区小学任教。24岁那年,飞来横祸。因丧偶被妻家以命案控告,人财两空,家破人亡,遂投奔嘉定陆军第八师第十六旅蒋安廷部。蒋旅长以同乡之谊,授果玲旅部秘书。未几,刘文辉解除八师,蒋安廷解甲归田,方家禧自乐山乘舟往重庆找出路。殊所投不遇,钱财告罄。某日街头徘徊,

忽遇一僧,竟是原八师结拜好友叶某。二人叙谈,不甚唏嘘。经叶引荐,方家禧暂栖华岩寺。方丈见其博闻广识,也视为挂单之行脚僧。遂也上殿敬香,经堂听讲,斋堂用膳,翻阅经卷,渐悟禅理。

其时,科举已废,以庙兴学渐成新风,华岩寺也势不可当。杨森驻守重庆,其宠妾三姨太,每逢朔望,必至华岩寺上香礼佛。方家禧披上袈裟,扮作僧人,迎候三姨太,相机进言。三姨太应允进枕边言。其后,华岩寺庙产无虞,杨森下令将其定为胜迹,尤加保护。华岩寺僧众,对方家禧越渐信服。他本无心为僧,但在方丈苦口劝说下,终褪去蓝衫,披剃出家,当了和尚,法名“果玲”。其后,果玲迁单峨眉山报国寺,先为知客,1932年为住持。至此,开启峨眉山的果玲纪元。

1934年秋,峨眉山朝山路上建起一道单跨木牌坊,住持果玲托请川籍要人榜书“名山起点”四个字,报国寺成朝山游览必至的一大禅林。

1935年国民党元老吴稚晖来峨眉山,果玲央请赐赠墨宝,吴稚晖题赠对联: “佛法本无边;天心出自然”。此联遂成为悬挂报国寺山门的金字招牌。同年,得办训练团之机,果玲一夜成名。

1936年4月,教育家、近代职业教育创始人黄炎培游峨眉,在日记中写道: “1日……六时半,至山下报国寺宿。和 尚果玲颇文雅,仁尚知客……2日 星期四阴雨 为报国寺僧果玲写联:沙弥自觉方宜剃,余乐游程亦见环。”

1937年,普超大和尚辞去峨眉山佛教会会长职,果玲接任,更名“中国佛教会峨眉名山区佛教会”,独立对外,且管控全山佛教事务。

1938年秋,果玲在奉呈下榻此地的国民党元老邹鲁的诗里写道:

邹海滨先生于8月14日住宿报国寺。翌晨,领众早课,银河在望,圆月生衣。下殿一钟,天始发白。木鱼梵唱,未知曾警老人清梦不?抒怀奉呈。

兴发大地若沉舟,为祝如来护壮猷。(蒋总裁驻节本寺浃旬)断续钟声警客梦,团圞月色上僧楼。山间制梃余荒垒,方外无刀抱杞忧。(僧人原佩戒刀,后乃不准)

漫把烽烟传太急,终输万众起同愁。

梃,挺也,使之 直者。山间制梃,即山间练兵,喻蒋办峨眉山军官训练团事。邹鲁回赠《戊寅秋竹画付果玲上人并书题》: 俗缘却尽趣横生,写出潇湘竹几茎。斗室顿教风习习,壁间疑有凤来鸣。

民国元老狄君武游峨眉山报国寺, “寺僧果玲指吟翠楼谓,廿四年蒋委员长曾宿此”,狄氏遂作《峨眉报国吟翠楼题壁》,诗云:

一寺精忠写百忧,山间制梃有深谋。蜀中弟子休相问,夜发兵书吟翠楼。

此时果玲,常见得色。经历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也是难卸的行囊,正如佛家之无常,一切随时空变异。

1939年2月下旬,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闻父染病卧床,告假返乡。乘邮政总局与中国航空公司开辟的水上飞机,回到乐山沙湾老家。探望病榻上的父亲后,郭氏在家人陪同下,去罗河坎墓地祭奠母亲。次日,应“峨眉县青年抗日联合会”之邀,到岳王宫小学演讲,郭沫若向乡亲父老阐述了“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道理。第三天上午,他在川大助教任柳村陪同下,在峨眉山脚游览。闻讯在此等候多时的果玲,邀请郭厅长“若是不弃,请到小庙歇脚”。郭沫若进到报国寺,见和尚谈吐不俗,颇生兴味。果玲介绍:“前几年,委员长办军官训练团,就下榻本寺吟翠楼。此处风景清幽,先生愿否去喝杯清茶?”郭氏稍事犹豫,也就上了吟翠楼。但见远山含黛,近树苍翠,窗前掠过鸟影,宁静中犹带生趣。坐定,茶叙。果玲早备有文房四宝,恳请题字。郭沫若略一思忖,挥笔写下一藏头联:“果决方能精进,玲珑便是禅机”。虽是应酬,总归是“字以人贵”。

战时峨眉山,云海汹涌,名流政要,不绝于途。如国府经济部长翁文灏(1938 年12月26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1939年6月23日至9月12日),中央党部组织部部长、中统局长朱家骅(1942年8月25至29日),军委会政治部长张治中(1942年8月30日);国民党元老吴稚晖(1942年9月15至17日),四川省政府主席张群(1944年7月24日),国府军委会参谋次长白崇禧(1944年4月24至27日),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王陵基 (1945年11月23日)……作为“名山起点”的大和尚,鞍前马后能“果决”,迎来送往必然“玲珑”。深谙江湖事,亦为苦命人。

按说,既为“中央和尚”,可走政治路线,攀附上位,果玲却偏偏好风雅、重斯文。这些也都体现在他的小世界报国寺:

寺前门上悬挂“半轮山月,大悲海云”联,为赵熙手笔,秀劲可喜。第二门上悬陈诚将军“报国寺”横额及蒋委员长手书“精忠报国”四字,旁并镌之于石,遒劲有神,名山得此,相形益彰。下悬“浮生若梦境,到此愧钟声”木刻,潇洒飞舞,为杜伟所撰书。檐前悬天草六盆,如垂灯状,青翠欲滴。寺左为客堂,联曰:“四山滴翠环初地,一路听泉到上方”。室中架上置民廿四年秋,委座赠该寺住持果玲和尚玉照一帧。板壁并悬吴敬恒、居正诸氏及梁鼎铭氏马画。正中横悬甲戌年中秋赵熙题赠果玲法师诗,木刻颇

佳,诗云:“老来问法到南能,国家怆凉感几兴,独向明月弹绿绮,峨眉山下一诗僧。”

衲子亦诗僧

那些年,高小毕业,当过小学老师,就是名副其实的知识人;于是对知识与同类,也就有了理性的渴求与情感上的亲近。

上世纪30年代初,南京中央研究院生物研究所研究员方文培,带领两名助手,来到峨眉山,作动植物考察和标本采集。他们先拜访报国寺果玲和尚,说明来意,获其支持,在峨眉山考察了一个多月,采集一千多号植物标本,共一万多份,其中在九老洞、新殿、华严顶发现的木瓜红,在清音阁黑龙江畔发现的花佩,是两个植物新属;在雷洞坪和接引殿发现的冷箭竹,是首次发现的世界上一个植物新品种。

1939年秋,川大生物系主任方文培随校迁徙,再到峨眉山,与报国寺方丈果玲已然老友。在此四年间,方文培得到果玲扶助,一有空就上山考察,确认峨眉山植物,至少在1000种以上。他选出有代表性的两百多种,编成《峨眉山植物图志》, 1942年由华英书局出版,引起海内外学者注目。英国剑桥大学李约瑟向他祝贺,英 国皇家园艺学会授予他一枚银质奖章。其间,果玲曾动员僧众为方教授采撷制作植物标本,如报春花、杜鹃花、珙桐花、木瓜花、毛花槭、黄肉楠……制作虽不尽合乎标准,但还是让方教授心存感激。在其科考论文中,曾多处提到对果玲的敬意和谢意。

果玲到底是以诗僧名世。古人道, “自古诗人例入蜀”,“周观天下,但恨不能至益州耳”。凡到四川的文人雅士,多半会朝峨眉,于是峨眉山也相当于半部巴蜀诗史。报国寺是峨眉山的大庙,寺内名家诗石刻题记,自是琳琅满目。

1938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陈钟凡游峨眉山,写有《峨眉纪游》十七首,其中《薄暮下山,至报国寺遇果玲上人》写道: 佛为山头奏凤笙,高僧山脚笑相迎,参差暮色随人至,岛可山房事事清。

曾留宿吟翠楼的四川大学教授邵祖平有诗曰:“……果公师参寥,礼乐自攻锻。新时日精澹,经论冰雪涣。有情接吟侣,楼翠光浩漫。止宿共灯明,味爽视栉盥。留话峨山高,交情 云汉。”

果玲写诗且多产。1939年2月,卢冀野主编的《民族诗坛》第二卷第四辑刊有果玲的绝句《奉和伯毅先生见赠原韵》《读罗家伦先生歼敌诸作后即次其老山绝句韵》。

名流风度好登临,佳句吟成济世心。话到峨眉制梃日,果然报国属禅林。 峨峰九月语人稀,天转文星炤衲衣。行草书成歼敌句,禅心已定忽高飞。

曾下榻报国寺的国民党元老居正,对其有微词,称“果玲颇能诗,雅而近俗。”居正此语,莫非是指果玲的“诗外功夫”?

果玲俗姓方,祖上为“湖广填四川”时自安徽桐城迁来。故与成都“五老七贤”之首方旭(字鹤叟)攀宗亲。方旭自川东道上来,有诗稿《鹤斋诗存》存世。其中有“六州铸错因思蜀,千万买邻难避秦”句,写出万端沧桑。鹤叟赠果玲的诗有“峨眉方家有果玲”句。1934年,还正书自撰联:“秀语夺山绿,澄怀悟水源。”上款:“果玲和尚雅玩”,下款: “鹤叟年八十五”;款下钤白文“桐城方旭之印”,朱文“鹤叟八十后作”。于是果玲俗家系出名门,有了旁证。

其时,蜀中诗坛祭酒公推益州林思进和荣州赵熙。

果玲对林思进执礼甚恭,问候殷勤。1939年6月11日,日机轰炸成都,造成惨重损失。各行政事业单位纷纷离城外迁。听闻国立四川大学(下称川大)有动迁之议,果玲便去函力邀老教授林思进来寺栖居,称已扫榻恭候。林氏赠诗答谢,序 曰:“四川大学移讲峨眉,予初欲从往,果玲长老亦除精舍相待。寻念年衰远涉,暑雨祁寒,都非所堪,行计顿辍。因作小诗寄长老谢其意。”诗曰: 峨眉秀天半,拟访仲陵居。佳处留茅屋,山僧有报书。云山梦昔绕,筋力恨今无。遥想斋钟罢,清吟对木鱼。

赵熙(字尧生,号香宋),曾为前清翰林御史,民国肇始,息影林下,世称“尧老”。有人道,“峨眉报国寺僧果玲,能为诗,而好(尧生)老人之诗。为老人私淑弟子,力任刻石之事。”每逢清明前后,果玲必寄奉茶礼。庚辰(1940年)春,赵熙收到新茶,赠诗《果玲惠峨眉茶》云:“雨水新芽寄草堂,峨眉山翠一囊香。不留兰若充诗料,刚助花朝宴海棠。小吏捉人乡户减,贫家入市纸钱慌,玉川何忍耽明月,聊趁春分谢宝坊。”

1939年秋,川大迁到峨眉,校本部设报国寺,文学院法学院设伏虎寺,理学院和化验专修班在万行庄。低山区鞠槽、保宁寺、善觉寺等权作师生临时住宿点。峨眉山大和尚果玲以东道主身份协助安置,参与治安维护诸事宜。

川大教授周岸登,号癸叔,晚清举人,曾任广西全州知州、江西庐陵道尹。二十年代末辞官从教,1935年转川大文学院,讲授词曲与金石学。果玲趋前拜师,

虔诚讨教。川大教授彭静中曾写道:

(周岸登)教学之暇,有住所报国寺僧果玲,时来请教拜师。先生说峨眉天下秀,出游山中者,住在山中者,古往今来,不知凡几。真似陆放翁之“恨渠生来不读书,江山如此一句无!”汝能诗题峨山,真是子福。遂教果玲作诗之法,后渐能吟咏。

川大文学院教授向楚、庞俊、李思纯等,同为师辈。亲近这群“旧学邃密,新知深沉”的学者诗人,果玲始入门墙。

战时多难,人们以诗词唱和为寄为乐。果玲曾写“茶韵诗”,以期抛砖引玉。荣县赵熙作《和果玲怀林山公》诗: 舍人不耐市声哗,霜阁闲煎黛黛花。乱世立身原有节,老来无睡不宜茶。多君好句无僧气,自古名流佞佛家。过分召灾悬戒品,近来江埠亦奢华。

赵熙门生、璧山人江庸(1878~1960年,字翊云,晚号澹翁),是留日的著名法学家,续《果玲上人见怀并呈香宋师,七言律诗,押麻韵》 : 一尘不让寺门哗,只看珙桐几树花。禅榻未亲煨芋火,霜柑先饷露芽茶。横溪阁近诗留壁,迎翠楼高客当家。咫尺灵山原易到,何愁集分与龙华。

绵竹人曹经沅(1891-1946,字蘅),曾为晚清礼部主事,后仕于北洋及南京政府,官至安徽省政府秘书长、贵州 省民政厅长,曾主编《国大周刊》。他在“步韵”诗前有序,“果玲屡送峨顶茶、书来,述入山游旧多见忆者,再叠茶韵奉酬,兼怀翊云山中”,诗云: 诗心梵籁两无哗,想见诸天尽雨花。着我差宜三亩竹,劳君频致上方茶。横流何地容安抚,穷子多年总忆家。为语洪椿坪上客,要留高会续龙华。

赵熙弟子、巴县人向楚(1877-1961,字仙乔、亦作仙樵,号 翁),晚清举人,学术渊闳,被孙中山誉为“儒宗”,时为川大文学院院长。向楚作《和果玲上人斗茶韵》,诗云: 寺深夜静百虫哗,松籁杉寒桂着花。天挺峨眉标独秀,诗盟白水当清茶。秋来伏虎山多雨,老羡蜗牛壳是家。大好三分明月处,卜居方拟送年华。

向楚居报国寺附近的“蜗牛壳”,与果玲寮房近在咫尺,常通鱼雁:

初抵报国寺,果玲上人赠诗,依韵奉酬。

海潮音好即苏韩,左挹浮邱右拍肩。夜色呼灯亲送客,秋心入桂欲薰禅。名山今著向平子,慧业前生贾浪仙。趁读桐城方外集,逃空渐觉远尘缘。 和果玲上人九日雨中怀人韵雨中山兴阻重阳,客鬓吴霜又蜀霜。对酒寺楼深入夜,诛茅拓径等开疆。

待餐秀色需晴霁,好种秋花称淡妆。一样禅林清净地,初来闻过木樨香。

向楚移讲杏坛,仍被选为第一、第二届省参议员。赵熙赠诗,有“参知何政事,夜望隔云层。濯锦还为客,言诗可招僧”的句子,以之警醒。

1940年秋,赵熙门人、乌尤寺僧人遍能来谒报国寺。他也尊周岸登、向楚等为师。于是,众诗友相邀出游,逸兴勃发,逶迤而行,赏景赋诗。彼时,遍能年齿最少,周岸登已逾古稀。果玲遂提议以“能”(遍能)、“登”(周岸登)为诗韵。远山生烟,霜林染醉,触景生情,为之大快。即使高山遇雨,也丝毫未减“能登”之乐,也因此成就一段巴蜀诗话——

向楚“由钻天坡上洗象池,雨中和果玲上人韵。遍能禅师约同果玲上人、周癸叔主任同访峨眉诸胜”,诗云:

鹘没天低处,梯云最上层。山却工雨景,游伴得诗僧。

济胜凭何具,穷高苦未能。闲思秋啸月,容我辨孙登。

再酬果玲

一雨迷山绿,连云作画层。迄无收雨势,聊共看云僧。

揽胜留三日,题碑谢九能。象池今夕醉,高卧比陈等。

山高接云霓,放眼天更宽。周岸登次韵《希特拉》:

创开中外史,首出霸王层。有社方为国,无妻不是僧。

拿翁惭狠鸷,该撒谢功能。三会慕尼黑,何如相艾登。

希特拉今译希特勒,该撒译凯撒,相艾登即二战时英国副相罗伯特·安东尼·艾登(Robert Anthony Eden,1897— 1977)。诗翁感时戏作,俗不伤雅,视野宏阔,博得众彩。

众人相约,将此次“能登”雅集汇辑出版。周岸登致书赵熙,邀应和请为叙。赵熙年高(73岁),此次未至,但欣然应允。老人钟情峨眉,曾数次登临;而雅集诸子,皆与亲善。周岸登是京城同科举人,向楚是渝州东川书院学生,遍能是荣州“文学舍”门人,果玲也称业弟子。读诗如见人,赵熙即作《和果玲上人偕癸叔、 公上洗象池作二首》,诗曰:

山如蜜脾滑,蜂子上花层。 画出钻天路,诗偕报国僧。

文心高北斗,崖口造南能。 险似征蛮否,提戈踏白登。

云衣缝叠叠,苔履绿层层。 路厌秋多雨,崖高树若僧。

老来工健步,方外重修能。 谢客惭山贼,诗如岁不登。

他在《能登集·叙》中谓:“周癸叟以名孝廉为西南名宰,不能夺其文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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