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便俗

Special Focus - - Culture - 文 / 资中筠

根据古典音乐传统,有标题音乐比无标题音乐似乎低一等,大约是“一说便俗”,音乐应该是“忘言”的。

以被冠以《月光》之名的奏鸣 曲为例,那个贝多芬夜遇盲女在月光下弹琴的美丽故事流传甚广,我在小学课本里就读到过,自然深受影响。从此,这首乐曲在我心目中总摆脱不了月夜的氛围。特别是第 一乐章舒缓、开阔,翘首云天,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境非常吻合。

直到有一次,一部苏联电影打破了我这想当然的联想。那是 20世纪 50 年代初,在我国很出名的苏联电影《夏伯阳》中的一个场景:一名白军老勤务兵的在同一军中服役的弟弟犯军纪,被长官下令处死。老勤务兵一向极为驯服,此事唤起了他的仇恨,使他起了杀机。银幕上,那位军官在弹钢琴,弹的就是《月光》第一乐章,老兵在他身后用脚摩擦地板,跟着音乐节奏而动作。他手握匕首,犹豫不决,琴声就成为他心潮起伏的伴奏。当他的杀心达于最高潮时,电影里响起了管弦乐,配合钢琴,用一浪高一浪的渐强音奏出同样的旋律,取得惊心动魄的效果。这使我大开眼界。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可以和杀机联系起来,而且照样合拍。可能这是一种反讽手法,能有这样创意的苏联艺术家必定才气过人。这反过来也说明,从音乐中得到的体验有很大的主观性,很难用标题来限定人的想象。这一幕电影桥段令我铭刻于心,终生难忘。

(摘自《有琴一张》北京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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