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与许羡苏

The Wuhan Magazine - - 专栏 -

上一期的专栏文章《故乡与蝴蝶》,谈到了许钦文与陶元庆,也谈到了许钦文得到鲁迅先生的关心与提携的故事。其中,涉及到了许钦文的妹妹许羡苏。许羡苏,这个陌生的名字,近些年来,最先出现在鲁迅研究的领域里,继而在现代文学研究以及网络上传播开来。大家惊讶地发现,过去说起鲁迅与年轻女性的交往,大家熟知的,一是许广平,二是萧红。怎么一下子冒出个许羡苏,而且,早在许广平之前,就跟周家关系密切,而且,在周家住了好几年。鲁迅与许羡苏之间,曾有约200封之多的书信往来;比鲁迅与许广平的通信还多;许羡苏在《鲁迅日记》中,出现过250次之多。在当下的互联网时代,这样的信息会传播很快。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猜测鲁迅与许羡苏之间是否会有“男女私情”的人,也会有的。以至于许羡苏的家人后代也忍不住出面撰文辟谣,说看了一些文章,“这才知道,鲁迅先生以及我母亲,在长眠地下许多年以后,还有人要把他们编到‘桃色新闻’里去。”看来,正视这样的现实,还原历史的真相,真的是非常必要的。许羡苏是青年作家许钦文的四妹,是鲁迅先生的绍兴老乡。1920年秋,兄妹从绍兴来到北京。那一年,许羡苏才20岁,原拟投考北京大学,却一时没有住处。当时,北大女生可以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但尚未入学的考生不能入住。许羡苏在绍兴,是周建人在绍兴女子师范学校任教时的学生。为了住处,她到八道湾去找周建人。周建人征得当家人羽太信子(周作人的妻子)同意,让许羡苏住进了周宅。许羡苏在周宅,首先得到了鲁迅母亲的特别欢迎。在北京,很少有人和母亲谈天;许羡苏呢,能讲地道的绍兴话,谈起绍兴的人情世故来,深合寂寞中的母亲的胃口。后来,她考取了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数理系,暑假后住到学校里去了,可是,鲁迅的母亲—定要她星期日和假日必来周宅,不但要她陪着聊天,而且,还要她帮忙采购物品。鲁迅 第一次见到许羡苏,是在母亲的房间里。据许羡苏在《回忆鲁迅先生》中说:她第一次见到鲁迅时,“只记得他给了我一个很严肃的印象,不多谈,进来转一转,看见有客就出去了。”许羡苏是周建人的学生,许羡苏来家以后,周建人就安排她和母亲,鲁迅夫人朱安一起吃饭。这样,鲁迅以及周作人周建人也一同用餐了。一来二往,许羡苏和鲁迅也熟识了。许羡苏考取女师大后不久,就遇到了麻烦。学校当局不准女生剪短发,而许羡苏正是剪短发的。女师大的校长毛邦伟,是鲁迅在教育部的同事,为此,鲁迅特地去疏通过几次,可是,毛邦伟竟表示不买帐。周作人愤而于这年9月2日“寄还女高师聘书”。女师大当局只得于3日、5日派人来表示妥协,并再次送来聘书。6日,周作人陪同许羡苏去女师大报到并作保证人。10月初,鲁迅在小说《头发的故事》中特地指出女学生剪了发,“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这大概是鲁迅对许羡苏的最早的关怀。在鲁迅日记中,最早写到许羡苏,是1921年10月1日:“许羡苏来。”她进入女师大数理系学习已一年,想入北师大生物系学习。当时周作人大病初愈,刚从西山养病回来不久,她就来请鲁迅去帮她说说情并作保证人。鲁迅就一口答应了。鲁迅日记10月5日记:“寄许羡苏信。”这是鲁迅通知她哪天陪她去北师大并为她作保。10月8日记: “下午至女高师校邀许羡苏,同至师校为作保人。”鲁迅就这样把她送入了北师大。可是许羡苏转入北师大后,功课跟不上,生活上也不习惯,又请鲁迅帮她转回女师大数理系。鲁迅再次照办。他当时在北师大和女师大兼课,办这样的事也还便当。这以后,鲁迅与许羡苏的关系开始密切起来。1923年7月中旬,鲁迅与周作人发生了不和。19日,周作人给鲁迅送来了决裂信。22日是星期天,许羡苏到八道湾周宅看望周

家母亲,得知鲁迅兄弟不和的情况,而且, “现在大先生决定要找房子搬出去。”许羡苏便想起绍兴同学俞芬的住处砖塔胡同21号有空房,就作了介绍。26日上午,鲁迅就到砖塔胡同看屋。8月2日下午,鲁迅就“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从这时候起,每逢星期天,许羡苏不再去八道湾,而来到砖塔胡同,与鲁迅母亲以及朱氏一起谈天。许羡苏回忆中说:“我们都不再像从前那样的怕鲁迅先生”。许羡苏从女高师毕业,鲁迅介绍她到私立华北大学附属中学当教员。1925年暑假,她又没有了住处,就住进了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鲁迅家的南屋。1925年年底,鲁迅介绍她到女师大图书馆工作,她可以住在女师大,便从鲁迅家搬出,但星期日和假日仍照例到鲁迅家,有时晚了也就宿在南屋。在这半年时间里,她已宛如这家庭中的一员,教书回来,与老太太谈天,上街采购物品,帮助料理家务,有时还和鲁迅一起在院子里和后园种植树木花草。“三一八”惨案发生时,许羡苏已在女师大图书馆工作,鲁迅愤然写下了著名的《纪念刘和珍君》。几天时间里,鲁迅不吃不睡也不说话,终于一病不起。许羡苏衣不解带十余天,精心服侍他,才渐渐好起来。不久,反动当局宣布通缉李大钊等五人。接着传闻通缉50人,鲁迅也在内。经友人敦促,鲁迅去莽原社避难。这段时间,许羡苏是唯一去看望鲁迅的人,并照料他的生活。有一天,突然有人敲门。许羡苏开门一看,是三个大学生似的青年,问:“鲁迅先生在这里没有?”她答:“没有。”鲁迅觉得他住在这里可能已暴露,第二天,便由许羡苏护送,住进了日本人开设的山本医院。鲁迅在病房里继续写作。许羡苏就不断去看望,送去衣服、文稿、书籍和吃食。后来,又从山本医院搬到德国医院,许羡苏几乎每天都去看望。在鲁迅一个多月的避难生活中,许羡苏对鲁迅关心倍至,她是鲁迅与家庭之间唯一的联系人。鲁迅与许羡苏如此频繁的来往,外界不会不知道。包括鲁迅先生的一些好友,也渐渐知道了鲁迅身边的两个女学生,许羡苏与许广平。鲁迅1926年9月30日从厦门给许广平的信中,谈及孙伏园曾向人宣传:“L家不但常 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有二人最熟,但L是爱长的那个的。他是爱才的,而她最有才气,所以他爱她。”这里所说的“L”是指鲁迅,“二人最熟”当是指两许,“长的那个”显系指许广平。鲁迅在信中转述孙伏园的话,其实是对许广平的一种表白。说明他早就在许羡苏与许广平之间,作出了选择。我不知道,许羡苏当时是否知道了鲁迅先生的这种选择。但史料表明,在鲁迅与许广平的关系尚未公开时,许羡苏仍然一如既往,细心帮鲁迅家里做事,照顾家人。鲁迅于1926年8月决定去厦门任教。许羡苏帮他整理图书,准备行装,收拾行李,还陪同出席了一些告别宴会。鲁迅临行前,托许羡苏照料在京一家,特别要关照老太太的生活,许羡苏都一口答应。8月26日,鲁迅乘火车离京南下。许广平刚从女师大毕业,与鲁迅同行。去车站送行者十数人,许羡苏当然也在内。鲁迅走后,许羡苏就搬进鲁迅家里,住在鲁迅的卧室兼工作室的“老虎尾巴”内。鲁迅离京后,每到一地,如天津、浦口、上海,都给许羡苏寄信。到厦门后,鲁迅每隔二三天就给许羡苏写信,许羡苏也不断来信。鲁迅于1927年1月离开厦门去广州,在中山大学任教,许广平为他的助教。3月,鲁迅、许寿裳、许广平住进白云楼。这些都并不影响鲁迅与许羡苏的频繁的书信往来。必须说明的是,在他们往来的书信中,很大部分内容是家信。鲁迅要不断地把自己的生活起居和健康情况由许羡苏转告母亲,许羡苏则不断地把北京一家特别是母亲的情况告诉鲁迅。在一段未发表过的手稿中,许羡苏回忆到:“在厦门大学,他有国学院的功课,时常要来调他的曾经自己收集的各种拓片,我就时常帮他找藏在四个白纸箱中的拓片,转信,转杂志,也转稿子。北京方面因长期欠薪,北大、师大等校发欠薪的时候也由我去领取,教育部的欠薪是有人送来的。因为太师母爱热闹,我就从南房迁到老虎尾巴居住,每晚在鲁迅先生的写字台上批改学生(数学)的作业,太师母最爱看小说,也爱看报的。我早上七点半出去到下午四五点回去,一进门,太师母就拿了一张报纸等着我,提出问题,或要求第二天买什么,或叫写信给大先生什么什么。”鲁迅与许广平于1927年同到上海,正式 同居。此后,依然给许羡苏写信,每隔二三天即有往来信件。10月底,北方已转寒。这月28日,许羡苏给鲁迅寄去了围巾。11月28日,又给鲁迅寄去亲手编织的背心。1929年5月,鲁迅因母病去北平探亲, 5月15日夜到北平。17日上午,许羡苏告诉他一件事:大约一二个月前,朱安对母亲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鲁迅带了—个孩子回家,自己因此很气忿。母亲对她的气忿很不以为然,并说外面确有传说鲁迅和许广平已结合了。朱安说,她已知道。母亲问她怎么知道的,答曰:是周作人老婆告诉她的。许羡苏把这件事告诉鲁迅,用意很明显,因为她也听到了传说,很希望知道事情真相。鲁迅顺着她的话,告诉她:确实已和许广平一起生活了,而且许广平已怀了孕。许羡苏听了,平静地说,这也是意料中的。许羡苏仍像往常一样,下班回来,处理鲁迅家的家务。同时决定尽快离开“西三条”。1930年2月,她终于在河北第五师范学校找到了工作。临走时,她把鲁迅寄给她的一捆信件交给朱安。可惜这批信件没能保存下来。1930年4月,许羡苏从河北捎信给鲁迅:“革命是第一的,大先生应该属于国家,而我开始凋零了。我只知道,你灶上的伙食还热不热,不知道革命。就这样吧,我辜负了春,不是春辜负了我。”同年年底,她与同校生物教师余沛华结婚。1931年,她曾在浙江萧山、杭州教书,不久,举家前往她丈夫家乡——成都。从此,她一直在成都的中学担任数学教师。大量的史料表明,许羡苏是鲁迅的学生,更是关系密切的女友。有一段不短的时期,她住在鲁迅的家里,帮助处理家务,宛若家人。他们周围的人可能也曾议论过他们特殊的关系,后来,虽然没有成为事实,但无可否认,许羡苏曾在鲁迅的生活中占有一定的位置。遗憾的是,在中国出版的各种鲁迅传中,都有意或无意地忽视遮蔽了她的存在。只有在《鲁迅全集》的注释中,和薛绥之教授主编的《鲁迅生平史料汇编》中,对她有过简单的介绍。中国自古有“为尊者讳”的传统。但是,面对鲁迅,我认为大可不必。这样的遮蔽,对许羡苏不公平,对鲁迅同样也不尊重。看来,有关鲁迅的研究,仍然期待心理健全者。

Newspapers in Chinese (Simplified)

Newspapers from China

© PressReader.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