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孔雀河出发的盐粮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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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绝对是大多数人见过的最简易的“国际贸易市场”。

宛如一条玉带般的孔雀河流经普兰县城,坐落在河谷南岸的塘嘎市场,藏语意为白布,古称比利塘,原本坐落于普兰老县城西边,达拉卡山脚下赤德沟河畔北侧台地上,传说有五六百年的历史。老塘嘎市场内的房屋大多为四壁用鹅卵石砌筑成无房顶的建筑架构,商人租户自带白色的篷布,将其遮盖在建筑构架之上,形成一个简易商铺。更有甚者,就搭建一顶简易蓬帐,店门外设个招牌了事。商铺内陈设极其简陋,几块木板依墙搭建,放上商品就是货架,散乱的货架上摆放着化妆品糖果食品生产生活用具等等商品,铁皮箱子即是柜台,内部是放钱和存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然而,当我走进这个简陋的市场,却发现并惊异于被外表遮蔽的多彩景象。

现在正是高原气候较为温和宜人的5月,塘嘎市场商品满目琳琅、行人川流不息。在这里,你既能看到来自印度和尼泊尔穿金戴银的朝圣者,也能看到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尼泊尔背夫,甚至还能看到妆容精致、衣着艳丽的尼泊尔姑娘,但更多的还是不修边幅、衣着随意的尼印商人们。数百位来自尼泊尔、印度的商人在这里做生意,再加上本地的藏族商人和一些来自内地的小商贩,俨然一幅跨越喜马拉雅山南北的世俗风情画卷,这样的高原“浮世绘”在每年春夏秋季大约六七个月的时间里,持续上演。

塘嘎市场或许今天是西藏西部最具“国际范儿”的区域,但它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过去的岁月,西藏西部的阿里地区曾经有几处传统的边贸市场,如加尼玛、达巴、塘嘎和扎西岗,而塘嘎国际市场能持续繁荣到现在,则要归功于普兰得天独厚的自然地理条件。

普兰地界有二十余条跨越雪山内外的边境古道,这些古道向来都是游牧部落和农耕、营商族群自由往来、进行交流交易的重要通道。

在拜访塘嘎市场之前,我曾去往位于普兰县和尼泊尔交界处孔雀河畔的斜尔瓦口岸。站在边防检查站眺望远方的山野,你会隐约听见对面山头那缭绕的歌声和悠扬的驼铃声在山涧里回荡,让人心旷神怡。这里自古就是重要的盐粮古道关口,对面的小山村即是与斜尔瓦村仅隔一条约4米宽孔雀河的尼泊尔柚莎村(Hilsa,也称雨莎村),历史上雨莎村和邻近的几个村落都归普兰宗本管辖,普兰宗本收取边民翻山的人头税,60年代中国和尼泊尔划界后,此地被划入尼

泊尔管辖。两地的边民自古以来就在普兰宗的塘嘎市场开展以盐粮交易为主要内容的边贸互市,这些村落的民间习俗、歌舞、文化、历史、宗教多与普兰地界十分相似。如今该地是印度、尼泊尔民间香客及第三国团队到神山圣湖朝拜的中转站,尼方直升飞机时常在这里接送香客,也是中尼商人运送木材等各类商品入境交易的必经之地。

从普兰县城向西越过孔雀河,经赤德村砂石土路进抵三岔路口后,往强拉山口的道路继续前行,即是历史上普兰人通往印度最近的路-强拉山口古商道。在通往强拉山口的道路分道而行,爬上一处高坡,则是通向丁嘎山口的盐粮交易古商道-丁嘎山口古商道,当海拔上升到4800米左右,遇见一座天葬台,反身后看,神山“冈仁波齐”恰好坐落在纳木那尼雪峰的腰际,分外壮观。据说翻过山口,行走半日即可抵达尼泊尔境内的丁嘎村,历史上该地也属于普兰宗本管辖,普兰宗本收取边民翻山的人头税。来自尼泊尔地界的商人、边民就是通过该通道抵达普兰塘嘎市场进行盐粮边贸互市交易的。

翻开历史地图,以普兰为起点和终点的国际古道还不止于此,一旦深入探究,似乎就会永无止境。

位于神湖“玛旁雍措”东南部,自普兰县霍尔乡东行至新建的边防检查点,再往南行至雅鲁藏布江源头的支流藏拉曲,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的藏拉山口,抵达尼泊尔地界,对面是尼泊尔境内的藏拉村,居民以藏族为主,俗称荣巴人。这条道路即是高地内的游牧部落族群和雪山以外的农耕部落族群进行盐粮交易的重要通道-藏拉山口古商道。

日喀则市仲巴县和阿里地区普兰县之间的马攸桥南北向雅江源头地段,自古

就是区内部落族群传统上的通道,保障着游牧部落族群和农耕营商族群的交流往来,更是卫藏和阿里地界信使、军队、商人、信徒、使者往来的必经之路,元、明、清三朝均在这条古道上设置数处大小驿站,派驻人员,留驻少量的军队,保障往来。普兰地界大的驿站有巴嘎大站,东部有公珠湖畔、霍尔的小驿站,西部有门士等,南部有吉乌、仁贡村噶尔东。

在普兰北部的冈底斯山脉,分布着许多垭口通道:中部有色雄,东部有久木隆、江德林等;西部有毒庆拉、色尔雄等。毒庆拉古道就是解放阿里的先遣连和后续部队挥师南下进军普兰经过的垭口。这些垭口通道维系着高原内部藏北羌塘大草原的游牧部落和冈底斯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域外族群之间的联系。

普兰县西部的孔雀河上游源头谷地段,有一条从普兰仁贡经朗嘎琼宗(孔雀河源头地带)通向阿里最古老的甲尼玛市场(属于札达县)便捷的古商道,来往者过去多是骑马、牦牛驮运、徒步,现今有一条从普兰县城经仁贡村、巴嘎曲溪至西南塔(属于札达县)的砂石土路,再到甲尼玛市场。

东来西往形成的交通古道在普兰境内纵横交错,历经千年沧桑,仍然充满着生机与活力,为西喜马拉雅国际化的经济互市、文化交流提供了便捷与保障。

国际市场的“佛系”生意人

在塘嘎市场闲庭信步,我没有听到想象中喧闹沸腾的叫卖声、讨价声,甚至连络绎不绝的人群都没有遇见,这里没有普通市场的熙熙攘攘,反而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几乎“禅修”的生活气息:

收音机缓缓传来印度、尼泊尔和中国的各种不同语言、内容的广播,商人们兀自静坐,不发一言一语,任凭顾客随意观看、选择商品,除非距离商品太远太高才勉强穿上拖鞋,挪动身子前去取货供客人挑选。我随意走进一家店面,询价看货了解行情,眼看我没有兴趣准备迈脚出门了,商人才会回过神来高声呼喊请回。

塘嘎市场的印、尼商人们似已习惯了这种经营的方式,不紧不慢简单地报价,取货,面部表情随心变化,而不去刻意地谄媚顾客。大部分时候,他们习惯于光着脚盘腿坐在卡垫上,发呆沉思,甚至打瞌睡,每至夜晚他们则在卡垫上入眠,周而复始每天如此,似乎小小一个卡垫的面积就是他们的一方天地。

我遇见年逾古稀的尼泊尔商人孜曼的时候,他正悠闲地晒着太阳,头戴一顶鸭舌帽,隐约露出黑白相间的头发,脸庞和双手呈现出经年高原阳光晒烤之后的

古铜透红色,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旧式老花眼镜,身着一件厚旧方格状敞怀呢料西装,左手中指、无名指各戴两个硕大镶嵌红蓝宝石的金戒指。

76岁的孜曼自幼就来到塘嘎市场,如今已是市场上赫赫有名的商户代表。他的回忆,就是普兰塘嘎市场近百年的历史变迁。

年幼时,孜曼在父母的引领下,伴随骡马队,一路跋山涉水,翻越喜马拉雅山脉5000米左右的山口来到普兰,因循固有传统的方式,讨要生活的本钱。他的先祖、祖父、父亲数十代人就在这里扎根、开花、结果,繁衍生息。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之下,小小年纪的孜曼逐渐明白了货物交易的规则。很快,孜曼就熟练地掌握了与普兰许多农牧民、内地、康区来的商人,机关的城镇干部、职工交往的门道,逐步建立起稳固的商业圈和各种朋友般的契约关系,这些人大多成为他生意场上长期的商业伙伴关系。

孜曼向我讲述了他和当地藏族商人达瓦仁增合作。每年,都由达瓦仁增出面,从日土县收购两车阿里的土特产山羊绒,经济价值高达700多万,贩运至普兰塘嘎市场,再转售给孜曼。当着达瓦仁增的面,雇工们从货车上卸下山羊绒袋子,把山羊绒倒出来,孜曼一袋一袋验货,再组织雇工重新称重、装袋、打包、编号。海关检查后,盖章,出具验货单。再由孜曼租用货车运至喜马拉雅强拉山口,事前用手机和印度村落的骡马运输队约定好,在指定的时间抵达强拉山口,每匹骡马驮运两袋山羊绒,翻越山口出境,再用汽车辗转运往印度新德里,销售给印度老板,最后加工生产出克什米尔品牌的各种围巾、披肩等产品,畅销世界。

近30年,孜曼的边贸生意搭乘中国改革开放的高速列车,更加做得有声有色,加之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成就了他生意上的巨大成功。

如今虽然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孜曼仍然不舍普兰,不舍这个简易的“国际市场”。每年的春夏闲暇之际,他总是迈动沉稳的步子,骑上自家的骡马,慢悠悠地攀爬跨越喜马拉雅山垭口、谷地,7月中旬准时出现在普兰塘嘎市场,有时在自家商铺前破旧的板凳上安然闲坐聊天,有时就在店铺的长条卡垫上打瞌睡……

也许,他不甘心自动从普兰人的视野中消失。的确,普兰承载了孜曼的大半辈子光阴,他的生命与这片土地已经融为一体,永远都分不开。

来自尼泊尔的“普兰人”

孜曼的故事并非孤例,塘嘎市场内许多尼泊尔商人的家乡村落与普兰一衣带水。一条孔雀河养育了河谷两岸的边民。他们从小喝普兰的水,也熟悉普兰当地的语言、风俗、文化,和地地道道的普兰人一样在普兰成长、成家、立业,古稀之年仍跋山涉水再来到普兰。对于他们来说,固有的身份认知不再是唯一和绝对的,加上了“普兰人”这个身份标签后才显得更加完善和全面。

店铺位于市场入口第二家的尼泊尔人迪布,每年都是最早抵达塘嘎市场开门营业的商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普兰市场的商人。从外貌看,51岁的迪布是一个典型的尼泊尔人,在普兰经商近40年的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藏语。

迪布身高一米七三左右,体格壮实,不胖不瘦,皮肤黝黑,面容硬朗,由于高原地带强烈的紫外线,他总爱戴一副墨镜来抵御刺眼的强光。平日里他总是头戴一顶太阳帽或一顶尼泊尔小帽,闲来无事,喜欢搬上一把椅子,坐在市场的门面前晒太阳,静静地旁观形形色色的往来市场的客人们。

我和迪布的交谈从他的家乡开始。迪布来自尼泊尔仓如村,海拔大约3200米,距尼泊尔达尔杜拉县城有三四天的路程,而喜马拉雅山脉丁嘎山口距他家乡仅有不到一天的路程,相较之下,进出普兰更为方便。不同于家里的亲戚朋友们,迪布一开始并无意于做成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真正的理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

19岁以前,迪布一直在尼泊尔学校读书,暑假到来时,会到普兰塘嘎市场给家里人帮忙,在读到12年级学业完成时,原计划在尼泊尔考取医生、军官职位,但是家里人更希望他能够继承家业,于是他并不情愿地跟随哥哥来到普兰管理商铺。“主要是家族的产业需要有人继承打理,父母年老体衰,无奈之际我就跟随哥哥来到了普兰。”

坐在普兰塘嘎市场的店铺里,迪布向我诉说着他的经历。“毫无经验的我,

需要从头开始学习如何经商做买卖,如何与当地人打交道,如何打理家族产业。总之就是如何赚钱。”迪布淡淡地说道,“我的父母祖辈自幼就在普兰经商,是父传子继家族兄弟间的经营传承,祖辈们在普兰经商的历史,至少可以向前追溯到四五百年以前。我们打小就在父母的引领下翻越喜马拉雅山脉,一直往来奔波于印度、尼泊尔和中国普兰三地之间,每年开春就赶着马帮驮队,一趟又一趟翻越雪山古道,把货物运送到普兰,又把普兰的土特产品(羊毛、羊绒、盐巴、活畜)运送至尼泊尔和印度,那时的尼泊尔、印度商人一般称普兰为达拉卡。我们就赶着骡马驮运队抵达达拉卡下的塘嘎市场做买卖。每年冬季我们在印度、尼泊尔各地组织订购农牧民所需货物。来年5、6月的春夏之交赶着几十头骡马运输队,雇佣几个尼泊尔脚力雇工,驮运带去各种货物,翻越喜马拉雅山的丁嘎山口、波林山口、斜尔瓦山口,辗转抵达普兰塘嘎市场。”

“当时的塘嘎市场是怎样的?”我问道。“那时,市场上全部都是简陋的帐篷商铺,用鹅卵石和土块简单垒砌搭建凹凸不平的墙体,屋顶铺设一块白色篷布,防范雨水、灰尘,一个小型家庭极其简陋的商铺就建立起来了,我们就在里面生活、销售商品。来自阿里各地的农牧民客人来到店铺,和我的父母、哥哥洽谈易货交易,聊天吹牛。有的农牧民和我的父母哥哥极为熟识,有如家人,父母、哥哥每每亲自端上酥油茶、甜茶、咖喱饭、咖喱肉,请熟客品尝,他们之间深交默契到可以赊账提货,到来年再付款。”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待,布迪放下了自己做一名军官的理想,多年来在塘嘎市场上摸爬滚打,他逐渐接受了命运几乎玩笑般的安排,沉下心来钻研生意经,最终成为了塘嘎市场上小有名气的商人。

迪布告诉我,他现在经营的商品有近200种,雇佣了两个小工,负责搬运、生活,每月给他们开工资,一个小工每人每月800至900元,管吃管住。有时顾客很多,有藏族、汉族、回族和其他国家的人,非常忙碌。

在迪布看来,现在中国优惠的边贸政策非常适合尼、印商户在这里经商做买卖,市场环境井然有序,社会安定和谐,来买东西的人非常尊重尼、印商户,身为外国人的他们能够感受到顾客们的善意友好。“中国普兰,亚古都(藏语非常好之意)。许多税费都减免了,经商办证快捷方便,也不用交太多的税和费用,海关对我们格外照顾,通关时最大限度的提供了便民措施,切实方便了我们这些印度、尼泊尔商人到普兰塘嘎市场做买卖。只要海关出具有效证明,我们就可以把在中国购买的胶鞋、球鞋、棉被、羊绒物品,运输到尼泊尔、印度。店铺房租不高不低,基本适合我们的收入。我们在塘嘎市场做买卖,非常有信心。”迪布说。

谈到普兰的社会安定,迪布说:“普兰的社会秩序非常好,市场正规,中国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富裕,年轻人有事做,社会和谐安定,普兰县各方面管理很到位,对我们非常照顾,适合我们这些边民商人经商,市场交易公平,我们非常愿意到这里做买卖。”

也许,他已经从内心认可了自己是一位来自尼泊尔的“普兰人”。

比努一家的甜茶生意经

在塘嘎国际市场,并非只有日复一日从事经营买卖的尼、印商人和往来的游客,还有来自各地藏区的藏族人,以及尼泊尔里米、荣巴、门人的边民(大多有藏族血统),他们经营着各类青稞酒馆、藏式餐馆、尼泊尔印度风味的餐馆和甜茶馆。

我循着浓郁的香味,来到尼泊尔人比努开设的尼泊尔风味小餐馆,店里的招牌之一就是尼泊尔“香木哲”,即咖喱饭,主料有肉块、土豆块、汤,客人若有需要,店里也会提供辣子。餐馆内的墙壁上用色泽鲜亮的彩布布置点缀,餐馆内外共安设了八张藏式条桌,十几个藏式沙发,桌面上摆设桶装纸、牙签、勺子和叉子,中央靠沙发排列四个塑料水桶,有一个冰箱、一个冷藏柜、一个摆放酒水饮料的木质货架。此外还有一台看不了电视节目的电视机和VCD机,整个餐馆由内而外看起来干净整洁。后面则是厨房,帮工和家人正在忙碌。

比努家的餐馆内提供具有尼泊尔风味的甜茶,这和普兰县城的藏式茶馆有很大区别,这种甜茶加入奶粉、白糖、水、丁香和咖啡,味道浓郁,香甜纯正。

我进入茶馆喝甜茶,“绍吉”(尼泊尔语里的老板)立马开始现场熬煮,浓浓的甜茶香气扑鼻而来,诱惑食客的味蕾。如此可口的甜茶,需喝茶者细细品尝,更让人觉得回味无穷。

比努比较腼腆,我试图和他的妻子比尔玛交流,但又受制于语言的障碍,只能获得一些零星的信息:他们居住在尼泊尔的丁嘎山口外、距离普兰不到一天路程的丁嘎村。早年夫妻两人就来到普兰塘嘎市场,开设了一个小饭馆,小本经营勉强糊口,后来客人日渐增多,饭馆生意逐年变好,好的年景能净赚10多万元,稍差的年头也能净赚七八万元。如今二人养育了三个男孩、一个女孩。老大次仁多吉21岁,现在带着媳妇随父母一同经营打理餐馆生意,较小的一个男孩在尼泊尔做警察,一个男孩跟随爷爷奶奶在家,女孩贡嘎兰宗则仍在上学。

每年,比努一家在普兰经营餐馆生意大约五个多月,其余时间就回到尼泊尔家乡过冬,与家人团聚。

他们过着候鸟般的跨境生活。4月底以前,商人在印度、尼泊尔各地组织货源,购进各类适合藏地农牧民急需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工艺品、宗教用品。春末夏初,商人雇佣几个尼泊尔和印度背夫、佣人、长工,带上马帮驮运队,陆陆续续自印度、尼泊尔北上,自海拔较低的地方一路攀爬升高,进入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再艰难翻越高耸的喜马拉雅山系,进抵北麓,在5、6月抵达普兰塘嘎国际市场。

11月左右,所有商人关门谢客踏上归程。临走之前,商人都要给重要客户打招呼告辞,来年再见,返回印度、尼泊尔居住地过冬。商人、边民为了最大限度赚取利润,一般坚持到10月底,个别边民、商人最晚坚持到11、12月中旬才离

开,经营时间达到六个月左右。期间,若是有熟客或者朋友介绍的客户,偶尔也会赊欠部分商品,俗称“奥协”的契约关系。商人原则上不会赊欠。

性格爽快开朗的比尔玛毫不掩饰地告诉我,他们一家都非常喜欢普兰,普兰百姓和城镇的干部、职工对尼泊尔人非常友善,从不歧视、从不排斥,特别照顾他们的生意,许多人喜欢来到比努的餐馆,吃咖喱饭、吃咖喱肉、吃夏馍馍(羊肉包子)、吃薄皮饼子、喝啤酒、品甜茶、聊天吹牛,比努一家的生意做得有声有色,顺风顺水。

“我非常喜爱中国,喜欢普兰,喜欢这儿的朋友,普兰是个好地方!”比尔玛热情地说。

西喜马拉雅现代贸易变迁

在普兰塘嘎国际市场,像迪布、孜曼和比努一样的商户不胜枚举,他们散布在塘嘎市场的各个角落,共同营造出一个完善便利的边境贸易市场。

但是令我好奇的是,普兰塘嘎国际市场或者说以普兰塘嘎国际市场为中心的贸易模式,经历了怎样的变迁。

据普兰当地老人描述,塘嘎市场的尼泊尔商人原来大多是印度大商户的帮工、马夫、佣人、脚力、背夫、仆役,是出卖劳动力的所谓下等人,1962年中印两国爆发的边境争端致使边民贸易全部停止。印度商人的全面退潮,无意之中成全了尼泊尔商人,这些聪明机智的尼泊尔商人发挥其地处三国交界的地位优势,抓住商机,频繁地往来于三国的平原山地,逐步取代印度商人,成为新兴的边贸代理商。他们适时而动贩运中、印、尼三国各自所需的商品,提供农牧民生产生活的必需品。今日我们在普兰看到许多忙碌的尼泊尔商人就是那批人或那批商人的后代。

如今许多尼泊尔人已经开始独立自主经营自家商铺,做起自己当家做主的大宗小额生意,只不过他们经营的种类保持着传统的特色,比如制作销售各类木碗:吃饭的木碗,喝酥油茶的木碗,盛菜盛肉的木碗,盘子,盛糌粑的木碗、盒子,盛辣子的木碗、盒子,喝青稞酒的木碗、喝藏白酒的木碗、盒子,盛放糖果的木制盒子;此外还经营藏红花、虫草、林芝、荞麦、红米、调料类等,食品。还有各种珠宝如珊瑚、珍珠、蜜蜡、绿松石等;以及来自尼泊尔的木制品:如木头箱子、舟形独木梯、梁柱、藏式条桌、藏柜、木锹等。

1992年印度商人重返塘嘎国际市场,丰富了商品种类,进一步稳定并降低了市场物价。也许是印度商人重新出现在普兰市场的缘故,吸引了不少区内外顾

客。边贸市场特殊的需求,促使印度商人一致要求中印两国相应延长边贸市场的开放时间,便于商人返回印度组织更多的货源。根据商人和购买者的需求,中国普兰县政府口岸办特别申请延长了对印商的开放时间。除此之外,印方免税商品达15种,如羊毛、羊奶油、丝绸等。中方免税商品有纺织品、植物油、干果、农具和茶叶等。

2003年,塘嘎国际市场整体搬迁到县城吉让称作“扎杰”的地方。政府出资修建了两排四五十间水泥结构的商品房,门面一新,道路平整,并提供自来水,塘嘎国际市场愈加规范。至此,大小商人不用再像过去,爬坡过坎越沟,不再雇佣骡马运输队,而是租用汽车运货。海关、边检、动植物、检验检疫局等联检单位也简化了通关手续,方便商人进出。

与此同时,普兰百姓也修建房屋,出租给尼泊尔小商人、边民,还自发购买汽车,组织车辆,为商人运输货物提供方便,获取利益。此举不仅降低了商品成本,也方便了百姓购物。

现在的塘噶国际市场建在县城附近,稍有闲暇,普兰百姓随时可逛市场,市场的活力、潜力得到最大限度发挥。在新的市场,商人、边民如鱼得水,商人们既沿用传统的市场交易行为模式,又根据现实需要,想方设法,销售提供各类普兰和普兰以外农牧区、城镇人员需要的各类商品:有红糖、印度香、香水、咖啡、手表、金银珠宝、藏红花、纺织品、染料、荞麦、虫草、尼泊尔大米、酥油灯具、锅碗瓢盆、各种农牧民日常生产工具、藤竹草编筐篓、木料、木制器具、宗教用品、工艺品、奶桃等数百种商品。

可以说尼、印商人和普兰百姓的一生都与塘嘎国际市场密不可分,他们彼此依靠,彼此成就。

曾经,在这个特殊的雪域高地做买卖,人们依照旧有的习俗约定,赶上驮羊,风雨兼程,南下北上,来到固有的交易地,通常都采取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进行交换。如今,通信、交通愈加发达便捷,无论商人还是牧民都开始使用汽车运输货物,有时商人甚至通过普兰藏族中介把商品直接运送到牧区交换羊绒,最大限度方便了牧民购物,销量、营业额大幅提高。尽管印度、尼泊尔商人因境外道路的原因,依旧使用骡马运输队驮运货物,只在翻越山口进入普兰才改用汽车运输,但随着尼泊尔柚莎村开通了直升机运输,商户、边民已经开始使用直升机运送货物。

以前,迪布的祖父辈们在夏秋季某个空闲的时候,会到圣地冈仁波齐和玛旁雍措朝拜。现在,每年来自中国藏区的百姓、内地的游客,尼泊尔的商人以及印度的朝圣团……汇聚普兰,延续着西喜马拉雅的商贸和文化传奇。

印度商人赶着骡马运输队行进在破碎的山道进入普兰塘嘎市场(摄影/ 周文强)

尼泊尔 76岁的大商人孜曼自幼即在塘嘎市场,迄今已有70 多年(摄影 / 周文强)

行走在盐粮古道上的商人(摄影/ 周文强)

马帮入境后坐下来小憩,餐有薄饼、咖喱饭和甜茶(摄影/ 周文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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