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神之雕刻者

Voyage (China) - - Contents - 撰文/雷虎|摄影/阮传菊

每个屯堡,都有一个地戏班子,戴上面具化身为神,年复一年传播神迹。而每个地戏班子,都敬畏着面具雕刻师,因为他们一直隐于面具之后,默默做着神之雕刻者。然而,这是一个众神黄昏的时代,神一般存在的屯堡,神之媒介的地戏,还有神之雕刻者的面具雕刻师,都站在十字路口。

“地戏”起源于明代的军傩,是屯堡人的祖先出征的祭奠。而屯堡,曾是为了戍边而生的堡垒。600年时间过去,硝烟早已消散。但地戏,却依托屯堡顽强保存了下来。

每个屯堡,都有一个地戏班子,戴上面具化身为神,年复一年传播神迹。而每个地戏班子,都敬畏着面具雕刻师,因为他们一直隐于面具之后,默默做着神之推手。然而,这是一个众神黄昏的特别时代。神一般存在的屯堡,神之媒介的地戏,还有神之推手的面具雕刻师都站在十字路口。

唱地戏的村和做面具的人

接触地戏面具,纯属偶然:7月的一天,在贵阳青岩古镇,遇见一个街头卖艺的老戏班。戏班子基本上都是70岁左右的老人,他们戴着面具,顶着夏日骄阳在戏台上卖力表演,引得游客拍照围观。我被老戏班子夸张的表演和多彩的面具吸引,留了下来。

他们来自一个名叫燕楼的村庄,这村庄是600年前,明军戍边时留下的屯堡。而地戏,就是那时留下的军歌。地戏在唱了600年后,早已成流淌在屯堡人心中的血液。“文革”期间,燕楼地戏中断,地戏面具被焚毁。那场浩劫之后,村民们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举全村之力集巨资派人远赴安顺,订做了50面地戏面具,重建了村里的地戏戏班。

当年燕楼人订做地戏面具的村庄名字,大家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安顺的一个屯堡。一年后,我们重返贵州,却阴差阳错来到贵安新区,一个名叫周官村的屯堡。贵州屯堡有几百个,每个屯堡都有地戏戏班,但做地戏面具的村庄,却寥寥无几。而周官,就是其中之一。

顽强的屯堡,在存在的600年时间里,拒绝被同化,把自己活成了遗世独立的明文化活化石。但强大的文化自我保护意识,最终没敌过时间的侵袭——我们来到周官村时,周官村的新农村建设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各式各样的水泥洋楼如同雨后春笋破土而出,而屯堡里的那些老石头房子,便如覆盖在笋衣上的旧泥。

带队的老安顺人李立洪也迷失了方向。他是专门拍屯堡的摄影师,曾经无数次来到周官。最终,地戏面具手艺人周明不得不来村口接我们,李立洪才抵达他拍过无数次的地戏作坊。“以前的老石头房做面具施展不开,我就把它推倒盖了新房!”周明指着新房里琳琅满目的地戏面具说。

从被悬挂示众到一夜复兴

地戏面具传承人周明,本应该是今天的主角,但他却沉默不语,掏出打火机凑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老人名叫周祖本,是周明的师傅。

老人叼着长长的烟枪,深吸了一口气后,喷出长长的烟团后终于开口说话:“我今年72岁了,到今年,做面具已经40年。我做面具的手艺,传自我师傅胡少南。如果师傅还活着的话,今年已经77岁了……”

因为地戏在屯堡人心中特殊的地位,地戏面具艺人的身份也不一般。胡少南家一直是周官村做面具的世家,早在“文革”前,就声名远播。因而在“文革”后期,政策松动后,就有屯堡人开始偷偷找到胡少南订做面具。

“我和胡少南都在供销社里做销售,每当闲下来时,他就拿出刀来捣鼓。我开 始以为他是闲得无聊,但当木头捣鼓几天现出轮廓后,我就惊得跳起来,他雕的是穆桂英啊!虽然我那时已十多年没见过穆桂英(面具),但我从小是看着穆桂英挂帅长大的啊。我们周官的地戏,就是《杨家将》……”周祖本雕刻地戏面具的功夫,就是跟着胡少南从雕穆桂英开始的。

那时是“文革”后期,虽然地戏依然是“封资修”,但屯堡人恢复地戏的暗潮已经开始涌动。胡少南在雕完第一面穆桂英面具后,江湖就有了封刀十年的面具雕刻师重出的传说。

原本,只有附近的屯堡人订做面具,规模只是小打小闹,但没想到村委会无意间为师徒俩做了个“广告”——有一次,有个村子订了一套十几张面具,师徒俩忙活了几个月终于完工,却被村委会以“封建遗毒”的名义扣押了,十几张面具被悬挂在村委会门前,

原本的示众反倒变成了展示。

到交货日期,订货人来取面具,发现面具被扣押。对于屯堡来说,一个屯堡一般只演一出戏,也只做一套地戏面具,这套面具当然就是这个村子的神明。自己屯堡的神,却被挂在别人屯堡的村口示众,血性的屯堡人当然不能忍受。于是订面具的村就以村委会的名义向周官村里发了函,最终把他们的神请了回去。

文化的认同就像是潮水,是没办法阻挡的。当一个村请回自己的面具后,转瞬间周边屯堡各式各样的地戏面具雕刻请求纷至沓来。也差不多在那时候,距周官村100多公里的燕楼村,已经开始集全村之力,向某个做地戏的村庄订购了50面面具。

雕一面面具,收20元,比公社工分高好几倍,再加上雕的是屯堡人的神明,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于是面具雕刻师,这古老的行 业,忽如一夜春风来,在周官村就这样复兴了。如今,周官村已经成为了安顺的地戏之乡。这个只有200多户人的村子,专门从事地戏面具雕刻的雕刻师就有二三十人。这些地戏面具雕刻师都师承胡少南和周祖本,形成了地戏面具雕刻中的“周官屯派”,影响力遍布几乎所有跳地戏的屯堡。

屯堡地戏又和600年前一样,一出出上演,10年的沉寂仿佛从未发生,就像是持续600年的折子戏的幕歇。

一对闲时雕面具的师徒,就这样不经意间,改变了潮水的方向。

雕穆桂英也刻狮身人面像

以前,跳地戏是屯堡人的日常生活。过年时,要跳地戏辞旧迎新,从大年初一跳到正月十五;稻谷扬花的时候,要跳地戏来保佑五谷丰登,屯堡人称之为“跳米 花神”;婚丧喜庆新店开业,都要请地戏戏班来祈福助兴……

地戏曾经是屯堡人黏合剂,把屯堡人凝聚成一个整体。但最近几年,这黏合剂似乎开始失效了。年轻人几乎没人看地戏,就更没有人学地戏了,而学地戏面具制作的也寥寥无几。因为我们来周官屯寻访地戏,唱地戏和雕面具的几位老人,终于以地戏之名,在周明家的院子中小聚。老人们叼着烟袋,吞云吐雾,说着地戏的过往。年轻的地戏面具师,独自在角落里雕着面具。周明便是新一代面具雕刻师中,技术最好的一位。

周明掀开破木箱上盖着的一件旧衣服,露出二三十把雕刀。就像李寻欢掀开长袍,亮出小李飞刀。周明夹起一把细口刀,拇指在刀口上来回划了几下后,又在眼下仔细瞧了瞧,然后左手扶面具,右

手一刀划在面具的眼睛上,木头眼珠立马卷起细长的木屑。换更窄口的雕刀,卷起更细的木屑。再换刀,继续雕,木屑再起……先后换过五六把刀,卷起无数木屑后,原本只有眼睛轮廓的面具上,浮现出两只丹凤眼——这是一面关羽面具,已经初步成型。

转瞬间雕刻师已经换刀不下十次,关二爷的表情也随着雕刀的雕琢让人琢磨不定。外型雕好后,周明把面具顶在头顶试戴,可能是觉得面具内部轮廓太分明,戴得不舒服,周明又拿起锉刀给面具内部抛光。

地戏面具不像其他面具是戴在脸上,而是顶在额头上。因而跳地戏时,每位大神看起来都是抬头45度仰望天空。因为以前地戏都是在屯堡的山坳中表演,观众在高坡上观看。为了让观众看清大神们的脸,表演者不得不把面具顶在头顶。这是个奇怪的现象,地戏面具雕的是屯堡人的神明,但神明却要仰望他的信徒。而不像其他地方,众神都高高在上,俯瞰自己的子民。

周明雕好关羽后,一位身穿橘色长袍,脚蹬绣花鞋的女子接过面具,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用毛笔在面具上着色。女子是周明的妻子,她穿的是屯堡人自明代以来的一贯着装。只不过近几年开始,这装束慢慢被年轻人遗忘了。周家做面具的是夫妻店,丈夫负责雕刻,妻子负责着色。家 里做的是传统的营生,因此她也穿得传统一点。

上世纪90年代,是整个周官村面具雕刻最兴盛的时期,所有的屯堡都有地戏戏班,但只有少数几个屯堡有会雕地戏面具的师傅,其中周官村是最知名的一个,四面八方的屯堡人都涌到这里,周官村就这样成为了雕刻之乡。村里的年轻人都学雕刻地戏面具却不学跳地戏,这个后遗症在十几年后凸显出来:跳地戏的越来越少,地戏面具需求量萎缩。于是慢慢地,周官村从“面具之乡”转变成“木雕之乡”。

周明把我引到堂屋,指着一尊2米多高的柱子说,这尊柱子上面雕刻有二三十面面具,名叫面具柱。面具柱是师傅周祖本发明的。“我现在不只雕地戏面具,也雕龙凤,还雕狮身人面像,因为我想把面具一直雕下去。但我师傅很倔,只雕地戏面具,但他雕面具也要吃饭啊,于是就发明了这种只能看不能戴的面具!”

如今,地戏面具从戴在脸上到挂在墙上、摆在屋里,看来已成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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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青岩古镇全景。2.周明也在开发各种面具文创品,这是他雕刻的面具笔筒。3.地戏班在演出后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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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待上色的地戏面具半成品。2.地戏面具雕刻师周明和他雕刻的面具。3.老人们穿戴好全套的地戏装备,走在村里的小巷里,准备去表演。4.地上每一块青石板都有一个故事。5.地戏民国时期老戏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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